一艘日本沉船,牵出四十吨黄金和失踪头盖骨。
一九七七年五月一日,福建平潭牛山岛以东海面,打捞船停在浪里。潜水员顺着缆绳往下,海水越往下越暗,脚下是六十多米深的海底淤泥。
那艘船已经断成两截,船身埋进泥里九到十一米。第一批出水的东西不是黄金,是两块锡锭,锈蚀的金属上还能看出日本标记。
这一下,沉了三十二年的“阿波丸”露了面。
它不是普通沉船。
一九四五年四月一日午夜前后,“阿波丸”航行到牛山岛以东海域。美军潜艇“皇后鱼”号发现海面上一个高速目标,艇长判断它像一艘日本军舰,随即发射鱼雷。
几分钟后,这艘万吨级客货轮沉入海底。
船上两千多人,只有一名厨师下田勘太郎活了下来。
麻烦就在这里。
“阿波丸”当时挂着红十字标志,名义上承担的是运送救济物资、接运人员的任务。美日之间曾通过相关渠道形成过不攻击安排,可这艘船又被指夹带军用物资和大批人员。
一边是误击,一边是违规。
船沉了,账却没完。
战后,关于船上货物的传闻越滚越大:黄金、白金、珠宝、锡、橡胶,还有最牵动中国人的一件东西——一九四一年失踪的“北京人”头盖骨化石。
这个名字,比黄金重。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裴文中在周口店发现第一具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抗战中,化石被装箱转移,后来在战乱中失去踪迹。
几十年里,有人说它在日本,有人说它埋在华北某处,也有人把目光投向海底的“阿波丸”。
美国方面掌握过沉船位置和货物线索。到一九七二年前后,这些线索被送到中国人面前。
纸面上的“宝藏”,一下变成了海底的坐标。
可中国没有马上动手。
牛山岛附近的渔民先受不了。拖网一到那片海,常常被海底残骸挂住,网破了,鱼没了,人还得冒险去解。
沉船不只是谜团,也是障碍。
一九七七年一月,国务院、中央军委决定打捞“阿波丸”号沉船,工程代号“七七一三”。几个月后,船队开到平潭海域,福州军区统一指挥,海军和交通部力量一起上。
难处摆在眼前。
沉船水深六十到六十九米,海底流急,船体还埋在厚泥里。那时国内潜水装备和深水除泥能力都有限,很多作业等于是在逼着队伍往极限上走。
潜水员下水,先清渔网。
缠在桅杆、钢梁、残板上的渔网,一清就是数吨。水下看不远,人摸着钢板走,手里的工具碰到船体,震一下,泥沙就卷起来。
海底一黑,人只能等。
从一九七七年四月到一九八〇年八月,打捞持续三年多。潜水、切割、爆破、除泥、吊浮,几乎把当时中国海上救捞的家底都压了上去。
后来出水的东西越来越多。
锡锭两千四百七十二吨,橡胶两千多吨,还有水银、云母、光化玻璃等物资,总量五千多吨。船钟也被捞了上来,上面刻着“阿波丸”的船名。
身份坐实了。
可最让人盯着的东西,没有出现。
没有传说中的成堆黄金。
没有白金珠宝。
也没有“北京人”头盖骨。
这就让事情更怪了。
有人猜,情报里的黄金本来就被夸大了;有人猜,贵重物资不在已打捞的舱段;还有人把谜团推回战争年代,认为日本方面可能临时改运、分运,甚至根本没把那些东西装上船。
“阿波丸”像一个铁盒子,打开了半边,另一半仍泡在泥里。
美国人也坐不住。
早在中美关系解冻前后,就有美国方面的人拿着沉船资料,希望参与打捞。理由听上去很顺:坐标他们知道,船也是美军击沉的,海底货物或许该有他们一份。
门很快关上。
沉船在中国近海水域,未经中国政府批准,任何外国国家、组织和个人都无权进入打捞。更何况,那些锡、橡胶和可能存在的贵重物资,本就与日本侵略战争中的掠夺背景纠缠在一起。
打捞权,不是情报换来的。
船是日本的,鱼雷是美国的,可海域是中国的。中国能做的,是依法组织清障打捞,是把发现的遇难者遗骨和私人遗物按人道方式移交日本,而不是让外人拿着旧档案来海底分账。
这就是那次回应的分量。
后来,三百多具遗骨被分批移交日本。沉船上的部分私人物品,也没有被当成战利品处理。
海底捞上来的货物,变成了救捞事业继续往前走的资金和设备。那支在六十多米深处摸索的队伍,也把中国深水打捞能力往前推了一大步。
黄金没有露面。
头盖骨也没有露面。
可“阿波丸”真正捞上来的,不止是五千多吨货物。它让外界看见:海底的东西,只要在中国管辖水域内,就不是谁拿一张旧清单、说一句想参与,就能伸手来分。
一九八〇年,船首被“大力”号浮吊吊起,拖到平潭浅滩。锈迹斑斑的钢板上,船名还在。
浪一遍遍打过去,“阿波丸”三个字贴着海风,终于从海底回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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