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掀开白布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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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具。

入冬以后送来的无名尸,我一具一具地化妆,到这一具,是第9具。

白布从脚那头往上掀,掀到手腕,我停住了。

走廊那头小刘在喊,周姐,接运单签个字。

我姓周,周素芬,56岁,岳阳人,市殡仪馆遗体整容师,干这行第7个年头。

右手背上一块疤,硬币那么大,边缘发白,中间陷下去,像被什么烫化了又长上。

我干了7年,见过的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块我认得。

弟弟6岁那年,一锅滚水从灶台上翻下来,正扣在他右手背上。我娘抓了把酱油给他抹,抹了半个月,长出来就是这样一块,边上还起过一层白皮。

我把白布整个掀开。

他瘦得只剩骨头,颧骨顶起来,眼窝塌下去。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我喊了一声,素平。

整容室4℃,我呼出来的气是白的。没人应我。

我娘等他的时候,天天骂他不孝。骂完了就去巷子口站着。

她走那年,我给她穿寿衣。她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是素平2009年寄回来的第一张汇款单,300块,纸都揉软了。

厂子2009年倒了,我那年39岁,在外面打了10年零工,超市理货、餐馆洗碗、给人做钟点,2019年才进的殡仪馆。

招工的老廖问我怕不怕死人,我说我怕活着。

他笑,说你这人实在,明天来上班。

老廖带我头3个月,只让我洗工具、调粉底、递镊子。

他说,你别急着上手,先学会看人。

我说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活人看脸,死人看手。

第4个月我才第一次独立上一具。是个车祸的小伙子,23岁,脸撞塌了半边,我用蜡给他补的。

补完我出去吐了。

老廖递给我一瓶水,说吐完接着干,这行吐着吐着就不吐了。

7年,我送走1400多个人。有名有姓的,无名无姓的,囫囵的,不囫囵的。

馆里现在一年火化6000多具。3号炉是老炉,烧得慢,我一般不用。

整容室在负一层,没有窗,顶上两排日光灯,有一根一直在闪。

我上班第一件事是把温度调到4℃,第二件事是把手套戴上。

手套是丁腈的,一次性的,一天换十几副。

化妆的顺序是固定的:先净身,再合眼,再缝嘴,末了上粉。

粉要选比肤色浅半号的,冷光底下才不显青。

眉毛得一根一根画,画完了拿手背蹭一下,看蹭不蹭得掉。

有一年冬天来了个跳桥的,23岁,家里人不肯来认,说丢人。

我在停尸间陪他坐了2个钟头,给他把头发梳顺,把鞋带系好。

后来他娘还是来了,进门就跪下了。

无名尸的流程我闭着眼能走:接运单、编号、拍照、采指纹、量身高、登记随身物品、进冷藏柜、等公安比对,比对不上就存着,存够了年限再走公示。

入冬以后这8具,3个是江里捞的,2个是火车站广场上没的,还有3个连身份都没查出来。

第7具是个老太太,兜里揣着半斤桂花糖,糖纸都化了。

我给她梳了个头,用的还是我娘留下的那把桃木梳。

这一具的接运单编号是YY2026-1117。11月17号凌晨4点20分,城陵矶一个废砂石码头,钓鱼的人报的警。

人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天,脸泡开了。

可手没事。泡过的尸体指甲会松,皮会往下掉。他的指甲还在,甲缝里嵌着黑泥,像生前抓过什么东西。

我蹲下去看那只手,看了很久。

认一个人不靠脸,靠他身上那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按规定,随身物品要当班人清点、拍照、封袋、登记,两双眼睛看着。

他兜里没东西,裤腰里也没有。末了在他贴身的秋衣夹层里,摸出一个塑封袋。

袋子用透明胶缠了三圈,缠得很紧,指甲抠不开,我拿剪刀剪的。

里面是一张学生证。

蓝皮,塑料封皮,早年的样式,边角磨白了。

我翻开。

照片上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头发剃得很短,嘴角往下压,眼睛直直看着镜头,不笑。

那是素平。

找了17年的人,不会自己走进门,只会被人抬进来。

我把学生证举到灯下。

证上写:周素平,男,1981年9月出生,岳阳市第二中学,学号0304127。

我盯着“1981”这几个数字。

素平是1978年生的,属马。我1970年生的,属狗,比他大8岁。

我把证翻过来对着灯照。塑料封皮里有气泡,照片是后贴的,胶水干成了黄印子,一圈一圈。

证里还夹着半张火车票。

岳阳到深圳,2009年3月12日,K字头,硬座,票价143元。

票只剩一半,另一半撕掉了。日期那半边还在,字迹被水泡得发虚,还能认。

我捏着那半张票,手在抖。整容室的冷气从脚底板往上走,走到膝盖就走不动了。

外面走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

我把学生证塞回塑封袋,压在他胸口,然后去洗手。

洗手池的水是热的,40℃。我洗了三遍,指甲缝还是黑的。

回到台子前,我把白布重新盖好,从头盖到脚。

然后我去办公室,把接运单翻出来,在“随身物品”那一栏后面补了一行字:塑封学生证一个,内夹火车票存根半张。

签我的名字,周素芬。日期写11月18日。

写完我坐在椅子上,一直坐到下班。

02 塑封袋里的学生证

2009年3月12号那天早上,下小雨。

素平背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站在巷子口等中巴。我给他塞了200块,他不要,我硬塞进他上衣口袋。

他说,姐,我到那边就打电话。

我说你打。

他说厂里管吃管住,一个月1800,比在岳阳强。

我说你少吹。

中巴来了,他上车,坐在后排靠窗。车开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就是17年。

头两个月有电话。3月28号一个,4月19号一个,5月2号一个。都是街边的公用电话,一次说不到3分钟,背景里全是机器响。

5月2号那次他说厂里换宿舍,电话号码记不住了,等安顿好再打。

没再打。

我打过去,那个号码是宝安一个杂货铺的。老板说他一天来打几个电话,不知道人住哪儿。

我报了警。岳阳这边立了案,深圳那边说人太多,慢慢排查。

我娘从2009年等到2019年,等了10年。她每天下午4点站在巷子口,站到天黑才回屋。

2019年腊月二十六,她走了。走之前拉我的手,说素平回来,你告诉他,锅里给他留着饭。

她住院43天,我在医院陪了43天。病房里6张床,靠窗那张一直空着。

她走前3天不认人了,见着穿蓝衣服的就喊素平。

护士后来把蓝工作服全换成了白的。

这10年我去过深圳3趟。宝安、龙华、沙井,照着电话里他提过的厂名一家一家问。

有的厂搬了,有的厂改名叫某某精密。

有一家的门卫跟我说,09年那批人早散了,档案都拉去废品站了。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然后去坐大巴回岳阳。

2015年有个在深圳打工的老乡回来,说在沙井见过一个像素平的人。

我请了假,坐了18个小时的硬座过去。

在沙井的街上找了4天,见着湖南口音的男人就上去问。

第4天下午,我在一个电子厂门口看见一个背影像他,跑过去拍人家肩膀。

那人回头,比我弟弟年轻10岁。

我说对不起,认错人了。

他说没事,阿姨。

我娘不识字,我给她念启事,念到“身高一米七二”她就哭。

后来她不让我念了。

11月20号,公安那边来了人,姓何,30来岁,带了个平板电脑。

他把学生证拍了照,传回去比对。

下午4点多他给我打电话,说,周姐,你来看看这个。

电脑屏幕上并排两张脸:一张是学生证上的,一张是从库里调出来的。

何警官说,这张证上的身份证号,是华容一个叫刘国庆的人的。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你弟弟当年进厂,用的是刘国庆的身份。

我说为什么。

他说,2009年那会儿厂里卡年龄,女工35岁以下,男工30岁以下。周素平1978年生的,31岁,超了。刘国庆1981年生的,28岁,正好。

我说这个刘国庆现在人呢。

他停了一下,说,2013年在东莞因病死亡,有登记。

我问他,刘国庆家里还有人吗。

他说,有个老娘,80多了,在华容。2013年她儿子死的时候,她去东莞认过尸。

我说,她认的是谁。

何警官说,她认的是她自己的儿子。刘国庆2013年是真的死了。

我说,那2011年死的是谁。

他说,2011年死的那个,身份证是刘国庆的,人是周素平。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何警官又说,周姐,还有一件事。

我说你讲。

他说,我们调了深圳那边的工伤档案。2011年8月23号,宝安一家电子厂,一个叫“刘国庆”的人被冲床压了,当场死亡。

我抬头看他。

他说,认定书上的死者写的是刘国庆。可是报案人那一栏,家属代表签字那一栏,写的都是“周素平”。

一个人借别人的名字活着,死也得借别人的名字躺下。

我说,那我冷柜里躺着的是谁。

他没接话,把平板翻过去,指着屏幕上那行字给我看。

有些人的死不是消息,是一笔账。

他又说,周姐,还有个事得说清楚。你现在认了,就得走认领程序。

我问,认领了以后呢。

他说,得做DNA。你娘的样本没有,只能做你和他的线粒体比对。

我说,那就做。

他说,得等,最快一个月。

我说我等了17年,一个月算个啥。

03 我把号牌别在胸口

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翻箱子。

素平走之前留下的东西我都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两张一寸照,一个塑料的变形金刚,半本写满字的作业本。

作业本末页他写:姐,等我挣到钱,给你买台洗衣机。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夹进学生证那个塑封袋里。

那个变形金刚是他10岁那年我从废品站捡的,缺一条胳膊。

他当宝贝,睡觉都攥着。

我把它也装进包里,想着见着段国平,让他看看。

11月22号,何警官把查到的材料打印了一份给我。

纸上有3个名字:周素平,刘国庆,段国平。

段国平是岳阳君山区人,2011年跟素平在同一个车间。那年他35岁。

赔偿金额那一栏写着128000元。

领款人签名:段国平。关系:表哥。

我弟弟没有表哥。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派出所,签了认领申请。

表格上有一栏:与死者关系。我写“姐”。

还有一栏:是否要求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我拿着笔在那栏上停了很久,末了写了“是”。

何警官说,周姐,这事要走一段。

我说我知道。

我跟何警官要了地址,坐车去了君山。

段国平在镇上开了个卖水泥的小门面,52岁,头发白了一半,右手只有3根指头。

门面门口堆着十几袋水泥,落了一层灰。里头一张桌子,桌上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半缸茶叶。

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

他说,你是素平的姐。

我说是。

他搬了个塑料凳让我坐,自己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他说,2011年8月23号下午3点多,冲床的离合器失灵,素平上半身进去了。

他说,人是当场没的,没受罪。

他说,那天下午车间跳闸,风扇停了,热得人站不住。

他说,素平那天穿件蓝工装,兜里揣2个馒头,中午没顾上吃。

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我记了15年。

他说,厂里问家属在哪,我说我是他表哥。

我问他,钱呢。

他说,钱打到我卡上,128000。我取了10万现金,用报纸包着,坐了26个小时火车回岳阳。

我说,你送回我家了?

他低下头,说,我在你们巷子口站了一晚上,没敢进去。

他说,我娘那年住院,我拿了6万交住院费。剩下的,我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上面是68000,存了15年,利息滚到7万多。

我没接。

我说,段国平,我冷柜里那个人是谁。

他手抖了一下。

他说,去年10月,深圳那边社保稽核,说2011年那笔工伤赔付手续不全,要追回,还要罚厂里。

他说,他们要我拿“周素平”的火化证明和家属认领签字。当年是黑户处理,哪来的证明。

我说,所以你又弄了一个“周素平”。

他说,我在城陵矶码头认识一个流浪的,50来岁,没名字,病得不行了,11月初死在桥洞底下。

他说,我给他穿了我的秋衣,把学生证塞进夹层。

我说,他手背上那块疤呢。

段国平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摁了很久。

他说,我用打火机烧的铁片。

整容室的4℃我受了7年,那天我在他家门槛上,从头冷到脚。

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认。

他说,你会认。你等了17年,你看见那块疤你就认了。

他不是不怕我认错,他是算准了我想认。

我站起来,把存折推回去,把那份材料折好放进包里。

临走我问他,素平的骨灰呢。

他说,在他家后院的泡菜坛子里,15年了。

一个人把骨灰装在泡菜坛子里,不是忘了,是不敢扔。

我坐上回岳阳的中巴,车过洞庭湖大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国平追出来,把那个存折塞进车窗。

我又推回去。

他站在路边,右手那3根指头举起来,像要说什么。车开走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那具遗体的柜门打开,看了一眼。

他身上还是那件秋衣,领口磨破了。

我给他把领子翻好,又拿湿毛巾把脸擦了一遍。

擦到右手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擦。

然后我把号牌挂回把手上,上面还是“无名氏”三个字。

我把那半张火车票存根抽出来,塞进了自己棉袄的内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