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窑火,几缕铜丝,便能把纹样、色彩与岁月封进一只瓶体。10月29日晚,北京化工大学第十三期艺术素质教育大讲堂在昌平校区第二教学楼求真讲堂开讲。本期讲堂特邀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景泰蓝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北京市珐琅厂有限责任公司总工艺美术师钟连盛,以“景泰蓝艺术的起源传承与创新发展”为题,为师生讲述这门燕京八绝之一的传统手艺。讲座由周小儒教授主持,教务处、美育中心主办。天色刚暗,求真讲堂已经座无虚席,过道和后排站满了赶来听讲的同学,一场关于铜丝、釉料与火的对话就此展开。

图1 同学们踊跃前来聆听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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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同学们踊跃前来聆听讲座

01 以史启智——在丝釉火光中读懂文明根脉
讲座从一门手艺的起点讲起。景泰蓝正名“铜胎掐丝珐琅”,一件成品要走过制胎、掐丝、点蓝、烧蓝、磨光、镀金等工序。紫铜板按图下料、锤打、焊接,先成一只铜胎的骨架;再把窄薄的扁铜丝掰成各种纹样,蘸上白芨一根根粘在胎上,筛上银焊药烧焊固定。这道掐丝在各道工序里难度最大,也最富诗意:匠人指间的铜丝弯曲回转,已经先在铜胎上画出了一幅线描。点蓝用的釉料以石英、长石、硼砂和多种矿物质为原料,加入着色剂经高温熔炼而成;匠人用专用小工具把碾细的釉料填进丝与丝之间,入炉烧结,釉料冷却后塌陷,便再填再烧,反复三四次,直到釉面与铜丝相平。随后磨光、上亮,最后镀金,一件雍容端庄的作品才算诞生。

图2 工匠在案头进行点蓝作业,各色釉料分列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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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工匠在案头进行点蓝作业,各色釉料分列案头

顺着工序往回走,钟连盛带同学们追溯这门手艺的来路。关于景泰蓝的起源,学界有传说、本土说、舶来说几种看法:有考证认为,铜胎掐丝珐琅曾由拜占庭、阿拉伯地区辗转传入,13世纪末随西征途中被带回的工匠进入中国。技艺虽自远方来,落在中华大地上却很快扎下根,与本土审美融合,长成了独有的民族风格。“景泰蓝”这个名字来自明代景泰年间:那时蓝釉料取得新的突破,天蓝、钴蓝、宝蓝被广泛用作底色,器物色彩清新雅丽,这一名称便沿用至今。
元代珐琅器器型端庄、构图舒展,釉色明艳温润,带着宝石般的半透明光泽,传世原配器稀少;明代工艺走向成熟,题材增多,丝掐得较粗,镀金金水厚实;清代乾隆年间迎来鼎盛,器用从帐钩到屏风、佛塔无所不包,风格由明代的豪华古典转向纤巧绮丽;晚清民国虽已是回光返照,老天利、静远堂等私营作坊仍留下一批精品。钟连盛把金属胎掐丝珐琅、錾胎珐琅、铜胎画珐琅,以及日本七宝烧放在一起比较:它们同根同源,又在不同文化里发展出各自的面貌。一件器物的迁徙史,也是文明互鉴的缩影——外来的技艺没有被原样复制,而是被中国人重新理解、反复锤炼,最终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图3 元代掐丝珐琅器,器型端庄,釉色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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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元代掐丝珐琅器,器型端庄,釉色温润

02 以美润心——在薪火相传中触摸匠人与时代
讲座没有停留在器物本身,钟连盛把同学们带到了这门手艺最危险的一段岁月。从太平洋战争爆发到民国年间,景泰蓝行业极度萎缩,到解放前夕,全国从业艺人只剩六十余人,几近人绝艺亡。1951年,梁思成、林徽因先生在清华大学营建系成立工艺美术小组,着手抢救濒于灭绝的景泰蓝;1952年,林徽因带领美术小组为在北京召开的亚洲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设计制作礼品,这批作品被郭沫若先生称为新中国第一份国礼。1956年1月10日,始创于十七世纪末、绵延近三百年的四十二家私营作坊与造办处后人公私合营,成立北京珐琅厂;1958年,国营特艺实验工厂并入,钱美华先生请郭沫若先生题写了厂名。一门手艺能够存续,背后是一群知识分子和老艺人不肯让它断掉的坚持。

图4 1952年为亚洲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设计制作的景泰蓝礼品,被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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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1952年为亚洲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设计制作的景泰蓝礼品,被郭

从公私合营成立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珐琅厂生产的景泰蓝几乎全部出口,为国家经济建设作出了贡献。进入八九十年代,在全国工艺美术整体陷入低潮时,北京市珐琅厂秉持与时俱进、贴近生活的思路,把历史文明与现代文明、继承与发展结合起来,陆续形成华夏、欧美、伊斯兰三大文化系列,创新产品数十次荣获国家、部、市级金奖;其中中国工艺美术品百花金杯奖,是迄今为止全国景泰蓝行业唯一获此殊荣的品牌。1997年,北京市人民政府赠香港特别行政区回归庆典礼品七十英寸《普天同庆瓶》,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图5 1997年北京市人民政府赠香港特别行政区回归庆典礼品《普天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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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1997年北京市人民政府赠香港特别行政区回归庆典礼品《普天同

讲到传承,钟连盛说起自己从艺的经历:1978年进入北京市珐琅厂,跟随钱美华等前辈学习设计、掐丝、点蓝等工序,一道工序一道工序磨过来。手艺的传承,说到底是人的接续:老艺人把手感、眼力和对材料的理解交给年轻人,年轻人再把自己的时代感受添进去。一件景泰蓝从铜片到成品,要经过反复烧结、反复打磨,没有哪一步可以省略;匠人身上那份耐得住重复、坐得住冷板凳的定力,本身就是这门手艺留给时代的东西。观众在展柜前看到的是金光釉彩,看不见的是无数个弯腰低头、反复修正的日夜。
03 以文化人——在创新转化中让老手艺走进当代生活
进入21世纪,景泰蓝的探索进入了新的阶段。主题性创作不断推出大器:高180厘米的《国泰万兴》大瓶、高2009毫米的《和平尊》、直径180厘米的《聚宝盆》、高180厘米的《福禄万代》,以及《“船”承大运》、八仙献寿大型壁画、高4米的《和平之歌》大瓶、高400厘米的《百牛图》大瓶;传统题材被赋予新的创意,台灯、地灯、艺术钟、景泰蓝火锅等实用作品走进生活;《舞》系列、《情侣瓶》等抽象现代风格作品,则跳出了传统纹样的框架,用更简洁的线条和色块与当代审美对话。

图6 当代抽象风格创作《情侣瓶》,呈现景泰蓝语言的现代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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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当代抽象风格创作《情侣瓶》,呈现景泰蓝语言的现代转译

更开阔的变化发生在应用领域。从首都机场专机楼的工艺装饰,到新加坡佛牙寺巨型转经轮;从APEC会议雁栖湖国际会都集贤厅,到北京地铁十四号线“景泰”站长达30米的制作工艺壁画;从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贵宾厅的《三山五园》壁画,到北京环球影城诺金酒店的三幅大型壁画;从高400厘米、长1820厘米的《壮美中轴》,到国家版本馆文瀚厅的景泰蓝大匾,再到二十余款珐琅艺术腕表——景泰蓝走出了瓶瓶罐罐,成为可以进入大厅、车站、酒店,也可以佩戴在腕上的艺术。

图7 北京市东城区文化活动中心大堂《壮美中轴》景泰蓝艺术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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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北京市东城区文化活动中心大堂《壮美中轴》景泰蓝艺术壁画

在国家交往的舞台上,景泰蓝一次次成为国之重器:2014年APEC会议国礼《四海升平》,2015年九三阅兵国礼《和平欢歌》,2017年赠联合国日内瓦总部的《盛世欢歌》,赠世界经济论坛的《四面方尊》,以及《国泰“榴”芳尊》《美丽宁夏》《民族团结珐琅器》等作品,把中国的审美与祝福带到世界面前。钟连盛在讲座最后总结了七十年创新实践得出的认识:任何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技艺,都应当与当代社会相适应、与当代文明相协调;要以新的时代和当代人的需求为原点,体现当代精神和时代审美,这才是技艺传承发展的根本所在——只有创新,才是对传统工艺美术最好的保护和传承。
对坐在求真讲堂里的北化学子来说,这门手艺其实并不遥远。制胎要算材料、算尺寸,掐丝要点准、手稳,点蓝要控制釉料与火候,磨光镀金容不得马虎——这些与工科学生熟悉的材料、精度、反复试验相通。传统从来不是封存在玻璃柜里的标本:它能不能活在当下,取决于有没有年轻人愿意理解它、改造它,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时代理解带进去。这也是大讲堂把一位手艺人请进校园的用意:看见一门手艺的来路,也想清楚自己这一代人可以往哪里去。

图8 讲座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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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讲座海报

一场讲座,一脉相承。北京化工大学艺术素质教育大讲堂持续邀请各领域名家走进校园,以高质量的美育供给涵养学生的人文素养与家国情怀。本期讲堂以景泰蓝为窗,同学们看见的不只是铜丝与釉彩,更是一门技艺跨越数百年的来路、一群匠人守与变的选择,以及传统文化在当代生活中重新生长的可能。赓续文脉,向美而行——这堂关于火、金属与色彩的美育课,会在青春校园里留下长久的回响。

(作者:郑金宜,汤玮奕,李杰,陈雷,贾鸥)
备注:本文图文来自北京化工大学周小儒教授

编辑:陈恺、宋喆楠

初审:于欢

复审:余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