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撕碎的声音,比指甲划过黑板还刺耳。
我妈一条腿已经跨上阳台护栏,风把她睡裙下摆吹得鼓起来。
六楼,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红。
她回头看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嗓子却是哑的,说敢跟徐智宸报北大,她就跳下去。
我跪在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来得及填完的2B铅笔。
窗台上她养的那盆绿萝,叶子在风里簌簌地抖。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01
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我手心全是汗,鼠标点了三次才点进页面。
语文128,数学146,英语142,理综282。
698。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分钟,数字在眼前跳,像小时候过年放的窜天猴,一个一个往上蹦。
我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
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她那边很吵,像是医院走廊,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的。
有人在喊“张明珠你快点”,她应了一声,才问我多少。
我说698,她那边突然没声了。
我喂了两声,以为信号断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好,好,回来给你做红烧肉。
电话刚挂,叶建民的电话就进来了。
北大招生组的老师,声音带着南方口音,说话客气得很,问我有没有意向报元培学院。
他说我这个分数在省内排名靠前,只要第一志愿报北大,专业可以商量。
我攥着手机在客厅转圈,嘴里说考虑考虑,脚底下差点踢翻我妈的泡脚桶。
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
我拿拖把擦的时候,叶老师还在说,让我跟家长商量商量,这两天给他回话。
正说着,微信语音弹进来,徐智宸。我没接,他又打,连着打了三个。手机震得手心发麻。我跟叶老师说回头再联系,挂了就接他的。
“698?宋傲珊你太厉害了。”他声音带着笑,跟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绿豆沙,“我也够北大了,咱们之前说好的,一起。”
我嗯了一声,脸烫得厉害。
高三下学期他给我补了半个月的数学,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发消息问我到家没有。
有时候我困得眼睛睁不开,他就说,去洗把脸,这道题讲完就让你睡。
那时候我就想,能跟他上同一所大学,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你想好报哪个专业没有?”他问。
我说元培,他说他也是。顿了顿,他又说,等通知书下来,我请你吃饭,就学校门口那家。我说好。
我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五花肉,还有一瓶可乐。
袋子沉,勒得她手指头红红的。
她把肉放灶台上,突然看见茶几上我摊开的招生简章,北大那一页被我折了个角。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突然抖了一下,简章掉在地上。
我没多想,弯腰去捡,听见她说,徐智宸也报北大?
我说嗯,我们说好了一起。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切肉的声音咚咚咚响,比平时用力得多。
刀背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像跟谁有仇。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没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问她怎么了。
她夹了块肉放我碗里,突然说,你别跟徐智宸来往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重了很多。我问为什么。她低头扒饭,半天才说,不为什么,就是不行。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进了房间。
门关的时候,听见她在外头摔了个碗。
那声音脆生生的,碎得彻底。
我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片。
我想不通,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干涉过我交朋友。
为什么偏偏是徐智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拖鞋蹭着地砖,沙沙的。
我透过门缝看,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一片一片往垃圾桶里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后脑勺上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像秋天田埂上的枯草。
02
我跟徐智宸的事,得从高三上学期说起。
那会儿我压力大,一模没考好,从年级前十掉到五十多名。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在教室后头哭。
他坐我前桌,回头递了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开始,他每天晚上留下来给我讲数学题,一讲就是两个礼拜。
他讲题的时候喜欢用铅笔敲卷子,敲一下说一句,节奏不紧不慢的。
有次我走神,盯着他握笔的手指发呆,他拿铅笔在我卷子上画了个圈,说宋傲珊,回神了。
我妈那阵子在医院上夜班,不知道这事。
她每天凌晨一点才到家,早上六点半又走。
我跟她碰面的时间,就是早上那二十分钟。
她煮两个鸡蛋,热一杯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去换鞋。
我有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就听见她在门口说,傲珊,鸡蛋凉了不好吃。
志愿表发下来那天,徐智宸送了我一条手链,银的,坠子是个小圆牌。
他说上面刻了字,让我回去再看。
我晚上躲在被窝里打开手机灯照,圆牌上刻的是“北大见”。
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银链子凉丝丝的,贴着皮肤,捂一会儿就热了。
我把志愿表带回家,认认真真填了北大元培学院,第一志愿。
填完压在台灯底下,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还在想,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我要拍张照片发给我妈看。
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高兴。
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那张表。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抖。
我说妈你干嘛翻我东西。
她没回答,站起来就往阳台走。
我追出去,就看见她一条腿跨上了护栏。
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她的腰很细,隔着睡衣能摸到肋骨。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过了很久才把腿收回来,蹲在地上,把志愿表一点一点撕碎。
碎纸片落在地砖上,有的飘到了床底下。
我跪在地上捡,手指头被纸边划了个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我也顾不上。
那天晚上她逼着我重新填了清华。
我一边填一边掉眼泪,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填完我把笔一扔,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靠在门框上,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她说,傲珊,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说我永远不会明白。
第二天徐智宸问我志愿的事,我说我妈不让报北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清华也好,他研究生再考北大。
然后他说,不过你妈怎么突然这样,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说不知道,她连理由都不给。
他低头看了看我手腕,手链还在。
他说,那就先这样吧,别跟阿姨吵架了,她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我听着他这么说,心里更难受了。
他这么好,我妈凭什么。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魏军把我叫到走廊。
他靠着墙,双手插兜,说宋傲珊,徐智宸跟我说了,你妈不让你报北大?
我嗯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说,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但也不能耽误你前途。
徐智宸那孩子我了解,品学兼优,你们互相帮助是好事。
你别犯糊涂。
我听着不对劲,问他,徐智宸找您说的?他没正面回答,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好想想。
回教室的时候,徐智宸正低头做题,侧脸被灯光照得很好看。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魏老师找你?
我说嗯。
他说,别多想,他也是为你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疑虑又压下去了。
但我坐下之后,总感觉后脖颈有点凉,像有人在背后看着我。
03
表面上我报了清华,其实那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改回来。
我妈看得紧,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书包。
但她不知道,我手机里存了志愿填报系统的账号密码。
有天晚上她洗澡,我躲在被窝里用手机登录,系统还没关,我的志愿状态显示“已填报”。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修改键上,最后还是退出来了。
徐智宸给我发消息,说他有办法。
他说他认识招生办的人,可以帮我操作。
我问他怎么认识,他说他爸有渠道。
我想起他爸是做生意的,人脉广,也没多问。
过了两天他约我出去,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
他给了我一部旧手机,黑色的,屏幕有划痕。
他说用这个登录,别用我自己的手机,免得被我妈查。
我接过来的时候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那手机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点冰。
“你妈最近还那样?”他问。
我说嗯,每天检查书包。
他喝了口奶茶,说,你别急,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她也就认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总不能让你退学。
我笑了笑,心里觉得他说得对。
刘雨薇知道这事之后,在食堂跟我说,宋傲珊你别犯傻。
我说怎么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上周六她看见徐智宸跟别的女生在奶茶店,那女生还哭了。
我说可能是同学闹矛盾。
她撇了撇嘴,说,那女生哭的时候,他一直在笑。
我说你看错了吧。她没再说话,低头扒饭。筷子戳在米饭上,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傲珊,我总觉得他怪怪的,说不上来。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搜了徐智宸的名字。
他朋友圈干干净净的,全是学习打卡和篮球赛。
我又翻到一条半年前的,他发了一张教室窗外的照片,配文是“努力的人最幸运”。
底下四十多个赞,评论清一色“学长好帅”
“男神”。我看了半天,看不出问题。
我又搜他的高考分数,之前他跟我说他也是698。但我突然想起来,查分那天他说的是“我也够北大了”,没说他考了多少。
第二天我找魏军问。魏军翻了翻成绩单,说徐智宸621。我脑子嗡了一下。621,连北大的边都摸不着。那他为什么说自己也报了北大?
我去问他。
他一点不慌,说是特招渠道,他爸找的关系。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封邮件,上面写着“北京大学2024年高水平运动队招生”。
他说他篮球国家一级运动员,可以降分录取。
我问他怎么之前不说。
他笑了笑,说想给我一个惊喜。
那个笑跟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个疙瘩。
我说那你高考多少分。
他说621啊,降分录取够了。
我说你之前不是说698。
他愣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翻聊天记录,他确实没说过698。他只说过“我也够北大了”。是我自己默认了他跟我一样考得好。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我妈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她说:“……我不管,你必须查清楚,那个群主到底是谁。”她说了好几遍“群主”,语气又急又怕。
我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没发现。
等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吓得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站这儿干嘛?”她问,脸色白了一下。
我说你给谁打电话。她说医院同事,聊工作。然后她拉着我上楼,一路上没再说话。但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攥得我手腕发黏。
04
我妈开始不对劲。
她以前下了班就回家,那阵子经常晚回来一两个小时。
问她,她说加班。
但她衣服上有股烟味,医院后勤不让人抽烟。
有次我翻她外套口袋,翻出一张公交车票,从医院到城南。
城南那边没有她的同事,也没有亲戚。
有天下午我提前放学,在校门口看见她往公交站走。
她没穿工作服,换了件深色外套,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怕被人认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公交车坐了七站,她在城南一个小区门口下了车。
我远远跟着,看见她站在铁栅栏门外按门铃。
过了几分钟,郭媛出来了。
我认得她,开家长会的时候她坐第一排,穿金戴银,说话声音很大。
郭媛没开门,隔着栅栏跟我妈说话。
我听不清说什么,就看见我妈伸手想抓铁栏杆,郭媛猛地推了她一把。
我妈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郭媛指着她,声音拔高了,我听清了最后一句:“你再敢来,我就报警抓你,你自己什么底子你不知道?”
我妈站在那儿,肩膀缩着,头一直没抬。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我躲在站牌后面,看着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眼睛闭着。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烧到39度多。我给她喂药,她迷迷糊糊说梦话。我凑近了听,听见她说:“书柜……手机……藏在那……”
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她烧得厉害的时候,身子蜷成一团,像只受了伤的猫。
我拿湿毛巾给她擦脸,擦到额头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含含糊糊说,傲珊,别去,别去。
我说妈,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
她这才松了手,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她退了烧,跟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我趁她不在,趴在地上往她床底下看。
最里面有个铁盒子,落了灰。
我够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部很旧的按键手机,屏幕碎了,充上电居然还能亮。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像是偷拍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台电脑的界面,文件管理器打开着,缩略图排了满满一页,全是女生。
有穿校服的,有穿裙子的,有的在图书馆,有的在教室。
照片像素很低,但我放大之后,在右下角的缩略图里看见一个背影。
灰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书包带子右边长左边短。
那是我的书包带子。我背了三年,右边那根断过,我自己缝的,缝歪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抖得整个胳膊都在晃。我又翻短信,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里存着一条草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剩两个字:报案。
我又翻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是打给“林福”,通话时长三秒,没接通。
林福这个名字我认得,是我妈的老乡,在城南派出所当保安。
小时候他来过我家,给我带过一兜子橘子。
我把手机放回铁盒,推回床底下。
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窗外有只麻雀停在晾衣杆上,歪着头看我。
我盯着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到底在徐家看见了什么?
05
我妈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她床上,手里攥着那部旧手机。
她进门看见我,手里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有一个滚到床脚,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她。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慢慢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哭得没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苹果的香味混着灰尘飘过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说她在徐家做钟点工,做了快两个月。
徐家每周三下午没人,她去做保洁。
有一天擦书柜,最上层有个夹层,她拉开的时候掉出来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没锁。
她看见相册里全是偷拍的照片,女厕所的,女更衣室的,还有在教室和图书馆拍的。
她吓得把手机塞回去,但来不及了,她拿自己手机拍了一张屏幕照片。
她说她本想报警,但先去找了郭媛。
郭媛搜了她的包,把旧手机抢过去删了照片,说她是入室盗窃,要报警抓她。
我妈说那你报啊。
郭媛笑了,说你忘了你二十年前进过派出所?
我妈不吭声了。
她年轻时在工厂跟人打架,被拘留过五天。
她怕再进去,怕我没人管。
她说她后来又去找过郭媛一次,就是被我看见那次。郭媛推她,威胁要告她。她回来就发烧了。
“傲珊,”她跪在地上,仰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妈没本事,妈就想着,你千万别去北大,离他远点。妈不敢跟你说,怕你不信。那孩子太会装了,全校都说他好,你那么喜欢他……”
她说不下去了,头磕在我膝盖上。
我低头看她头顶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像霜打的草。
我突然想起她撕志愿表那天,她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睡裙吹得鼓起来。
她当时在想什么?
是想跳下去一了百了,还是想用命吓住我?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的背很瘦,脊梁骨硌手。我说妈,我不去北大了,我去清华。她在我怀里抖了一下,然后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手机亮了一下,徐智宸发来消息:志愿改了吗?我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宋傲珊,你别听你妈的,她什么都不懂。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关了机。
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我妈的洗发水味道,很淡的茉莉香。
我闻着闻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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