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云南彝良云丰村,从距离最近的机场或者火车站开车过去,路程都在2个小时以上。
但这两天,从全国各地都有人赶来,进村的山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起因是,一位24岁的年轻人“小小徐”要在10月31日结婚,他是孤儿,打工几年终于攒下16万结婚,但担心喝喜酒的人太少,婚礼冷清,委屈了新娘,便网上摇人,邀请大家起吃席。
命运的齿轮就此开始转动。等我刷到视频时,他已经火了。送家电的、送万枝玫瑰的、送整猪的……各路爱心人士已经抵达现场,去吃席支持的人更多,网传在数千人甚至超过万人。后来,这场婚礼不得不改到村里的文化广场举办,不仅惊动了当地文旅等各部门出面提供保障,60多位厨师也赶来撑场,确保流水席不断。
“小小徐”热闹的婚礼现场 图源网络,侵删
说实话,类似的抽象事件,在短视频时代已经不少见了。
去年有杀猪菜,今年有万人婚礼。一夜之间,滔天流量落在某个普通人身上,并化作现实中的“狂欢”,无数人跨越山海,去奔赴一场陌生人之约。
但这次最戳中我的,是“小小徐”在视频里谈到的、对“凑不齐桌”的担忧。
我想了想,自己在北京生活快20年,现在要是办酒,可能也请不来三桌客人。
我是独生子女第一代,我的儿子是独生子女的第二代,等到他结婚时,恐怕也得像“小小徐”一样,求助网友了。
02
我是2011年结婚的,当时在北京办了十桌,同学有两桌,同事有三四桌,剩下的便是双方长辈和关系密切的亲友。
15年之后,很多同学转去其他城市生活,工作变动也让我与前同事们联系越来越少。现在,经常聊天、拿起电话就打的对象,一个巴掌就能数过来。
这不是个例。
我身边很多人都在从社交圈消失。
同事小A有个“怪癖”,每次换完工作,就把前同事删个干干净净。他给自己的解释是“本来就是因为是同事加的,也因为不是同事删的”,而且他还统计过,离职后几乎不会再和前同事联系,“反正留着也没用”。
他的观点我不敢苟同,所以我的通讯录里躺着1000多个人,但有些人我确实也记不得了。工作关系本身是一种弱连接,“人走茶凉”也是自然。
然而,成年人的主要社交关系,都是基于工作形成的。大城市里频繁的工作变动,会让这种社交关系变得更加脆弱。很多离开职场的人,慢慢就从社交活动中撤退了。
这与我的父辈们完全不同。
我爸在国企工作了42年,我妈医疗系统干了一辈子,对于他们而言,别说人了,单位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让熟人关系变得更加牢固。所以,即使爸妈已经退休十来年,老同事家里的人情世故,他们一次也不会落下。
从这个角度理解“小小徐”的处境就更加容易了。他初中就辍学出门打工,把他养大的奶奶也去世了,村里的人情往来自然也就变淡了。
“往来”是人类社交活动的基础。
跟同事拼杯下午茶、一起蛐蛐老板、甚至对着不顺眼的同事拍桌子,这都是“往来”,都是在构建社会关系。
但职场之外的“往来”是项重度社交活动。去年,我们大学宿舍兄弟们张罗找个城市聚会,聊得时候个个慷慨激昂,但最终参加的不到半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工作忙、家里事多、身体抱恙。
这可能是很多现代人的困境。早在2024年便有短视频博主戏谑提出过:如果没有父母的人情关系,你是请不来三桌人的。
也正因为如此,当无数陌生人从天南海北跑到彝良云丰村,去参加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的婚礼,流量世界里最珍贵的东西:注意力,也落在了这块小山村里。
03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熟悉这句歌词的朋友,大概都是中年人了。它来自一首诞生在2003年的歌,而歌词里的这句话,似乎能解释当下很多抽象的“狂欢”。
比如绍兴的“葫芦娃爷爷”。它因为阳台上种出了七个葫芦而走红。网友把它和动画片《葫芦兄弟》联系起来,一个原本普通的家庭阳台,突然成了很多人想去看看的地方。
去年冬天的杀猪菜、这次“小小徐”的婚礼,都是如此。它们看似是各自独立的事件,共同点在于:都是由陌生人组成的狂欢。
很多时候,陌生人反而更容易聚在一起。
这是“弱关系”的好处。人们可以更加没有负担、更纯粹地享受“参与”带来的快乐。
以“小小徐”的婚礼为例,最初人们可能只是被他的视频打动,但多少会有顾虑:我去参加一个陌生人的婚礼,是不是有点奇怪?
但算法会持续向可能感兴趣的人群持续推送动态。于是,“动念”之后,你会看到越来越多的行动者:有人送猪、有人送婚车、有人在现场参加篝火舞会……原本抽象的事情,会逐渐变得具体和有意义,甚至转化为“动身”的驱动。一旦你“动身”,并在社交平台发布相关内容,算法也会让你被更多人所看见——狂欢,在你到达村子之前就开始了。
人们似乎越来越愿意组织或参加这类活动。
社交平台里充斥着各类同城活动:饭搭子、露营搭子、杀糕局,组织者把互不相识的人凑成一桌,散场后,各回各的生活。很多人参加前互不相识,散场之后也未必再联系。
甚至一些人只愿意参加活动,而懒得社交。
我的朋友小Q本周参加了一个爬山局,工作日错峰出行,去京郊看红叶。
但她在往返大巴都是单独坐一排,爬山时全程走在最前面,就是避免跟同行人进行过多的聊天。“大家一起去看了很漂亮的风景,这就够了,没必要去结识新朋友,太累”。
“小小徐”的婚礼,其实就是一场超级规模的“陌生人的局”。
04
商业或者利益,是很多人类活动得以持续的原动力。
“小小徐”的婚礼中,挤满了很多流量捕手——他们会出现在几乎所有的热门现场,从景德镇的鸡排摊到绍兴“葫芦娃爷爷”的阳台下。有人想要涨粉,有人想要品牌露出。
日常生活中,当传统的社会关系越来越松散,现代人的社交活动,很多一部分也交给了商业。
人们会通过支付报名费、门票或者差旅成本,获得某个时段进入某个特定群体的资格。它正在成为一门规模持续扩大的生意。这两年持续火热的音乐节、马拉松,都是典型代表。很多地方文旅也迅速抓住趋势,在村超、烧烤这些热点中,满足人们临时连接的需求。
说到底,人们需要在集体的狂欢中去寻找共鸣,短暂地驱散孤单。
相比需要持续维护的强社交关系,它的成本更低、反馈也更及时。
但我们真的不需要强社交关系了吗?
至少我不那么认为。
赴约式的弱社交,可能就像那些快时尚品牌。它们永远在快递迭代,用新的SKU吸引人们消费,但多数快时尚产品的宿命就是季抛——这也是品牌方希望的。而成年人的衣柜里,总需要有几件能托底、在多数场合都能穿的出去的衣服,可能只是材质不错的基础款,但足以成为衣柜里的定心丸。
今年夏天,我跟媳妇去了趟杭州,见朋友。
对方是我们20年的好朋友。以前住在北京时,经常周末聚会。后来他们南迁,我们就经常线上聊天,每年约定在某座城市见面,一起吃饭、蹓跶,晚上等孩子们睡着后搓几把麻将。那些相聚的时光里,我们好像暂时回到了大学,很多疲惫都被修复。
这些平淡但持久的社交快乐,不像“小小徐”的婚礼那样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却是更私人也更常态化的表达和收藏,也让每一次回味时都有了更具体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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