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者:Leizi
审核人:刘朝兴教授、瓶子
快速阅读指引:
- 为什么偏偏是小细胞肺癌绕不开“脑预防照射”?
- 脑预防照射是怎么被提出来的?从1973年到纳入标准治疗
- 影像时代(CT→核磁)如何改写了它的必要性:脑转移检出率从10%升到24%
- 最现实的代价:记忆力下降、反应变慢,多久才会出现?
- 海马保护能不能减轻认知损伤?
- 不做脑预防照射,能用“主动核磁监测”替代吗?
- 免疫治疗时代生存改善,脑预防照射还做不做?2026 WCLC初步结果说了什么?
- 指南怎么分层:谁更适合做、谁更适合监测?
- 术后局限期怎么随访?免疫维持做多久?寡进展局部放疗?脑梗患者能否全脑?预防照射后短期脑转?
小细胞肺癌患者群里,“脑预防照射”是被提及频率最高的词之一。局限期患者要不要做?广泛期做了值不值?做完了又怕记忆力下降——这些纠结几乎每个患者都绕不开。9月14日晚,与癌共舞论坛邀请石家庄市人民医院刘朝兴教授做客直播间,从脑预防照射的“前世”讲到“今生”,把它的由来、争议、影像时代的冲击、不良反应与替代路径一一拆解。
专家科普答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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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小细胞肺癌绕不开脑预防照射
脑预防照射(PCI)对小细胞肺癌而言是绕不开的话题。同样是肺癌,胃癌、肝癌、乳腺癌等很少提及脑预防照射,唯独小细胞肺癌特殊——其脑转移发生率远高于多数实体瘤。
从数据看,脑转移的发生率非常高:局限期小细胞肺癌的脑转移发生率约为28%,广泛期甚至能到约50%,也就是一半的广泛期患者在病程中会伴随脑转移。从生存曲线也能看出差距——随访到60个月时,有脑转移与无脑转移患者的生存率存在明显差异。正是这种“高脑转、早脑转”的特点,才让脑预防照射成为小细胞肺癌长期以来的标准讨论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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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预防照射的由来:从1973年到标准治疗
脑预防照射并非一开始就存在。早在1973年,一位名为Hanson的研究者就提出:儿童急淋白血病脑转移率高,可考虑做脑预防照射。这个思路后来被借鉴到小细胞肺癌上。
背后的理论基础是“血脑屏障”——这一理论在上世纪40年代就已提出。由于血脑屏障的存在,很多药物难以进入脑组织,一旦肿瘤细胞跑到颅内,全身治疗往往鞭长莫及,于是用放射线提前“清扫”颅内成为当时的逻辑。
到上世纪90年代,脑预防照射正式被纳入小细胞肺癌的标准治疗:局限期小细胞肺癌做完化疗后,通常会建议做脑预防照射。这一做法沿用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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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核心:脑预防照射到底能不能带来生存获益
纳入标准治疗,不代表没有争议。争议的核心始终在于:脑预防照射究竟能不能给小细胞肺癌患者带来实实在在的生存获益?
支持的一方有临床研究支撑。2007年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研究显示,做了脑预防照射同样能降低脑转移的发生率,两组曲线分离较为明显。后续的荟萃分析将不同时期的研究(包括2007年的研究与2017年日本的研究)合并分析,总体上倾向于“有获益”。
但反对的声音同样存在。随着影像检查(CT、核磁)在初始分期和随访中普及,有观点认为,过去认为“没做预防照射就会脑转”的判断,可能混杂了大量原本就已经存在的、只是没被查出来的脑转移。有统计显示,在那个年代只有约27%的患者用了脑CT或核磁去筛查中枢神经转移,比例非常低。临床上确有不少无症状、但已属多发脑转移的病例,不通过脑增强核磁很难确定是否存在转移。换句话说,影像越发达,“假阴性”越少,脑预防照射的必要性就越受到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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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时代(CT→核磁)如何改写了必要性
这一点值得着重强调。在CT时代,脑转移的检出率大约只有10%;进入核磁时代后,检出率提高到了约24%。这意味着,有相当一部分病人在过去会被“漏诊”,其中不少还是在免疫时代才被发现脑转的。
检出率的跃升带来两个后果:一是过去很多被归为“脑预防照射预防成功”的病例,可能本来就有微小转移、只是当时没查出来;二是既然能靠核磁更早发现,那么“先不照射、靠监测早发现早处理”就有了可行性。影像技术的进步,从根本上动摇了脑预防照射“必做”的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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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现实的代价:神经认知损伤与海马保护
脑预防照射最让患者担心的,是它对神经系统的长期影响。不少患者在完成脑预防照射后的随访中,会感到记忆力、反应能力、计算能力等多方面较前下降。
针对这一代价,学界提出了“海马保护”——尽量降低或避开海马区的放疗剂量,因为海马主管情绪、认知等功能。2018年发表于国内放疗领域权威期刊的研究显示,做了海马保护,对患者的神经认知确实有保护作用。
但海马保护对放疗的要求很高:一是对放疗医师要求高,二是对物理师制定计划要求高,三是对定位要求高。它并非轻易即可开展的技术,需要成熟团队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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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路径:主动核磁监测
既然脑预防照射有代价,能不能不做、改用别的方式?“主动的核磁监测”是其中一条替代路径。
所谓主动监测,是对脑核磁的随访频率有较高要求,通过规律、主动的增强核磁检查,争取在脑转移出现的早期即发现并局部处理,而不提前对全脑照射。在直肠癌术前新辅助放化疗等领域也有类似思路——约20%至30%的病人肿瘤明显退缩,提示“监测+适时干预”在多个瘤种中均具可行性。
不过主动监测对执行条件要求很高,核心在于核磁检查的频度与规范性;若无法做到规律监测,便失去了替代的意义。具体而言,整个随访期内通常要求至少每三个月做一次脑增强核磁,达不到这一频度,则难以达到主动监测的预期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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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疫治疗时代:生存改善后,脑预防照射何去何从
免疫治疗时代的到来,是小细胞肺癌生存改善的关键变量。一组数据很直观:1973年报道的5年生存率只有约1.5%,到2000年约4.6%,再到2019年CASINO研究的3年生存率达到15.3%,而现在临床报道的中位生存时间已经接近两年,小细胞肺癌的生存持续在延长、在改善。
推动这一改善的,是多个化疗联合免疫的临床研究——包括阿替利珠单抗、度伐利尤单抗、帕博利珠单抗,以及国产的阿得贝利单抗、斯鲁利单抗等。生存改善、患者生存期延长,发生脑转移的时间窗口也相应延长,这反而让“要不要做脑预防照射”变得更复杂。
与此同时,2026年世界肺癌大会(WCLC)上公布的SWOG S1827研究初步结果显示:做脑预防照射与不做脑预防照射,患者的生存结果是相近的。这项研究本身设计上就分为“预防照射”与“脑核磁主动监测”两组。
一个很直观的旁证是:在那些奠定免疫治疗地位的关键临床研究中,接受脑预防照射的患者比例已经非常低——多数研究里只有约10%,阿得贝利单抗的研究里甚至只有1%到2%的患者做了预防照射,却同样取得了较好的生存结果。此外,局限期小细胞肺癌放化疗后用免疫维持的“亚得里亚海研究”仍允许做脑预防照射、且占比偏高;而专门回答“做不做预防照射”的两项前瞻性研究——欧洲的EORTC 1901与今年的SWOG S1827——设计完全相同(一组预防照射、一组脑核磁主动监测),SWOG S1827的初步结果已经释放出“做不做生存相近”的信号。上述结果公布后,已有部分医生不再推荐脑预防照射;但由于指南尚未改写,多数医生出于谨慎仍会选择遵循指南。等到指南更新,未来小细胞肺癌的脑预防照射“或将成为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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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分层:谁更适合做、谁更适合监测
面对争议,指南已在做分层。加拿大的小细胞肺癌共识、2025年的NCCN指南都已开始分层,把核磁主动监测纳入推荐,并明确了哪些病人更适合做主动监测、不做脑预防照射。中国的CSCO指南在局限期和广泛期里也明确提到了脑预防照射的问题,对特别早期(如一期)的病人有不同考量。
总体方向是:把“所有人都做”变成“按风险分层”——对核磁条件好、能规律监测、且更在意认知长期影响的患者,主动监测是越来越被认可的选项;而对不具备规律监测条件、或医生判断风险更高的患者,脑预防照射仍有其价值。
在线答疑解惑
问:患者确诊局限期小细胞肺癌,已经做了手术,脑预防照射刚刚结束。这种情况下一步还需要加免疫治疗吗?如果需要,用哪种免疫药更合适?
刘朝兴教授:关于要不要加免疫:通常参照局限期小细胞肺癌放化疗后加免疫维持的做法,这位患者做了脑预防照射、身体条件允许时,加免疫是更稳妥的选择;若对免疫存在禁忌或用药后不能耐受,也可以不加。至于手术,现在对于一期、二期,特别是一期的小细胞肺癌,越来越多病人会选择手术,这与过去“不提倡手术”的观念已有变化。术后通常建议每三个月随访观察,两年内尤其重要;随访时建议做脑的增强核磁,而不是只靠普通检查。
问:局限期患者如果用了免疫,又处在维持阶段,免疫维持治疗应该用多久?
刘朝兴教授:目前没有特别一致的意见。临床上多参照约两年的时长,相对稳妥;国产免疫方案也在探索一年甚至半年这样的更短疗程是否可行,但都还处于探索阶段。具体时长要结合经济承受能力、不良反应等情况,与主管医生按所用方案来定。
问:广泛期小细胞肺癌,脑转移为单发,用阿替利珠单抗联合贝伐单抗治疗两年左右后,脑部病灶增大,做了三次射波刀,复查时病灶已缩小到1.2厘米左右。这种情况全身治疗方案需要更换吗?后续治疗该怎么安排?
刘朝兴教授:这种情况属于颅内寡进展——全身情况比较稳定,只有颅内出现了进展。做了局部的立体定向放疗之后,通常不必急于更换全身方案,做局部处理即可。
问:患者六十多岁,确诊广泛期小细胞肺癌,肝和脑都有多发转移,一线做了化免治疗(免疫用的是替雷利珠单抗),之后又做了一程姑息性脑放疗;复查时身体出现进展,进入了戈沙妥珠单抗这类ADC药物的临床试验,用了两个周期,血检提示可能有效。听说ADC类药物入脑效果不好,如果脑部再出现进展,还能用哪种放疗?前面已经做过脑部放疗,全身治疗方案里安罗替尼可以用吗?还有其他后线选择吗?
刘朝兴教授:脑部再出现进展,要先判断是寡转移还是广泛转移。寡转移的定义不同专家、不同单位看法不完全一致,通常认为是3至5个病灶,也有报道十来个病灶仍可以做立体定向放疗。如果是局限的寡转移,做立体定向放疗是可行的;如果是广泛的脑转移,由于此前已经做过脑部放疗,再次照射意味着剂量叠加,出现不良反应的风险会明显升高,必须非常慎重。
安罗替尼是抗血管生成的小分子多靶点药,在小细胞肺癌三线、两线化疗失败后已纳入医保报销,是可选手段之一。临床上也有提前到二线或更早使用的情况,尤其对有脑转移的患者;但这属于超说明书用药,需要自费,仍应慎重。
问:做过增强核磁、也做过PET-CT,当时显示脑部很干净,做了脑预防照射,可不到三个月就出现了脑转移。这种情况在患者群里经常被问到:肿瘤到底是脑预防照射之前就有的,还是因为照射剂量低、之后新长出来的?
刘朝兴教授:临床上确有此类情况。脑预防照射的剂量本身较低(通常为每次2.5戈瑞、共10次),与肺部根治性放疗需要约60戈瑞相比差距很大,这也是其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一直受到质疑的原因。一种可能是:预防照射之前就已经存在微小转移,只是当时没被检查出来——即便已有脑增强核磁和PET-CT,一部分很早期的脑转移或脑膜转移仍然难以诊断。因此究竟是照射之前就存在、还是之后新出现的,很难判定。此时由于不久前刚完成脑部放疗,通常难以再次放疗,多改为药物等其他治疗手段,尽量延长控制时间;间隔足够长时,也仍可再评估放疗的可能。
问:广泛期患者,治疗已经进行到三线,同时有脑梗病史。这种情况下出现了脑转移,还能做全脑放疗吗?
刘朝兴教授:如果本身有脑血管病、脑梗,或已有脑功能受损、认知功能下降,一般就不推荐再做脑预防照射。但这是就“预防”而言;现在已经出现脑转移、需要治疗脑转移时,脑梗就不再是主要的影响因素——相比于脑功能受损,控制肿瘤、延长生命更为紧要。处理上可以选择海马保护的全脑放疗,有条件的也可以做立体定向放疗,具体要看病灶情况。
问:做全脑放疗或脑预防照射时,不少患者因为担心记忆力下降、反应变慢这类认知损伤,甚至因此拒绝全脑放疗。这类认知损伤一般在放疗结束后多久出现?
刘朝兴教授:神经系统对放射线相对不那么敏感,所以放射性损伤出现的时间通常比较长,一般在半年、一年甚至两三年之后才逐渐表现出来,并不是放疗后两三个月内就很快发生。患者不必在短期内过度焦虑,但仍应在随访中留意认知变化。
结束语
在直播的最后,刘朝兴教授总结道,今天讲的主要是脑预防照射中的一小部分,因为现在肿瘤治疗都是综合治疗,涉及方方面面。如果大家在哪些方面还有需求或疑问,可以跟论坛反馈,后续也可以再组织这样的科普,把问题进一步讲清讲透,再次谢谢各位患者和家属的陪伴。
刘朝兴 教授
石家庄市人民医院 肿瘤中心 放疗科
主任医师
河北医科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 河北省“三三三”人才
石家庄市“十百千”人才 市管拔尖人才 九三学社社员
北京大学肿瘤学博士
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立大学癌症中心访问学者
肿瘤放射治疗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基地主任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放射肿瘤专业委员会 常委
医学参考报放射肿瘤治疗学青年编委会副主任编委
中国老年保健医学研究会肿瘤防治分会副主任委员
河北省老年医学会放射肿瘤分会主任委员
河北省医学会放射肿瘤学分会委员
河北省临床肿瘤学会放射肿瘤专家委员会委员
河北省临床肿瘤学会免疫治疗专家委员会常委
河北省医学会肿瘤学分会委员
河北省抗癌协会放射肿瘤专业委员会委员
河北省中西医结合学会肿瘤内科专业委员会常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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