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关于公众号“徽剑”博主吴恺因揭露电诈而遭境外电诈集团买凶杀害事件成为国内最大新闻热点之一,冲上各种热搜。本人作为资深报人和新闻学者,在忿忿不平和为之惋惜的同时,更关注整个事件过程中媒体的介入与作用等表现,其中暴露出的网络平台助罪、境外媒体容恶、国内媒体缄默等现象,折射出的是当前中文媒体环境下的某种窘境。
一、社交平台作为犯罪媒介
根据上海“界面新闻”的报道,整个买凶杀人案的召集,是在国际社交平台Telegram(中译“电报”)上完成的。“电报”是一个创办于2013年的颇受欢迎的社交平台,在国际上拥有大量用户。据国际统计网站Resourcera数据,截至2026年5月,全球社交媒体用户排行榜的前16名中,“电报”排第七,月活跃用户10亿,也是该榜单中唯一非中美社交平台,其总部在迪拜。
2026全球社交媒体平台用户量排行榜(辜晓进 截图)
该平台还是榜单中不问立场的最自由平台,且早有纵容犯罪的恶名。例如俄乌战争爆发后,Facebook、Twitter、YouTube等美国平台纷纷关闭俄罗斯官方媒体的账号,“电报”成为这些账号的唯一出口。今年2月,法国政府以“在平台纵容犯罪活动”的罪名将刚降落巴黎附近一个机场的“电报”的俄裔创始人兼CEO巴维尔·杜罗夫逮捕,后者以500万欧元获得保释,但不得出镜,需每周两次向警方报到。今年7月,俄罗斯政府指控杜罗夫纵容恐怖主义并下达了国际通缉令。
正是这个“电报”,成为此次买凶灭口案的任务下达媒介。据界面报道,整个案件的幕后主谋、网名为“少校”的某人,于2024年10月在“电报”上公开发布了有偿劫持他人的任务,并承诺赏金30万元(后增至100万元)。来自河南民权的赵冰在平台上接受了任务,随后又通过加密通讯软件“YeeChat”与“少校”进行密切沟通,明确了任务目标是在微信公众号“徽剑”上经常发布文章揭露缅北电诈并指名道姓揭露柬埔寨安徽商会会长刘忍恶行的博主吴恺,要将其绑架,逼问所谓幕后主使,逼迫其删除所有揭露文章。“少校”还通过这款加密软件向赵冰提供了吴恺的个人信息,并在随后的行动中频繁指挥,气焰嚣张。
而这个“YeeChat”实际上也是一个网络媒体,有中文版。其官网称:YeeChat是面向个人和团体使用的“安全即时通讯软件”,支持Windows、Mac、iOS和Android多平台登录。用户可以通过它进行文字聊天、语音或视频通话、文件传输和跨设备沟通。该软件具有隐秘性,有消息加密、阅后即焚等功能。这些功能使得这款软件成为国内监管盲区。
YeeChat中文版主页(局部)(辜晓进 截图)
根据已披露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二审),2024年11月初,这位“少校”唯恐赵冰办事不力,还通过“电报”指使曹东参与行动,并为赵冰和曹东做了任务分工:曹东负责劫持人质,赵冰负责问话。赵曹二人又各自纠集数人参与,作案总人数多达14人。按理策划实施这类绑架杀人案,知者越少越好,而“少校”却不断让更多人卷入,同时放任接受任务者随意增加人手,显然深信自己藏匿国外之安全。
一个身在他国、没人知道其真名和真实身份的人,可以通过上诉两个网络平台,给中国国内素不相识的人下达犯罪任务、实施作案指挥,并完成包括人员调遣、踩点找人、赏金派发等一系列线下行动,却逃过所有监管,迄今包括警方和媒体都仍不知其何许人也。这正是网络环境中隐秘犯罪的新动向,值得有关方面研究和应对。
二、柬当地媒体的暧昧表现
虽然“少校”隐匿,但“少校”的老板刘忍却是公开行为人,且“少校”无疑是为刘忍服务的,甚至直接受其指使策划组织行动。吴恺多年来揭露、曝光的对象,也是以刘忍为首的柬缅电诈黑组织。据界面报道,原籍安徽的吴恺是常居深圳的网络策划人,于2010年创办深圳市徽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后创办以“徽剑”为网名的微博账号和微信公众号,2012年起爆料某地产名人绯闻,经主流媒体报道进入公共视野,后将矛头转向境外电诈,频繁曝光柬埔寨、缅北的电诈内幕,其公众号等网络平台积累有数十万粉丝。
2024年,吴恺在“徽剑”公号公开发文,指控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刘忍涉嫌赌场暴力放贷、殴打致死装修老板、收取商铺保护费、运营电诈园区、武装化跨国犯罪等。界面称“这是刘忍首次被公开举报”。但随后刘忍所在柬埔寨华文媒体的表现就不敢恭维了。
吴恺的公开指控立即引起刘忍等的恐慌。据自媒体“呦呦鹿鸣”披露,2024年8月15日,身为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的刘忍,以总商会和个人名义在《柬华时报》等多家柬埔寨媒体发表《严正声明》,逐条否认“徽剑”公号的七项指控,诸如黄山国际大酒店涉及电诈“从未有过”,打死装修公司老板一事“实属荒谬”,收取中国人商铺保护费“子虚乌有”,抢夺中皖钢构工程是“无稽之谈”,持枪照片仅系“试玩枪支”,其他诸如参与绑架、杀人、买卖军火等,也表示“本人绝无此列丧心病狂行径”。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否认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则统统有之。而当地的安徽总商会副会长吴长明、秘书长叶争飞等也接连在当地华文媒体发表声明,表示“基于本人在商会担任的职务及对商会成员的了解郑重声明,柬埔寨安徽商会成员亦无涉黑涉恶、违法乱纪、商业欺诈之行为,将以法律途径及其他合法权益方式追究造谣者责任”。
这些“声明”和表态都是发表在当地华文媒体上的,而且是多家媒体。从已有各种信息看,刘忍及其所在的太子集团在当地势力庞大,当地华文媒体都不敢谈论其灰色生意。及至“徽剑”已指名道姓地揭露刘忍的恶行,“消息在当地华人圈子里炸开了”,但本地华文媒体仍“大都沉默”。但当刘忍急于通过媒体洗白自己时,这些华文媒体却都是纷纷参与的。其中被提及的《柬华时报》,笔者经查阅,当地并无此报,疑《柬华日报》或《柬中时报》之误。
《柬华日报》由柬华理事总会创刊于2000年8月10日,其在脸书账号的自我介绍中称“始终是柬埔寨最具影响力的主流华文媒体之一”,目前在脸书有14万粉丝。《柬中时报》是由柬埔寨媒体人阮志强创办于2018年2月5日的在线媒体,没有印刷版,后与当地中文印刷媒体《华商日报》合并成立柬中文媒体集团,阮出任总经理。《柬中时报》的脸书账号也自称是“柬埔寨最具影响力中文媒体”,在脸书有42万粉丝。然而自界面新闻首次曝光吴恺被刘忍集团雇凶残害之死以来,这两报无论在脸书或纸质版都一字未提与当地华人密切关联的如此大案。
《柬华日报》和《柬中时报》的脸书账号(辜晓进 截图)
《柬华日报》10月27日-28日印刷版(辜晓进 截图)
另据界面报道,在吴恺遇害后,有人故意向其支付宝账户转入1.1万元,再拿着收款截图在外网频道散布,编造吴恺“贩卖人口、敲诈勒索、逃税避税,被警方带走”的说法。这里的“有人”显系“少校”策划指使,因为从动机到行为都符合同一案件的行动逻辑。这一谣言经“少校”等以及柬埔寨安徽商会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在“电报”等外网广泛传播,再“外转内销”传入国内微信等平台(尚不知上述《柬华日报》等是否参与传播),令几乎所有认识吴恺和关注“徽剑”公众号的民众都认为吴恺犯事被抓,不仅成功掩盖了吴恺的网络媒体因本人被害而停更的真相,还以一盆脏水毁坏了这位英雄般的反诈博主的一生清誉,“社死”了他。如果不是被害真相流出,吴恺在民间记忆中就是一个敲诈犯。
从案件整个走向看,柬埔寨当地华文媒体及“电报”等外媒的中文传播圈,始终主动或被动地站在邪恶一方,客观上阻碍了吴恺揭露壮举和被害真相的即时传播。稍觉欣慰的是,《柬中时报》早于国内媒体于今年6月6日发布了刘忍被捕的消息。
三、吴恺被害后的国内媒体传播
此次吴恺被害真相的披露,界面新闻无疑有首发之善,否则真相还可能被继续掩盖着,而很多自媒体拿着界面内容洗稿发文却不标出处,则有失规范和版权意识。但界面所发新闻也属姗姗来迟,毕竟吴恺被害于2024年11月,当月这位有数十万粉丝的博主的媒体已停更;2025年12月29日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就此案一审开庭并当庭宣判;刘忍也于6月5日在金边被中柬联合执法人员抓获,并于6月17日被押解回国,公安部当天予以通报,央视当晚予以报道;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也已于今年10月12日二审判决。
在这么多的公开司法动作之后,界面新闻于10月27日才率先报道,不能不说仍是美中不足之事。而在这期间,有数十万粉丝的“徽剑”公众号在公开实名揭露柬埔寨知名侨领后不久突然停更,本人从此下落不明,在长达近两年的时间里,却始终没有媒体去问个究竟;吴恺的公司注册地在深圳,主要活动区域也在深圳,后来消失在惠州,最终死于江西赣州某处山上,广东和江西也没有一家媒体出于某种敏感前往介入或调查;吴恺遇害案的主犯赵冰及其多位从犯都来自河南民权等地,但在一审、二审判决之后,并未见当地媒体披露此事或将此事与失踪网红博主相关联;吴恺和刘忍都是安徽人,一度作为海外徽商“杰出代表”的刘忍在包括《安徽日报》和安徽广播电视台在内的安徽主流媒体上长期不乏正面报道,吴恺则是在外地打拼并实名揭露安徽老乡的著名博主,但在界面披露之前,安徽主流媒体对此也都付诸厥如;即便在界面已经披露真相之后,安徽主流媒体除《新安晚报》旗下“大皖新闻”发布过一篇整合转载报道外,其他省市主流媒体虽近水楼台而仍未介入采访,迄无独立原创报道发表,“冷静”得令人生畏。
对吴恺案这类复杂事件,自媒体或缺乏新闻资质的网络媒体常常是无能为力的,必须由主流媒体借助专业化的新闻生产力量和强大的政法资源(例如界面新闻对二审判决书的获取),才能披露真相。然而事实上,我们的主流媒体都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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