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四月,广州荔湾。雨从后半晌落起来,旧仓库的瓦顶上砸得密,水顺着檐口连成一条线,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砸出一排浅坑。
拳馆在仓库里头,铁门推开半扇,门轴响一声。两盏灯,一盏吊在垫子上头,一盏在墙角,灯罩都发黄了。
加代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底。他手里拎一只搪瓷茶壶,壶身裹着旧毛巾,还冒热气。
老师父坐在长凳上,两手搁在膝头,手背上老茧叠着老茧,指节粗大,跟你握一下能硌人。他右边眼角一块青,三天了,颜色沉下去,成了紫的。
“师父。”
“来了。”老师父没抬头,“壶搁柜上,别搁地上,潮。”
加代把壶放在木柜面上。柜面一圈一圈的白印子,都是这些年搁出来的。
“昨晚几个人。”
“四个。”老师父说,“递了帖,纸上写了名字,我没细看。人家递帖,我就得接。头一场挑了六个弟子,第二场挑了四个,第二场末了我自己下的垫子。”
“怎么下的。”
“他一步上来,我抬手一架,胳膊让人从里头别住,人就跟着垫子走了。”老师父把手抬起来一点,又落回膝头,“我这馆前后二十三个弟子。昨儿点了一遍,剩八个。”
“人呢。”
“走了。走的时候把腰上的带子解下来,叠好搁在垫子上。”老师父说,“我不怪他们。一个月交三十块钱学费,不是来替我挨拳的。”
加代绕着垫子走了半圈。垫子边上有一道鞋底拖出来的深印,从中间一直拖到边沿。
“他还说了一句话。”老师父说,“他说,老师父,你这三十年教的是花架子。八个弟子站在垫子上,都听见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花架子也是架子。”老师父笑了一下,笑得难看,“我六十了,能回的就这么一句。”
“他听了什么反应。”
“他笑。八个弟子都听见他笑。”
雨在铁门外头下得匀。
“他兜里有新票子。”老师父忽然说,“第二场完了,他蹲在门口抽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一沓,捆着纸腰。为拳来的,不揣那种钱。”
“师父,我出面。”
“你不出面。你一出面,我这馆就成了靠外人撑的场子。人家会说,我这馆后头站着加代,赢他一场,加代就带人上门。这话传出去,我这三十年的门,开着也是白开。”
“他今晚还来。”
“来就来。踢馆踢在规矩里,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在旁边插手,坏的是规矩。”
“那就看着他挑人。”
“看着。”老师父说,“他挑完还剩几个,就是几个。”
老师父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半张印着价目,背面一行铅笔字:六百,顶三年,底下一个关字,一方红手印。
“上月他送到柜上的,连钱一块儿来,六百,压在我茶罐底下。纸我没签,钱一张没动。昨天他又来了,站在门口看那排垫子,问我卖不卖。”
“六百就想买你这块牌。”
“这牌挂了三十年。”老师父说。
加代把纸条折回原样揣进兜里,倒了两碗茶,一碗推到师父手边。碗沿上缺了个小口。
六点半,加代起身,让马三把车停在巷口。马三三十来岁,跟他从北边过来的,管车管人。
“走一趟文明路。”
“几个人去。”
“你,再叫两个。”加代把车门带上,“不去砸铺子。去看他铺子里有几个人。”
“看明白了呢。”
“看明白了再回来想。”
车过三条街,雨又下起来。
关记健身院在文明路中段,一楼铺面,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沙袋、拳套、护具,字是手写的。铺里灯亮着,靠墙一排沙袋,从大到小挂着,最大的那个一人多高。
门口站着四个男的,手插在裤兜里。
“找谁。”
“你们关老板。”
“老板不在。”
“楼上窗户开着。”
“楼上是我住的。”
马三往门里走,一个横过来挡。两个人的肩膀在门框里顶了两个来回,玻璃门咣一声,晃了半尺。
“行了。”加代说。
楼上一扇窗推开,一个人探出半截身子。四十五六岁,头发梳得贴头皮,白衬衫,袖口扣着扣子。
“谁在我铺子里闹。”
“我姓加。”
“不认识。”那人说,“我这铺子卖器材,不卖人。谁跟谁有事,出去办。”
“有个平头后生,连踢了两回馆,兜里揣着一沓新票子。”
“我不认识。”
“我没说你认识。”
“那你上我这儿来干啥。”老关把窗户往下拉了一半,“我一天卖十几副拳套,谁给钱我卖给谁。你来买器材,进门就是客。你来问人,我这儿没人。”
窗户关上了。铺里那四个人站回门边。
加代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从兜里摸出烟,冲门边一个干活的小工递了一根。
“抽一根。”
小工十七八岁,手上都是油,接了烟,扭头看了看那四个人,把烟夹在耳朵上。
“你们关老板几点回来。”
“不知道。”小工说,“今儿晚上不一定回来。”
“昨儿有个平头后生来过。”
“来过。”小工说,“在门口等着拿钱,等了一个多钟头,老板才下楼,给了他几张。他站在门口数了一遍,出门就骂了一句。”
“骂什么。”
“骂八百的事干出一千二的活。”
“几张。”
“三张。”小工说,“他数完说还差五张,老板在门里说,事办完一起给。”
马三回头看加代。加代摇头,转身往车上走。
“就这么走。”马三在车里说。
“今天走。”加代说,“他在楼上不下来,我在楼下砸他铺子,明天全街都说加代砸人的买卖。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有四个人,咱带了三个。”
“三个够了。”加代说,“今天是去看,不是去拿。”
“看什么。”
“看他手底下的人怕不怕他。”加代把烟按在车窗上,“刚才那四个人,眼睛都往楼上看。他一句话下来,那四个人才动。”
“这种人靠的是钱,还是靠人。”
“靠钱。”加代说,“钱一断,人就散。”
“那咱给他断。”
“先让他自己断。”
回到拳馆七点四十。
“师父,今晚他要是来,我不先动手。”
“为啥跟我说这个。”
“怕你拦我。”
老师父看了他一眼:“我拦不住你。我只求一件事,别在我这垫子上把人打坏,垫子我还得用。”
阿彬八点差一刻到,走在最前头。二十四五岁,平头,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袖子撸到肘上,两条胳膊上都是硬肉。身后跟着六个,手里两根凳腿,一根撬杠。
进门时他在门槛上跺了两下脚,把水跺掉才跨进来,稳得像是已经来过几百回。
“老师父。”
“来了。”老师父站起来。
“垫子上人少了。”阿彬往两边看了看,“上回还是十一个。”
“走了三个。”老师父说。
“今儿第三回。”阿彬把袖子往上又撸了撸,“规矩三场,三场完了门上那块牌归我。”
他抬下巴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木牌,四个字,漆掉了一半。
“头一场我挑六个,第二场四个,今儿挑五个。”阿彬说,“挑完了咱俩再走一场。”
他一偏头,看见长凳上的加代:“这位是。”
“看拳的。”加代说。
阿彬上下看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也是来学拳的?站墙根去,排队。”
加代把茶碗放下,走到墙根站住。屋里八个弟子都看着他,老师父看了一眼,没说话。
头一个弟子上去,两个照面,阿彬一肘顶在他胸口,那人蹲下去,手撑着垫子喘。
第二个上来抱腰,阿彬往旁边一让,膝盖顶在他大腿上,那人一只手按在垫子上,抬不起头。
第三个挨了一个绊,后脑磕在垫子上,躺了十几秒才翻身。
第四个让阿彬抓住领子转了半圈,送出垫子外头,脚在地上一路拖出声。
第五个是馆里最壮的,撑了三个照面,被一把推在胸口,后背撞在挂钟下头墙上。
挂钟晃了两下,钟摆摆到一边,停住了。
垫子边上,一个跟班的后退时后腰撞在木柜上。柜子一晃,茶壶从面上滑下来。
一声闷响。壶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半尺,壶身瘪了一块。热茶泼出来,淌到加代鞋面上,隔着布鞋还是烫。
“壶。”加代说了一个字。
阿彬看了一眼:“一只壶。”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沓票子,纸腰捆着,抽出一张五块的,丢在加代脚前的地上。票子落在泼出来的茶水里,一角就湿了。
加代蹲下,先把壶捡起来,又把那张票子捡起来,在手里抹平,揣进兜里。
“这钱我收。”他说,“壶你记着。”
阿彬笑了一声,没接话。
“牌我明早来摘,你今晚想清楚。”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摘下来我给你搁后院,你自己去拿。”
门外的巷子里有人在笑。
阿彬在门口点了烟,火亮了一下,人就进了雨里。
拳馆的挂钟停在八点二十,钟摆不动了,底下站着十几号人,谁也不说话。
九点半,加代往巷子外走。马三两个钟头从货运场喊来十九个,都带到墙根了。
“连我二十一个,八根木棍,四根撬杠。十二个搬运队的,六个看场子的内保。”加代抹了把脸。
“怎么摆。”
“巷口十二个你领,人往外冲就顶回去。后门六个顶住,剩两个跟我进。”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老关只给了三百,说好八百,他得干完。”
车停到墙根,油布底下是木棍和撬杠。
“一人一百。”他数一沓递一沓,“二十一个,两千一。明天不补。”
十点半,阿彬去巷口回电,回来对那六个人说:“今晚就得完,完不成,一分没有。”
十一点,他带十个人回来,棍子都是凳腿。
垫子上只站着四个弟子,谁也没动。阿彬数了一遍,笑了一声。
门开着,加代站在垫子当中。
“陈师父呢。”阿彬进门就问。
“睡了。”加代说,“这一场我接。”
“你接。”阿彬看他,“你晚上还说来看拳的。”
“看了一天,看会了。”
阿彬把外套脱了:“行。你输了,牌我摘。”
一步上来,拳走面门。加代抬手架住,两个人在垫子边上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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