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当天,我们从成都出发,去安顺场。
孩子出生还不到半岁,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出远门。后备箱里塞着婴儿车、奶粉、保温壶和一整包尿不湿,妻子坐在后排看着他,一路念叨,这么小的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我说,就这一次。
安顺场在石棉县,大渡河中游南岸,离县城还有十一公里,是安顺彝族乡。车过了县城贴着河往西北走,山越收越紧,水声越来越清楚。
到渡口是上午。十月的大渡河比我想的宽,当年河面宽约三百米,站到岸边看,确实望得人心紧。水深流急,水面上一个漩涡接一个漩涡。九十一年前,中央红军就是在这里强渡过去的。再往前数,1863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也是在这里兵败覆灭。七十二年后,红军到了同一条河边。蒋介石放话,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结果安顺场留下了“翼王悲剧地,红军胜利场”这句话。
我把婴儿车装好,把孩子放进去。他躺着,睁眼看天。渡口风大,江风一阵一阵,他先是愣住,然后哭。妻子抱出来哄,哄了半天才好。我就在这阵哭声里看河。1935年5月24日,中央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率领红一师急行八十多公里,率部队击溃川军2个连,占领了安顺场。5月25日清晨,刘伯承、聂荣臻在前沿阵地亲自指挥渡江战役。十七名勇士每人携带一把大刀、一支冲锋枪、一支短枪、五六颗手榴弹,由四名当地船工摆渡,开始强渡大渡河。突击队在后方部队的掩护下,顶着密集枪弹和炮火的压制,在惊涛骇浪中前进,冲过了敌人的重重火网,终于登上了对岸。敌人见红军冲上岸滩,便往下甩手榴弹,十七名勇士利用高陡的台阶死角作掩护,沿台阶向上勇猛冲杀。在右岸火力的支援下,勇士们击退了川军的反扑,控制了渡口,后续部队及时渡河增援,巩固了渡河点。随后,红一军团第一师和干部团由此渡过了被视为无法逾越的天险大渡河。
十七名勇士名单上排最后的叫陈万清,遵义"扩红"时入伍的,那年16岁。他原本不在突击队里,是他自己坚决要求第一批渡河。
16岁,我低头看婴儿车里的孩子,五个多月,刚哄好,又睡着了。他长大以后,会不会也有一个非上不可的时刻。这念头冒出来,被我摁下去了。先把眼下的奶喂好再说。
渡口旁边是红军指挥楼,一座晚清碉楼。再往里走是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馆后立着纪念碑,这里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年国庆假期接待游客超过三万人次。馆内有一艘按1:1复原的翘首木船,长十米五,宽两米二。我把婴儿车推到船旁边,车与船几乎一样高。一条载过十七勇士的船,一辆装着几个月孩子的车,并排停着。妻子给孩子拍了两张照片,一张在馆里那挺机关枪前,一张在纪念馆大门外。她说,等他长大了给他看。我自己记住的,倒是船和婴儿车并排的样子。
孩子就在纪念馆里睡着了。灯光暗,他睡得很沉。我们放轻脚步,慢慢看展柜。船工的名字我看到一个记一个。强渡成功后,安顺场七十七名船工,人歇船不歇,七天七夜摆渡,把七千多名红军送过大渡河,为中央红军北上打开了通道。其中一位叫帅仕高,当时二十出头。如今他的孙子帅飞还在这边讲祖辈的故事。
出了纪念馆,在场镇上转了转。安顺村靠红色旅游做民宿和餐饮,船工的后代把大渡河边的石头做成文创卖给游客。路过安顺场八一希望小学,听当地人讲,这里的孩子上微党课要点名。"熊尚林!""到!""罗会明!""到!"九十一年前十七勇士的名字,被孩子们一声一声喊响。纪念馆每两年还从附近学校选十一岁的孩子当"小小讲解员"。
我在纪念碑前站了一会儿。
今年我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是民盟四川省委会直属工委新联总支的一名新盟员。说实话,入盟的念头起初并不宏大。我在成都做能源数字化开发,天天跟电厂、数据、政策条文打交道,常碰到一线实际和文件对不上的时候,免不了发几句牢骚。有前辈听完了说,你这些牢骚,可以写成建议递上去。我这才知道,民盟有社情民意信息这条路。入盟这大半年,我一共整理报送了上百篇社情民意信息,被盟省委采用的有十二篇,其中五篇还被省政协采用。
可站在碑前,想起盟史里写过的那些事,又觉得这点成绩算不上什么。民盟的前辈们当年做了自己的选择,从此与中国共产党风雨同舟。
黄昏时,孩子被江风吹醒过一回,又哭了一阵,妻子在车里抱着喂奶,喂完才睡踏实。我开车沿大渡河往回走,后视镜里的山一层一层暗下去。
妻子忽然说,下次来,等他会走路了,让他自己到碑前站一站。
我说,好。
车里静下来,只剩发动机声和孩子的呼吸声。这一条河,九十一年前渡过去的是一支军队;今天,我们不过推着婴儿车来了一趟。可那十七条命换来的,不就是能让一个不到半岁的孩子安安稳稳在河边睡一觉吗?
这样想着,车开进了夜色里。(姜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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