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的番禺市桥,一条街上开着四家游戏机铺,马三那间夹在凉茶铺和录像厅中间,门脸最窄,招牌上那块红漆掉了半边。

夜里十一点,街两边的卷帘门一家一家往下落,落到最后只剩马三这间还亮着一排灯。铺子里二十四台机台摆成四排,屏幕上的小人还在跳,投币口那一圈灯一闪一闪,吊扇在头顶上转,转到某个角度就磕一下壳。

马三蹲在最后一排,左手攥着一把改锥,往机台的投币口里别线。他那只左手的小指是歪的,往外撇着,钩不住东西,只能拿食指顶着使劲。

“三哥,这个点还不落闸?”加代从门口进来,京腔,尾音往下压。

“落不了。”马三没抬头,“一落闸,人家就来搬东西。”

“搬什么?”

“投币箱。”马三把改锥搁在机台上,站起身,把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今天傍晚进来两个人,一人一边,把前厅那个箱子抱走了。我上去抢,指甲盖掀了一块,箱子还是让人抱走了。”

“箱子里多少钱?”

“六百八。礼拜六的整钱,一个子儿没动。”马三用那只歪指头在裤缝上一下一下磕着,“我就拦了一下。人家说,箱子先押着,人不来,箱子不来。”

加代把塑料兜搁在柜台上,绕到库房门口,把布帘掀开。里头二十六台新到的机台,塑料膜还没撕,一台挨一台摞到墙根。

“货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夜里。”马三跟过来,声音低下去,“一台两千八,二十六台,我这半辈子的钱全在这屋里。”

“钱付了几成?”

“七成。剩下三成月底给。”

“货能退不能退?”

“退不了。”马三摇头,“卖机台那家讲得好听,卖不动可以换。这会儿我要是去换,人家一看这条街上有人堵我门口,谁还肯给我换。”

“第二回呢?”

“人家约了三回。”马三摸出烟,捏在手里不点,“头一回摆二十人,在渡口那边的空地上。那天我在铺子里坐到天亮,卷帘门落下半截,街上过一辆自行车我都抬头。第二回我去了,让人推出来。第三回定在礼拜一。”

第二回是上个礼拜四,在后巷。马三点完货,换了件干净衬衫,自己走过去,想把话跟细眼讲完。他刚站到后门口,里头出来两个人,一人一边把他往巷子里推。他退了三步,一只脚踩进墙根的水洼,后背撞在凉茶铺的后墙上,抬手一扶,抹下一手白灰。

“礼拜一几点?”

“晚上十点。”

“第三回还没到,人家先动手了。”加代说。

马三没接话,只把烟捏得更扁。那两个刷墙的后生下午来过一趟,一句话没留。马三跑到街口的小卖部借电话打呼台,守着坐到天黑才等到加代回过来。铺子里一天一个币两毛,最旺的那台一天收一百二,这两天前厅一半的投币口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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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推开一条缝,看前厅的阿海探进半个头。

“三哥,那两桌又不打了。”

“哪两桌?”

“天天来打格斗的那几个。”阿海把门推开,手里攥着几枚币,“人家讲了,后巷墙上刷了字,让人看见从你这个门进来,回头自己家门口也得刷。”

“人呢?”

“走了。币我给人退了,四个。”

阿海把币搁在机台上:“昨天退了十一回,今天上午到现在,进来七个,走的六个。”

“还有别的没有?”

“有。”阿海舔了下嘴唇,“最靠门那两台,投币口让人灌了胶水,堵死了。”

“堵了就别开。”加代说,“拿张纸写上机台坏了,明日修,贴在屏幕上。”

“那不就是认了?”

“认一台机子,不认这条街。”

马三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摁灭在机台边上。“把币退干净,别让人吃亏。”

“三哥,对街那家游乐城,上个月才开的。”阿海压低声音,“机器跟咱们这差不多,币卖三毛。人家执照还没批下来,天天催工商所。他要的是这条街只留一家。”

“库里那二十六台,什么时候上机?”加代问。

“年前不敢上了。”马三说,“上了也是给人家看笑话。”

“那就放在库里。”加代说,“库里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马三。”加代把布帘放下,“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想不想守这间铺子。”

“想。”马三说,“代哥,你回广州吧。铺子盘给他,我还能在他手底下看机台,一个月拿工钱,我认了。”

“你看得了机台,看不了后门。”加代说。

“那我怎么办?”

“铺子今晚不关,灯全打开,二十四台机台全开,让人从街口就看见里头亮着。”加代说,“他摆人的时候,你这条街上要是黑着,这条街今天就归他了。”

“亮一夜,电钱不少。”

“电钱我出。”

加代跟着他从后门出去。后巷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两边墙是新刷的石灰水,从巷尾一直刷到巷口,四个大字:马三滚蛋。水没干透,顺墙根往下淌,把后门底下那块水泥地泡得发白。

巷子中间摆着一台落地扇,铁罩子锈得发黄,扇叶上缠着几根布条,转起来响一声,插头接在机铺的电表上。

“这扇子谁的?”

“人家摆的。”马三说,“说是给我吹凉。其实是个眼线,扇子一转,他们就知道铺子里头还有没有人。”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前头那个瘦,穿一件白背心,人字拖在水泥上拖得响;后头那个壮,手里一瓶汽水。

瘦子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眯着眼往铺子里看,看见加代,笑了一声。

“哟,还来了个外地的。”

加代转过身。

“你们那个马三,约了三回,头一回不敢来,第二回站都没站住。”瘦子把嘴里的瓜子壳往门槛上一吐,“我们细眼哥讲了,街上开铺子,讲的是个胆。没胆的,趁早把卷帘门焊死。”

瓜子壳落在门槛上,被风扇的风吹得打转。加代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朝门槛走了一步,蹲下去,把瓜子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墙角的簸箕里。

“哟,还捡上了。”瘦子笑,“捡干净了,明天我再给你吐一地。”

“你吐,我捡。”加代说。

马三在后头小声说:“代哥,你捡它干啥。”

“这铺子我开了四年。”马三又说,声音低下去,“头一年只有六台机子,摆不满,我把床搬进来,睡在机台中间。人家现在拿三万来盘我。”

“回去跟细眼说。”加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瘦子抬了抬下巴,“礼拜一,我在后巷等他。”

“哟,敢应了?”

“应不应,礼拜一再说。”

“应了就别缩。”瘦子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撒,转身走了。

马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代哥,你不该应。他第二回就摆三十人,第三回只会更多。”

“不应,他天天在你门口摆人。”加代说,“应了,这事只闹一回。”

“就这么让他踩?”马三的声音抖起来,“库里二十六台机子,我连摸都不敢多摸一下,你让我看着他踩?”

“库里的东西一样都还没进前厅。”加代说,“这时候动手,砸的就是你那二十六台。”

这话马三听明白了,可听明白更难受。他把后门掩上,插了铁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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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没落,巷口又进来人了,不是一个两个,是六个,散开站在巷子两边。对街游乐城看场子的细眼走在中间,个子不高,眼睛细成一条缝,走过来的时候一直在笑。

“马老板。”细眼站在巷子中段,声音轻,“三回点了,你一回不给面子,这不合适。”

“细眼,我这铺子不卖。”马三往后门退了半步。

“头一回我摆二十人,你没来。第二回你来了,让人一推就退出去了。”细眼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我细眼约点,说摆多少就摆多少,一回没落过空。这街上的人都看着,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不卖。”

“你不卖,我也不好回话。”细眼笑了笑,“我老板出三万,盘你这间铺子,连机带货。二十六台机子,一台两千八,你自己算算是多少。我给三万,是看你会开铺子,往后还请你来管。”

“两千八一台,你自己讲的。”加代说,“二十六台,七万二。三万块,你盘得下二十六台?”

“机子另算。”细眼说。

“三万我不卖。”

“盘给我老板,你还能在这儿看机台,一个月拿工钱。”细眼说,“你要是不卖,我下回就不光摆人了。”

“那礼拜一我摆三十人。”细眼把烟叼上,没点,“不是来打你的,是让你看看,这条街上谁能站住。”

他说着偏过头,从上到下看了加代一遍。“这位是北边下来的吧?番禺这地方热,外地人待不住。”

“三回你摆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有数。”加代说,“头两回是摆给街上人看的。”

细眼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看了加代一会儿,才笑:“礼拜一见。”他带着人走了。六个人的脚步一块响,响到巷口,散了。

巷子空了。机铺后巷那台老式电风扇还转着,扇叶上缠着几根布条,转一圈响一声。

加代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听不见才开口:“老周,车停哪儿了?”

“凉茶铺那头。”

“开到街对面去,别停巷口。”加代往街口走,马三跟在后头,“铺子里现在几个人能站出去?”

“连我五个。三个伙计,一个看夜的老周,以前跑过车。”

“五个都留在铺子里,一个不许出来。”加代一边走一边说,走到街口才停住,“阿海,你在番禺认识多少人?”

“看怎么算。”

“能叫来站着的,算四十个。”

阿海咂了下嘴:“四十个不好叫。”

“修车的、录像厅看门的、码头扛包的,前天在这儿买过币的,都叫。人来就行,手上别带东西。”加代说,“后巷十六个,从巷尾贴墙排到后门口,脚不许挪。铺面十四个,站两排,把卷帘门那头封死。巷口十个,站成一排。”

“三路?”

“三路。”加代说,“礼拜一晚上九点半,人要到齐。九点半不到,以后别来。”

礼拜天夜里没有风,墙还烫手。加代带了五个人,去街尾细眼住的那间带天井的平房,门口晾着两件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