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05年,江西彭泽。县令陶渊明那年四十岁出头,听说郡里派了督邮下来视察,下属提醒他要整好衣冠出去迎接。他没去,丢下一句“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交了官印回家。这个县令,他总共只当了八十来天。
后来的人记住了《归去来兮辞》,也记住了“采菊东篱下”。往后翻的人就少了:他回乡第三年,一场大火把家烧得干干净净;到了晚年,他饿得出门向人讨吃的,写下“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田园确实收留了他,只是这份收留并不便宜。今天大家又在谈“城里人回农村”,我最担心的就是很多人只读了前半篇。
先看一组数字。9月份,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8.0%,较上月下降0.9个百分点。8月份那个数更高,均为2024年起按不含在校生的新口径发布数据以来的最高值。
同一个月,30到59岁这一组只有3.9%。统计部门给的解释是,随着毕业生逐步落实工作岗位,失业率比上月下降。
这个解释没问题,可我更在意另一面:毕业季一年来一次,每次的高峰都这么高。年轻人和中年人面对的就业压力,差的不是几个百分点,而是完全不同的难度。
车站里拖着行李箱往回走的人,有一部分就是从这个数字里走出来的。我理解,题目里的“3个群体”指的是三拨人:进城打工的农民工、毕业后没找到落脚点的年轻人、到了年纪的老人。
三拨人回乡的原因各不一样,有人是被生活推回去的,有人是自己想回去的,还有人是把账算清楚了才回去的。
先说农民工。很多人以为他们正成批回村种地,这个印象并不准确。
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30115万人,比上年增加142万人,还首次突破3亿大关。人没有少,真正在变的是路程。
跨省流动农民工数量从2016年的7666万持续下降至2025年的6765万,省内流动11241万人,比上年增加210万人。跨省流动占外出农民工的比重已降至37.6%。
我把这种变化叫做“半回乡”。人没有回到村口,而是从一千公里外的东莞,退到一百公里外的省会或者地级市。
以前回趟家要坐两天两夜绿皮车,现在坐几个小时大巴就到了。为什么是这样?
有一个数字很能说明问题:50岁以上农民工占比从2021年的27.3%升至32%,5年提高近5个百分点。我认为年龄比产业转移更关键。
二十岁的人出门挑工钱高的地方,五十岁的人更在乎离家近不近:父母年纪大了要照看,孙辈上学要接送,自己的腰也扛不动了。再加上中西部这些年接了不少东部转过来的工厂,“在家门口挣钱”从退路慢慢变成了一个正常的选项。
所以说这一群体“全部回到农村”是夸大了。我的判断是,接下来几年他们会一层一层往回收:沿海收到省会,省会收到县城,最后很多人停在离老家一小时车程的地方。这是一种折中,算不上撤退。
说年轻人回乡,绕不开李子柒。她曾用名李佳佳,1990年出生于四川省绵阳市,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几岁就去城里打工,在城市里漂了好几年。
2012年奶奶病了,她回老家照顾。她当初回去没想过什么情怀,只是因为家里需要人。
后来她拍种菜、酿酒、做手工的视频,在海外拿下了吉尼斯纪录。2021年7月因为合约纠纷停更,三年多以后的2024年11月12日正式回归。
她现在过得怎样?今年她登上了春晚宜宾分会场,2026年6月,出任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推广大使。
我讲她,是想拆掉一个错觉。很多人看李子柒,看见的是“回乡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看到的恰好相反:她能走通,靠的是手艺、审美和十几年的积累,跟“回乡”这个动作本身关系不大。停更那几年没有人能替她拍,这说明她手里的东西是别人复制不了的。
另一面也要承认,像她这样的情况,一百个回乡青年里未必能出一个。政策确实在给这条路铺砖。
但有一个细节被很多人忽略了。福建省政协今年收到一份提案,题目就叫《关于破解青年返乡创业同质化现象的提案》。
说明大家回去以后做的东西太像了:都去直播卖山货,都去开民宿,都去搞露营。我觉得这才是年轻人回乡真正的门槛。
回去不难,难的是回去以后能做点别人没做的事。只会跟风的人,在县城里一样会被淘汰。
第三拨人是老人,人数最多,却最少被拿出来讨论。到2024年底,我国60岁以上人口超过3.1亿,占总人口的22%。
老人回乡,首先要看钱。今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再提高20元,从143元提高到163元。
这是2024年、2025年连续两年各提高20元之后的第三次。往前看,2009年制度刚建时每月55元。
163元在城里也就够吃一顿火锅,在农村却是老人每个月能稳定拿到的一笔钱。而且领这笔钱的人很多,目前全国约有1.8亿人在领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其中农民占比超过七成。
这里有个反差值得多看一眼。同样一套制度,全国最低标准是163元,上海是1555元,北京是998元,四川是223元。
按四川的新规定,年满80周岁的领待人员,加发标准在现有基础上每人每月再提高5元,提高后最低标准达到233元。我的看法是,这十倍的差距会让老人们心里各自算账。
城里退休金高,但房价、物价、看护费用也高;乡下钱少,开销同样少,还有老邻居和自家菜地。今后比较理性的安排,大概是生了大病去城里看,平常日子回乡下过,把城市的医院和乡村的生活两边都用上。
也要说清楚,眼下这笔钱只能叫“托底”,离“够用”还差得远。连续三年每年涨20元,方向是对的,但涨的速度还需要再快一点。
讲到这里,再回头看陶渊明。他辞官时那句“不为五斗米折腰”很有骨气,可回乡以后,五斗米的难处一点没少,只是从官场换到了田里。
我觉得这是古人留给今天最实在的提醒:回乡解决的是“在哪儿过”的问题,“怎么过下去”的问题它解决不了。短视频里的县城生活确实好看:小院子、慢节奏、炊烟袅袅。
镜头外面的东西就难拍了:好岗位就那么几个,熟人社会讲关系,邻居还会念叨“混不下去才回来的吧”。在城里,你面对的是陌生人的冷漠;回到县城,你面对的是熟人的打量。
两种压力不一样,谈不上哪种更轻。所以我不赞成“说走就走”。
还在城里打拼的人,可以在保住饭碗和社保的同时,提前为老家做点准备:学一门到哪都用得上的手艺,留着老家的人情往来,弄清楚家乡这几年在发展什么产业。真到了要走的那一天,手里有东西和两手空空,结果会差很远。
回到题目里的问题:不出5年,这3个群体会不会全部回到农村?我的答案是不会全部回去,“全部”两个字说得太满了。
但回流的人数会比大多数人想的多,而且很多人不会回到村里,会停在县城、地级市或者省会。城和乡并没有谁赢谁输,人只是在两者之间找一个过得下去的位置。
陶渊明回乡是因为不愿意折腰,李子柒回乡是因为奶奶病了,今天的打工人、年轻人和老人,各有各的原因。一千六百年过去,回乡这件事从来都谈不上多浪漫,它就是一个人在某个阶段做出的现实选择。
人和故乡的关系,大概就是离开、回来,过些年可能再离开。时代会决定你哪一年站上站台,你只能决定上车时手里带着什么。
你在不在这3个群体里,其实不用急着回答,先想想如果明天真要回去,你在老家能靠什么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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