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礼堂外,红毯铺到台阶下,喇叭里循环播着校歌。

我站在荣誉榜前,手里攥着那张三百万元的匿名捐赠回执。

榜上烫金大字写着:孙耀华先生捐赠三百万元。

我的名字,连个热心校友都没留。

手机贴在耳边,我对银行经理说,后续款项全部停止划拨。

身后脚步声乱成一团,罗校长从礼堂里冲出来,西装扣子都跑开了。

他喊,林总,您听我解释。

我没回头。

风把榜上的红绸吹得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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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母校八十周年校庆邀请函那天,我正蹲在仓库里验一批瓷砖。手机响了,女儿林晨曦打来的,说有个快递,红信封,看着挺正式。

我让她拆开念。她念了两句就停住,说爸,母校请你回去参加校庆。

我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五十二了,蹲久了就这德行。

那所高中,我念了三年。学费没交过几回,全靠助学金撑着。后来做生意发了家,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

晚上吃饭,我跟晨曦提了句,想给学校捐点钱。她筷子没停,问多少。

我说三百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开口,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

匿名。

这两个字说出来,晨曦倒没太意外。她知道我这人,不爱出风头,也不爱跟人拉扯人情。

第二天到公司,财务总监肖婕拿了一沓表进来。我把捐款的事说了,她当场皱眉,林总,匿名捐没法抵税,三百万不是小数。

我知道。

那您图什么?

图个心安。

肖婕张了张嘴,没再劝。她跟了我十二年,知道我这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我让法务拟了一份匿名捐赠协议。协议写清楚,捐赠人要求不公开姓名,公示时只写“热心校友”。校方签了字,盖了章。

校庆筹委会的微信群是吴永平拉我进去的。

老同学,五十出头,在区里一个闲职上混日子。

群里热闹,天天有人发消息,说孙耀华要捐多少多少,是这次校庆的大头。

孙耀华。

这名字让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地产商,校庆筹委会副主任,跟我同届。当年我们俩争一个保送名额,后来他上了,我没上。这里头的事,三十年了,我没跟人细说过。

群里周荷香发了个捐赠榜单的初稿,孙耀华排第一,后面一溜名字,没我的。

我私信周荷香,问匿名捐赠怎么处理。

她回得挺快,林总您放心,按您要求,就写“热心校友”,不露名。

我又问,什么时候公示?

她说校庆当天,荣誉榜统一揭幕。

我说好。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柜子,找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一张发黄的收据,高二那年,卢义薄老师替我垫的八十块钱书本费。

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好好读书。

我把铁盒合上,放回柜子最里头。

02

校庆那天,我穿了件深灰夹克,没打领带。晨曦说要陪我来,我没让。这种场合,一个人来去方便。

学校门口拉起了横幅,红底黄字,八十年薪火相传。门口站着迎宾的学生,一人一条红绶带,见了人就鞠躬。

我往里走,迎面碰上吴永平。他胖了,肚子挺着,西装扣子绷得紧。见了我老远就伸手,江河,你可算来了。

我跟他握了手,问他最近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混吃等死。又压低声音,今天有大惊喜,你等着看荣誉榜。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什么惊喜。

他挤挤眼,孙耀华那小子,这回出了大风头,捐了三百万,学校要给他立牌子。

我没接话。

他还在说,你说当年他顶了你的保送名额,现在又回来充大善人,这世道。

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拍拍我肩膀,行行行,不提。走,去签到处。

签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周荷香站在长桌后面,胸前别着工作证,脸上堆着笑。见我过来,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圆回去。

林总,您来了。

我点头,问她荣誉榜在哪。

她说在礼堂门口,红绸盖着,典礼开始前揭。

我问,我的名字怎么写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说按您要求,热心校友,都安排好了。

我没再问。

大厅角落里摆着捐赠名单展板,我扫了一眼,孙金宝的名字排在前头。

孙金宝,孙耀华的父亲,退休干部,七十好几的人了,捐了十万。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孙耀华先生代父捐赠”。

我看了两眼,转身往礼堂走。

礼堂门口,荣誉榜立着,足有两米高,红绸从上垂到下。

孙耀华站在旁边,正跟罗旺校长说话。

罗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肚子微腆,见了人先笑三分。

孙耀华也看见了我。他走过来,伸手,江河,好久不见。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厚实,掌心有汗。

他说,听说你也来了,挺好挺好,咱们老同学聚聚。

我说是。

他又说,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笑笑,转身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首笔五十万已到账。我回了条消息给肖婕,说收到。又给唐立辉发了条微信,问后续款项什么时候划。

唐立辉是银行客户经理,三十来岁,办事利索。他回,林总,按协议,明天划第二笔,后天全部到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条短信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我会亲手把后面的钱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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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典礼定在上午十点。九点半,礼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老校友、在校生、区里来的领导,乌泱泱一片。

我站在人群后排,看着红绸。

十点整,锣鼓响了三声。

罗旺走到荣誉榜前,讲了五分钟,无非是感谢校友、回顾历史、展望未来。

最后他提高嗓门,请孙耀华先生和我一起为荣誉榜揭幕。

孙耀华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大步走上台。两个人一人拽住红绸一角,往下一扯。

红绸落地。

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晃眼。最上面一行,孙耀华先生捐赠三百万元整。下面一行小字,热心校友捐赠若干。

若干。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三百万,变成若干。

周围人鼓掌,有人喊孙总大气。孙耀华站在台上,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我没动。

吴永平挤到我旁边,碰了碰我胳膊,江河,你看,我就说惊喜吧。

我转头问他,惊喜什么。

他说孙耀华啊,三百万,大手笔。

我说,那你知道我也捐了吗。

他愣住,你捐了?

我说,捐了。榜上写着若干。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一点点退下去。

我转身去找周荷香。她正在礼堂侧门跟人说话,见我过来,笑容又僵了一下。

林总。

我问她,榜上为什么没我的名字。

她说,林总您别急,可能是工作人员录入的时候出了差错,我们回头就改。

回头是什么时候。

校庆结束以后,一定改。

我现在就要改。

她脸上为难,林总,荣誉榜是校领导定的,我做不了主。

我说,那谁做得了主。

她往礼堂里看了一眼,罗校长在忙,要不您等典礼结束。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孙耀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在走廊拐角堵住我。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江河,别为这点小事闹。

我看着他。

他说,你匿名捐的,本来就不图名,写谁的名字不是写。

我说,写谁的名字都行,写你的名字不行。

他笑了一声,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江河,三十年了,你还记着那点事。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当年没保送上,是你自己成绩不够,怪不得别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闪了一下,移开了。

我拿出手机,给肖婕发了条消息:联系银行,准备停款。

她秒回:收到。

孙耀华看我发消息,脸上的笑收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转身走了。

04

罗旺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见我进来,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

林总,快坐快坐。

我没坐。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和匿名协议照片调出来,摆在他面前。

罗校长,荣誉榜上的名字,你给个说法。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看我,脸上的笑不太自然。林总,这事我知道,是下面人搞错了,我马上让他们改。

什么时候改。

校庆结束,最迟明天。

我说,现在改。

他搓了搓手,林总,你听我说,今天校庆,区里领导都在,荣誉榜已经揭了,再改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他站起来,绕到我跟前,压低声音,林总,孙耀华那边,跟学校有个地块项目,校门口那块地,他答应投三千万建实训楼。

这节骨眼上,我不能让他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所以就把我匿名捐的钱,记到他头上。

他摆手,不是不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等校庆过了,我亲自登门给您道歉,榜上一定改回来。

我说,罗校长,我捐钱的时候,签了协议,白纸黑字,只写热心校友,不写别人。

他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林总,您也是学校出去的,您得体谅学校的难处。

我体谅学校,谁体谅我。

正说着,门被推开,孙耀华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放。

罗校长,地块协议我带来了,你看看。

罗旺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脸上又堆起笑,孙总,您坐您坐。

孙耀华没坐,看了我一眼,江河,你也在。

我说,我在。

他转向罗旺,罗校长,捐赠的事,我跟林总已经沟通过了,他理解。

我没说话。

罗旺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汗下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耀华站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文件上,嘴角微微翘着。

我下楼,穿过走廊。走廊尽头是礼堂,里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正在介绍来宾。

我走到礼堂侧门外,站住了。

门里传出罗旺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楚。

“孙总的捐赠指标不能空,林江河反正匿名,给他个热心校友名义就行了,他又不图这个……”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手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打电话的声音。窗外,校庆的彩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我拨通唐立辉的电话。

小唐,后续款项,全部停掉。

他愣了一下,林总,全部?

全部。立刻。

好,我这就办。

挂了电话,我推开礼堂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罗旺的办公室门开了,脚步声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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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正在放校史纪录片。我找了个后排靠边的位子坐下。

刚坐下不到两分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罗旺一路小跑过来,西装扣子开了一颗,头发也乱了。他弯着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发颤。

林总,您听我解释。

他说,银行那边打电话来,说款项停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说,没有误会。

他绕到我面前,蹲下来,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林总,您不能这样,校庆还在进行,款项停了,很多事没法办。

我说,罗校长,我的钱,我想停就停。

他压低声音,近乎哀求,林总,孙总那边已经上台了,您这时候停款,学校下不来台。

我说,学校下不来台,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孙耀华。孙耀华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往台上走。台下掌声响起来。

罗旺看了一眼台上,又看看我,林总,您先消消气,等典礼结束,咱们好好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蹲下来,林总,算我求您。

台上,孙耀华已经接过话筒,开始讲话。他讲自己当年在这所学校读书,讲老师的栽培,讲这些年对母校的牵挂。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唐立辉发来消息:林总,后续款项已全部冻结,不会再划拨。

我回了一个字:好。

罗旺的手机也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他往礼堂外面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林总,您等会儿,千万别走。

我没理他。

他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台上,孙耀华还在讲。他讲到动情处,声音有些哽咽。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站起来,往礼堂外面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荣誉榜立在礼堂门口,红绸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烫金的字。

孙耀华先生捐赠三百万元。

我走出礼堂,站在台阶上。

风很大,吹得我夹克下摆翻起来。

校门口,罗旺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打电话,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在空气里乱挥。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吴永平追出来,江河,怎么了这是。

我说,没事。

他说,罗校长脸都白了,你干啥了。

我说,停了笔钱。

他愣了半天,你捐的钱,你停了?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站了一会儿,拍拍我肩膀,行,你牛逼。

转身回礼堂了。

我把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上。手机又响了,肖婕打来的。

林总,银行那边确认了,全部停止划拨。首笔五十万已经到账,退不回来。

我说,那五十万就留着。

她说,那剩下的呢。

我说,先放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礼堂里的掌声一阵一阵传出来。罗旺还在校门口打电话,来回踱步。

风把荣誉榜上的红绸又吹起来一角。

06

我在台阶上站了十几分钟。礼堂里的典礼还在继续,掌声、话筒声、音乐声混在一起。

吴永平又跑出来,江河,罗校长让你进去,说有事商量。

我说,不去。

他说,孙耀华要上台领奖了,杰出捐赠校友。

我说,哦。

他说,你不进去看看?

我想了想,把烟头摁灭,行,进去看看。

礼堂里,主持人正在念颁奖词。孙耀华站在台上,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捧着一个水晶奖杯。罗旺站在旁边,脸上笑着,眼睛却往台下扫。

我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

主持人说,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孙耀华先生对母校的慷慨捐赠。

掌声响起来。

我往前走了几步。

孙耀华正要鞠躬,看见了我。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我走到台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转账记录调出来,举起来。

孙耀华先生,我问一句。

全场安静下来。

我说,您捐的三百万,是从哪个账户划的。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