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里有一间屋子,没有窗。
白天我和别人一样走路、吃饭、把话说得整整齐齐;夜里回去,才知道它一直没有锁。
屋子底下是一条河。
我不常听见它。它走得很低,低到不像水,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翻身,翻了一夜,也没翻出来。
有人来过。
他们站在门口,说这里风大,看两眼就走。
我不怪他们。屋子里的水声太大,听着像风;屋子里的黑太厚,看着像没人住。
年轻时我拆过这座房子。
我嫌它小,嫌它暗,嫌它装不下我想装的一切,于是把墙推倒,把梁拆了,把地掀开,想看看底下究竟是什么。
底下还是那条河。
它没有被惊动,只在我掀开的地方慢慢渗上来,凉的,一直没有停。
后来是我自己一块一块垒回去的。
垒到最后一堵,我发现自己把它砌歪了。
光从那里进来,风也从那里出去。我试过补它,补了三次;第四次的夜里我停了手,觉得这样也行。
有人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们不敲门,先看那道口子,看很久,然后有些人,被烫到了。
被烫到的人不喊疼,只说一句:原来你这里也这样。
那句话落下来,比烫还要重。
我这一生听过太多夸赞——夸我的天,夸我的星,夸我什么都拿得起。只有那一句,让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被人看着,是被人认出来了。
我怕的从来不是黑。
我怕的是有人掀开灯,扫一眼,说:也没什么。
所以我把它守得很紧,紧到有时候自己都进不去。
我写过很多字。纸上的那些排得整齐,可没写出来的那一半,才是我真正想说的。
这一万多个日子,我死过很多回,也活过很多回。不是能被人看见的死,是每天早上醒来,重新决定要不要继续住下去的活。
你要的是一间不漏风的屋子,铺平的床,一辈子不响的门铃。
我给不了。我这里只有一条不肯睡的河,和一面立不住的墙。
有人说这条河早晚把我冲走。
我不争辩。它比我深,也比我久;它不问我去哪儿,也不等谁在岸上站定。
我只是偶尔在夜里把手伸下去摸一摸。
凉的,活的,一直在动。
我原以为它早被埋了。
埋在体面的日子、说过的话、签过的名字底下,埋得很结实,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可它不是别的什么,它是从我这里长出去的。
能埋住的,都不算根。
至于真相,它从来不肯站到光底下。
它总是隔着一层雾,一层昏黄的、看着没什么杀气的雾,把万事万物的骨头照给你看——你看见了,又觉得那可能只是影子。
我也就这么半明半暗地过着:一半给人看,一半留给夜里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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