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岁的母亲斜靠着座椅,眼神温和而悠远,慢慢转过头跟我说:“有空,你写写翟家大院吧,那是我娘家祖上的根。”
我望着白发苍苍、步履迟暮的母亲,轻声问道:“妈,大院小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母亲名翟淑锦,姊妹3人排行老二。大姐翟淑慎、弟弟翟昌金早已辞世,同辈之中,唯有母亲还清晰珍藏着户部山翟家大院的旧日时光。岁月冲刷了无数人事浮沉,许多热闹与过往都渐渐消散,唯有那座依山而建的老宅,以及院里的烟火温情,始终清晰地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翟家大院依山顺势而建,4进院落层层递进,错落有致,古朴庄重。母亲幼时,一家姐弟便居于清幽的前院。院中青石板铺地,历经百年人来人往的踩踏,板面温润发亮,厚重的青砖院墙圈住一方安稳静谧的烟火天地。院里1株老石榴树扎根宅院多年,春抽新绿、夏缀繁花、秋垂红果,岁岁四时,装点着庭院晨昏。每到深秋,满树石榴饱满红艳,沉甸甸压弯枝头,是姐弟3人儿时最真切的期盼。层叠屋檐连绵延展,屋舍毗邻、回廊互通,敞亮的天井拢住四季清风,是他们奔跑嬉闹、相伴成长的小小天地。舅舅是家中单传幼子,自幼得长辈疼爱,母亲与大姨年长几分,更是事事包容、处处体恤,手足情深,藏于日常点滴。
母亲记忆里最鲜活的,是一桩朴素却动人的旧事。儿时家常安稳,姥姥时常会攒下些许零钱,分给姐弟3人零用。一次,3人商量凑钱买吃食,纷纷拿出了自己攒下的零钱。可临到购置之时,生性节俭的舅舅心生不舍,悄悄收回了自己的那份钱。待到吃食买回,宽厚心软的母亲与温婉隐忍的大姨,终究不忍让年幼的弟弟落空,依旧大方分给他一份。
大姨性情耿直通透,行事有原则,心中虽觉得有约在先、不该中途反悔,却深谙手足包容之道,自始至终没有半句埋怨。母亲天性仁厚、体恤亲人,待人常怀善意;舅舅一生勤俭自持、不尚奢靡。一桩细碎小事,尽显3人迥异性情,更暗藏翟家代代相传的温良家风。数十年光阴流转,母亲谈及此事依旧平和淡然,大院榴树下、屋檐下的纯粹温情,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温润动人。
百年宅院,润物无声,家风藏于烟火,滋养一辈人立身行事。岁月更迭,姐弟3人各自奔赴人生前路,人生路向不同,却皆承袭翟家崇文尚德、勤勉自立、清白做人的祖训。大姐翟淑慎自幼勤学笃行,不负家学,考入江苏省立徐州师范学校,学成后远赴南昌扎根教坛,潜心育人、勤恳从教,以师者本心踏实立身;弟弟翟昌金潜心求学、踏实肯干,毕业于南京地质学校,常年奔走山野荒原从事地质勘探,不畏艰苦、恪尽职守,在平凡岗位踏实奉献;母亲翟淑锦1954年从徐州助产学校毕业,远赴新沂扎根基层医疗一线,深耕妇产科数十年,以仁心护佑生命,勤恳履职、初心不改,默默坚守至退休。3人性格迥异、职业不同,却都承祖辈勤恳本分,凭一己之力安身立命、坦荡处世。
翟家祖籍山西,明末迁居徐州,先人白手起家、勤勉谋生,历经数代苦心经营,于清中期在户部山建成恢弘宅院,位列户部山8大家。家族虽以经商立业,却始终坚守耕读初心、崇文重教,历代族人勤学向善、诗书传家,多有秀才名士。这份不慕浮华、勤俭宽厚、勤学自立的家风,穿越百年风雨,深深浸润后辈儿孙的品格与人生。
流年静默,旧院安然。如今翟家大院昔日的熙攘烟火早已褪去,老屋静立山间,默默见证家族变迁、岁月沧桑。砖瓦终会斑驳老旧,烟火终会随岁月流转,唯有沉淀在庭院岁月里的温良与勤勉,是生生不息的家脉传承。
一院榴光藏岁月,一脉清风传家远。今日落笔记事,既遂93岁母亲牵挂半生的心愿,留存一段珍贵的家族记忆,更守住翟家世代温良的家风根脉,让这份质朴纯粹的翟氏风骨,岁岁绵延、久久相传。
(2026年10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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