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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相亲茶会刚过半,周慧兰还在给靠窗那桌添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赵德柱把一只旧旅行袋放到空椅旁,拉链朝上,像是已经替自己选好了位置。

“我想过了,咱们先试婚一个月。”赵德柱拍了拍袋子,“今晚就开始,先住到你这儿,合适了再办手续,谁也不吃亏。”

茶桌边立刻有人笑起来:“德柱,你这行动够快的,慧兰姐可别端着,人家都把家当带来了。”

周慧兰端茶的手没有停,只把杯子稳稳放在赵德柱面前。她看见赵鹏站在门边,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她,也对着那只旅行袋。

赵鹏见她望过来,笑着说:“拍个热闹,回头发群里,大家都替我爸做个见证。”

周慧兰放下茶壶,抽出纸巾擦了擦指尖,随后抬眼对着手机说:“同意不难,你先当众办妥两件事。”

起哄声一下低了。她朝赵鹏伸出手,语气平静:“镜头转向我,别只拍他把袋子放下的这一段。”

赵鹏的手腕僵了僵,手机没有立刻放下。赵德柱皱眉道:“都是熟人,拍一下怎么了?你答应不就完了?”

“正因为是熟人,才要把话说完整。”周慧兰看着屏幕,“你要拍,就从我说第一句开始,别让别人替我剪答案。”

赵鹏只好把手机转向她。镜头里,周慧兰身后的茶柜整齐明亮,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只有那只旅行袋显得格外突兀。

她先看向赵德柱:“你说试婚一个月,具体是住在我店里,还是另找地方?”

“当然是先住你这儿。”赵德柱答得很快,“你这上下两层,后面不是有房间嘛,空着也是空着。”

“后面那间是茶叶库房,楼上两间是客房,平时给来上课的学员住。”

赵德柱愣了一下,随即摆手:“那就把茶叶挪一挪,客房不用都留着,咱们两个人哪用那么多地方?”

“谁挪?谁收拾?谁负责把茶叶账重新登记?”周慧兰问。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旁边有人替他解围:“这些小事,找人弄弄不就行了,主要是两个人有感情。”

周慧兰没有接那句话,只继续问:“住进来以后,谁做饭?”

“你手艺好嘛。”赵德柱笑着说,“我也不是不能帮忙,洗洗菜、端端碗,总不能让我一个退休老头天天下厨吧。”

“那买菜呢?”

“看谁有空。你开茶楼,时间比我灵活。”

周慧兰点了点头,又问:“你儿子家的孩子谁接?赵鹏两口子上班以后,平时不是你去接吗?”

赵德柱的笑意淡了些:“那是以前。以后有你在,顺手的事,孩子也认人。”

赵鹏赶紧插话:“慧兰姐,孩子很乖,不会耽误你太久。再说我妈走得早,家里总得有个女人照应。”

周慧兰看向他:“你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是一家人互相帮忙。”赵鹏说得自然,“我爸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伴了。”

赵德柱把手机镜头往旁边推了推:“别问得像审合同,试一个月而已。你要是觉得不行,月底各走各的。”

“试住不是试用。”周慧兰端起自己的茶杯,“我愿意找伴,不等于愿意把茶楼、时间和身体都交出去。”

这句话落下后,桌边没人再笑。赵鹏盯着手机屏幕,像在等父亲替他把场面圆回去。

周慧兰从柜台下取出一张便签,写下两行字,推到赵德柱面前:“第一,让曾经公开羞辱过我的儿子儿媳到场道歉,并明确支持你自主再婚。第二,当众说清全部财产,出示完整体检报告,讲明以后住哪里、钱怎么花、病了谁负责。”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鹏子他们什么时候羞辱过你?”

“你不知道?”周慧兰反问,“群里那句‘图房子的女人终于找上门’,是赵鹏发的。孙丽还跟着说,谁知道我是不是冲着你那套房来的。”

赵鹏立刻把手机放低:“那是群里开玩笑,我没指名道姓。”

“可你们都知道说的是谁。”周慧兰看着他,“我也知道。”

赵德柱望向儿子,声音沉下来:“你在群里说过这话?”

赵鹏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爸,她现在拿一句气话卡你,至于吗?”

周慧兰把便签收回,转身给刚进门的客人续茶。她没有催赵德柱立刻表态,仿佛刚才那场逼问已经结束。

赵德柱追到柜台边:“慧兰,你这两件事,是不是故意让我难堪?”

“不是。”她把茶壶放回炉上,“是让你知道,跟我一起生活之前,哪些人和哪些事必须先摆到明面上。”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试婚?”

“等你把两件事办妥,我再回答试婚。”

赵德柱回头看那只旅行袋,像看见一条已经铺好的路突然断在门槛前。他想把袋子提走,手伸到提环上,却被周慧兰叫住。

“袋子先放那儿吧。”她说,“你既然今晚就要开始,总得先让它等到该等的人。”

赵德柱没有再问,慢慢松开手。旅行袋留在空椅旁,离柜台不到两米,却像隔着一整段他从未认真想过的日子。

赵鹏收起手机,低声说:“爸,咱们回去商量,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赵德柱看了他一眼:“笑话是我带来的,还是你拍出来的?”

赵鹏脸上的轻松终于消失。周慧兰却已经转身招呼客人,继续给每个人续茶,不再跟着他们的催促改变节奏。

茶会散场时,赵德柱独自坐在原处。有人劝他先把袋子带走,他摇了摇头,只说:“她让等,那就等一等。”

三天后,那只旅行袋还放在店里。周慧兰把下周的茶课排期重新抄了一份,贴在柜台内侧:周一教新客辨茶,周三有预约,周六还有一场品鉴会。

赵德柱要她腾地方住人,她却连茶课都没打算停。

她刚把最后一张便签压好,孙丽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

“慧兰姐,我来得正好。”孙丽把水果放到桌上,“我和你说一下家里的安排,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慧兰没有问她吃不吃茶,只把那张排期表取下来,放在两人中间:“你说的安排,具体是哪一部分?”

孙丽扫了一眼:“我爸说你已经同意先住过去,茶楼这边也会慢慢关掉。下周开始,你可以先帮忙接孩子,等熟悉了再说。”

“我什么时候同意关店了?”

“不是你亲口跟我爸说的吗?”孙丽愣住,“他说你答应得挺爽快,还说茶楼本来就累,早晚要歇手。”

周慧兰把排期表翻到背面:“这是我下周的课。已经收了定金,也通知了学员。你觉得我会在没有说一声的情况下全部取消?”

孙丽的脸色变了变:“可你那天明明说,愿意找伴,也愿意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不等于我先辞掉自己的生活。”

孙丽抿着嘴,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责问忽然找不到落点:“那你还提出让我们道歉、查财产,是不是临时抬高条件?”

“条件是在你来之前就说清的。你今天来,是为了确认日程,还是为了催我履行你们替我写好的日程?”

门外有客人进来,听见最后一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孙丽压低声音:“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想知道以后谁负责孩子。”

“你们夫妻两个负责。”

“可你爸已经答应了。”

“他答应了什么?”周慧兰问。

孙丽没有回答,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他说以后家里有人做饭、接送,丽丽可以放心去找工作。你看,这不是你们商量好的?”

周慧兰盯着屏幕上的“家里有人做饭、接送”。她当众说过不愿把时间交出去,赵德柱却把这两件事当成了给儿子一家的安排。

孙丽拿着他的消息来问她,仿佛她点过头。

“你准备重新找工作?”她问。

孙丽怔了片刻:“我投了几家,面试还没定。但赵鹏说我不用急,家里已经安排好了。”

“谁安排的?”

“我以为是你。”孙丽的声音低下去,“所以那天群里有人说你图房子,我才跟着说了几句。”

周慧兰没有接水果袋,只问:“你知道那句话传到我这里了吗?”

“现在知道了。”孙丽抬起眼,“可我也是听他爸说,你愿意关店带孩子。你们男人说一套,我们女人就得互相防着。”

这句话让周慧兰停了停。她把自己的排期表推到孙丽面前:“我不接受你替我道歉,也不接受你替我解释。但如果你愿意把消息来源问清楚,可以留下来。”

孙丽抓起手机,拨给赵鹏。电话响了两声才接通,赵鹏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怎么了?我正开会。”

“爸说慧兰姐下周开始接孩子,茶楼也要关。”孙丽直接问,“这是你们谁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赵鹏说:“我爸的意思就是这个,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那你爸有没有问过她?”

“你先别在店里闹。她想嫁进来,总得表示点诚意。”

周慧兰听得清清楚楚。孙丽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最后按下免提,把声音放到桌面上。

“赵鹏,”她说,“你说我什么时候确定不上班了?”

赵鹏沉默片刻:“你不是一直想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吗?”

“想找,不等于答应把孩子和家务全接下来。你替我答应的时候,问过我吗?”

“一家人不能什么都算得那么清。”

“那你把自己的时间算清了吗?”孙丽问,“你说过你会接周二和周四,为什么现在全变成她的事?”

赵鹏的语气明显沉了:“爸说他能解决。”

周慧兰看向孙丽:“让他打给你爸。”

孙丽没有犹豫,把电话切断,随后拨通赵德柱的号码。赵德柱接起时,正在外面买菜,听见免提两个字,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爸,你跟慧兰姐说过,她下周关店帮忙带孩子吗?”孙丽问。

赵德柱在那头咳了一声:“我只是说,大家以后互相照应。”

“你还说她愿意搬过去,家里不用另租地方。”周慧兰补充。

电话那边彻底没了声音。过了几秒,赵德柱说:“慧兰,我是觉得住在一起方便,没说要你把店关了。”

“可你对你儿子说的是另一套。”

赵德柱急忙解释:“我就是想让他们放心,没想到鹏子会这么理解。”

赵鹏在旁边听见,终于忍不住:“爸,你现在说没想到,那天是谁说她会接孩子、会照顾家里?你不这么说,孙丽怎么敢去投简历?”

“我只是希望你们别把她当外人。”

“那你先把她当一个有自己安排的人。”周慧兰说。

赵德柱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着找个伴,家里也能热闹一点。你们都说得这么严重,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

孙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冷:“你没有问过她,也没有问过我。你只是把所有人的时间先拼到一起,再说是一家人的日子。”

赵鹏沉默了。店里炉火轻响,周慧兰把桌上的水果袋推回孙丽面前。

“你拿回去吧。”她说,“今天不是你来求我接手什么,也不是我来抢你的位置。你要找工作,就按自己的计划找。”

孙丽看着那张排期表,慢慢点头:“那群里的话,我会处理。”

“处理不是替我遮掩。”

“我知道。”孙丽拿起手机,“我会说清楚是谁先传的,也会说清楚我为什么跟着附和。”

赵鹏在免提里急道:“孙丽,你别把家里的事发到群里。”

“你们把她说成图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也在群里?”

电话被赵鹏先挂断。孙丽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退缩。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还没走:“慧兰,我现在过去。这个事不能让她们两个自己说,我来解释。”

周慧兰抬头看了看门外:“你来可以,但不是为了把谁哄回去。你要把你答应过什么、没问过谁,自己说清楚。”

“好。”赵德柱答得很慢,“我现在就过去。”

孙丽把水果拎回门边,又停住:“我留下。我想听他当面说。”

周慧兰重新沏了一壶茶,给两人各倒一杯。她没有再为赵德柱预留座位,直到门外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才把那只空杯放到桌角。

赵德柱推门进来时,先看见了排期表,再看见孙丽严肃的脸。他原本准备好的笑话和圆场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坐吧。”周慧兰指了指空椅,“今天不谈试婚,先谈你替谁做了哪些决定。”

赵德柱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那只旅行袋仍放在店里,却再没有人提起它,仿佛所有人终于看见,袋子里面装不下他许诺出去的那些日子。

赵德柱没有把那场谈话拖到第二天。当天晚上,他挨个给相亲茶会上的几位见证人打电话,请他们第二天下午再到周慧兰的店里坐一坐。

周慧兰听见这个决定,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要当着他们的面说?”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袋子放下,就该当着他们的面把话收回来。”赵德柱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背着那些难听话。”

第二天下午,茶楼靠里的六张桌子并成一排。赵鹏和孙丽坐在最外侧,赵德柱坐在中间,周慧兰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站在柜台后方。

那几个见证人到齐后,赵德柱先把手机放到桌上:“今天谁要录,可以录完整。慧兰说过的话,不许只截前半句。”

赵鹏低声道:“爸,没必要弄得像开会。”

“有必要。”赵德柱看着他,“你们在群里说她图房子,今天就当面听她把话说完。”

周慧兰没有抢着开口。她把一壶茶推到众人中间,示意孙丽先说。

孙丽站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慧兰姐,群里那句图房子的话,是赵鹏先说的。我当时听信了他爸说你要关店、要搬过来,还跟着附和,给你造成了难堪,对不起。”

茶桌旁很安静。孙丽没有说“都是误会”,也没有把责任推给谁,只把那句道歉完整地说了出来。

周慧兰看着她:“你现在知道我没有答应关店,也没有答应带孩子了吗?”

“知道。”孙丽点头,“我已经把面试安排重新捡起来。孩子的接送,我和赵鹏自己分。”

赵鹏猛地抬头:“你已经去面试了?”

“对。以前是我没问你,现在我问过自己了。”孙丽转向周慧兰,“我不该把自己的焦虑变成对你的指责。”

周慧兰轻轻点了下头:“这声道歉我收到了。”

赵鹏却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盯着桌面,过了一会儿说:“慧兰姐,那天的话我可以删,也可以道歉,但家里确实需要人帮忙。”

“需要帮忙和要求别人交出生活,不是一回事。”

“我不是要求你交出全部。”赵鹏急着解释,“你要是以后跟我爸一起住,孩子偶尔让你接一下,也算一家人之间的照应。你不能一点忙都不帮,就说我们把你当保姆。”

周慧兰没有回答,转头看赵德柱:“这个回答机会给你。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赵德柱的肩膀绷紧了。他看着儿子,问:“你在说什么?”

“爸,大家都得现实一点。你要再婚,家里不可能什么都不变。她住进来,总得承担些家庭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