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秋,中山三乡。夜里的雨细得像雾,落在滩上不出声,只把泥泡得更软。潮还没起来,堤围底下的木桩一根根露着头,桩上挂着水草。堤根一间水泥小屋,屋里有人咳嗽。
乔巴蹲在堤围半坡,两只鞋提在手里,光脚踩着碎石。他脚底板一层厚茧,十六岁在码头扛包磨出来的,踩碎贝壳跟踩棉花一样。
“代哥,就在底下。”乔巴朝滩头抬下巴,“一条快艇,两条挂桨的舢板。我那四十四件,全在艇上,一件没下水。彩电二十六台,一千九一台,录像机十八台,两千三一台,一共九万挂零。”
“人多少。”
“十二个,算上他自己。他这条艇今晚走不了,得等潮。三点二十潮最高,他四点上船。运费一趟八百,他给了两百定钱,剩下六百还压着。”
“五个钟头。”乔巴咬了一下牙,“够他把上游那帮人全叫来。我在这条滩上走了五年,头一回让人把货堵在艇上,连句话都说不进去。”
堤上又下来一个兄弟,踩着堤根的石头站稳。
“代哥,车牌我拿泥糊上了。连你二十四个,三台车都横在堤面,谁上来也过不去。”
“几个跟下来的。”
“六个,都在坡上蹲着。”
加代往滩头看了一眼,没再问。
“代哥,他要是今晚就把货转走呢。”乔巴问。
“转不走。艇搁在浅水上,得等潮。他要挪货,四十四件从艇上搬到堤上,十二个人搬到天亮也搬不完。”
“那他要是雇人。”
“雇人要现钱。他欠着上游一万九。”
加代站在堤上,雨落在肩上洇开一片。他没急着下去,先看水。滩头那盏气灯罩子熏黑了一半,灯下的脚都陷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上头。中间一把折叠椅,椅上坐着个矮壮的,四十来岁,一件洗白了的夹克,手里捏着半截烟,烟头一亮一亮,照见左边嘴角缺了颗牙,说话漏风,所以这条线上的人都喊他大头标。
“标哥。”乔巴往下走一步,鞋底在堤石上蹭出响声,“货是我订的,接货单也压在你椅脚底下。单给我,货我拉走,咱们两清。”
大头标没起身,先把烟吸到底,才慢慢抬头。
“乔巴,你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他把烟头往泥里一按,“货是你订的,滩是我的。这条滩从去年起就归我看了,你不知道?”
“这条滩我走了五年。”
“五年。”大头标笑了,一笑缺牙那儿漏气,“五年你也没在这滩上砌过一块石头。这道堤是我砌的,一百二十米,从这头到那头。堤是我砌的,滩就是我的。”
“堤是村里让砌的。”
“村里让我砌的,就是我砌的。”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要走货,先跟我打招呼。一趟八百的运费,抽两百给我,你走你的。”
“抽两百,我还走什么。”
“那你就别走。”大头标把手一摊,“货在我艇上。”
“姓陈的那边后天就要上货架。”
“姓陈的急,你让他来找我。”大头标把烟盒掏出来,磕了一支递给乔巴,乔巴没接,他自己叼上,“我跟他做过三年生意,他认我,不认你。”
“他认的是货。”乔巴说。
“他认货,也认给他办货的人。”大头标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去年腊月那船货在海上出了岔子,是我半夜开艇出去给他拖回来的。那会儿你在哪儿?”
“我在码头卸货。”
“那不就结了。”他吐了口烟,“水上的事,讲的是谁肯替他下水。你肯吗?”
“我肯。”
“你肯没用。得他信你肯。”
堤上那六个人都看加代。雨大了点,打在堤石上有了声音。
大头标这才把眼睛转过来,上下打量加代一遍,摆了摆手。
“你就是北边来的那个?”他像赶一只落在桌上的苍蝇,“北佬懂什么叫走货?这叫水上的活。你在岸上站着,我看你还像个人。你下来走两步,鞋一陷,你就知道自己不是干这个的。”
“标哥,这话过了。”
“我说话就这样。”大头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椅脚在泥里犁出两道沟,“我在这条水上跑的时候,你还在码头扛包。你现在有货了,有人了,就想跟我平起平坐?”
加代没还嘴。这会儿动不得,四十四件全在人家艇上,缆绳一松,货就下泥汤,泡一件少一件。他得先把船在哪、人多少、潮什么时候到,一样一样看清楚。
他抬起脚,往下走。

堤坡的泥是活的。一脚下去,泥到脚踝,抬脚要使力,鞋留在里头。他索性把鞋脱了,一手提一只,光脚往下走。滩上的碎贝壳硌脚,他不吭声,一步一步走到灯下,裤腿全湿透,泥从脚背漫上来。
“哟,北佬还真下来了。”灯下有人笑,顺手把椅脚边那张纸踢了一脚,纸陷进泥里半寸。
加代站定,把两只鞋往泥里一放。
“单子我看一眼,认个姓。”
大头标弯腰把那张纸从泥里揭起来,抖了抖,在他眼前晃了一晃,又摔回地上,一只脚踩上去,碾了一下。
“看过了。”他弹了弹裤腿,“单在我这儿,货在我这儿。等我想明白了,再看。”
“标哥,单是收货人的。”
“收货人姓陈,我知道。”大头标拿脚尖点了点泥里那张纸,“姓陈的又不是你。你要货,让他自己来。”
乔巴咬住牙,喉咙里响了一声。
大头标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堤,忽然站起来,把折叠椅折了夹在腋下。
“雨大了,我不在滩上陪你们站着。”他朝堤上那条小路摆了摆手,“要谈,上我家谈。瓦房第三排,门口有棵樟树那个。我今晚在家,等我到十二点。”
他说完就走,身后跟了六个,剩下五个蹲在快艇边抽烟。
“代哥,他这是耍咱们。”乔巴低声说。
“那就上他家。带四个人,剩下的守堤,看着船。”
镇墟离滩涂三里地。土路让雨泡成一锅稀粥,鞋底都粘了两指厚的泥。走到第三排,果然有棵樟树,瓦房的木门开着半扇,屋里点着灯。
门口站着两个后生,一个靠着门框剥花生。
“找谁。”
“找你标哥。”乔巴说,“他让我们十二点来。”
剥花生的往屋里瞟了一眼,笑了一下。
“我哥在滩上看着货呢,一晚上都在滩上。”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你们北边人办事这么实诚?他撂一句你就跑三里地?”
“屋里灯亮着。”
“灯是我点的,我怕黑。”后生把手里剩的半把花生往兜里一塞,横过身子堵在门口,“怎么着,还想进去坐坐?我这儿没茶。”
“你跟他说,乔巴来了。”
“我哥说了,谁来都一样。”后生把手在门框上一拍,“滩上的事在滩上了,你别往家里找。你要是硬往里闯,我这一嗓子喊出去,一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你想让全墟的人都知道,北边来的那个半夜上人家门口站着?”
“那我就在门口站着。”乔巴说。
“站着吧,站到天亮也没人开门。”后生把门往里带了带,“我劝你回去,别在这儿耗。你们北边人来做买卖,图的是钱,不是脸。”
“这话谁教你的。”
“我哥教的。他说跟北边人打交道,把话说透,人就走了。”
乔巴往前一顶,肩膀撞在那人胸口上,那人往后一退,抄起门后一根顶门的木闩,横着就抡。乔巴抬胳膊一挡,木闩磕在小臂上,人被顶得退了两步,后脚跟磕在台阶上,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另一个后生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盆,里头是洗菜水。
“再动一下就泼了。”
加代伸手把乔巴从泥里拽起来,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
“回去。货在他艇上,今晚不动手。”
“代哥。”
乔巴站着没动,喘了三口气,才跟着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后生在后头喊。
“喂,北佬。回去跟我哥说,滩上的事按滩上的规矩办。你带多少人都没用,这滩上他说了算。”
加代没回头。
回到堤上,十一点过了。雨停了,云还压着,滩头的气灯还亮着。快艇边上多了两个人,正从艇上往下搬东西,一台彩电已经搁在泥地上,机壳里的泥水往下淌。
“搬了几件。”
“我看见的是两件,一台彩电一台录像机,都搁在泥里。”
乔巴一句话没说,人已经冲下去了。

他下坡不是走,是滑,两条腿在泥里犁出两道沟。冲到快艇边,一把抱住那台彩电。
“放下。”
艇边的人把手一甩,胳膊肘正拐在乔巴下巴上。乔巴往后一仰,彩电脱手,砸在泥里,屏幕那面朝下。他自己也倒了,后脑勺磕在跳板角上,闷响一声,躺了半分钟才翻身。
加代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
乔巴跪在泥里,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还朝那台倒扣着的彩电伸着。他撑地的那只手下头,压着先前那张接货单,被他一把按进了更深的泥里。
滩涂上的接货单让人踩进泥里,一半泡在水里,字迹还在,能认出收货人的姓。
加代把单从泥里揭起来抖了抖,纸软得像块湿布,字还认得出,一个陈字,底下一行件数,四十四。
乔巴自己站直了,抹了把脸,牙缝里都是沙。
“船尾的缆,你摸得清?”
“摸得清。系缆柱上绕三道,绳头压在货堆底下,是我给他们系的。”
“上游还有两条舢板,拴在浅湾的木桩上,桨都在船上。”乔巴说。
加代顺着堤根往东走,一边走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