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走后的第三百多天,丈夫第一次把“再生一个”摆到了桌面上。
那天晚饭他吃得很快,筷子一放,说:“我问过了,试管能做。钱的事你不用管,赔偿款在卡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儿子还穿着那件蓝色冲锋衣,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五十五,他五十七。孙子四岁半,正在客厅地板上推小汽车,嘴里“呜呜”地配音。他推到我脚边,仰头喊了一声“奶奶”。
我没接丈夫的话。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上个月我去医院拿降压药,大夫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年龄,血压得盯紧”。五十五岁的身体,带着六年高血压,去搏一个孩子。搏赢了,孩子二十岁那年我七十五。搏输了呢?
丈夫说的“钱”,是儿子那条命换来的。我一直以为那笔钱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是孙子的念书钱。后来我才知道,法律上它不是这么分的。
死亡赔偿金不是遗产,也不是夫妻共同财产。配偶不能先分一半,再拿剩下的跟别人分。 它是给所有近亲属的,按人头、按跟死者生活的紧密程度来分。儿子走了,第一顺序的人有谁?我,丈夫,还有我那个四岁半的孙子——他爸爸没了,他替他爸爸站在这个位置上。
换句话说,丈夫嘴里那句“赔偿款在卡里,你不用管”,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那笔钱里,有孙子的一份,有我的一份,有他的一份。谁也不能替谁做主。
我没有跟他吵这个。吵没用。我只问了一句:“你想过没有,再生一个,这个怎么办?”我指了指地板上的孙子。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起养。”
“你五十七,我五十五。等那个孩子上小学,你六十三。等那个孩子中考,你七十。他大学毕业,你八十。”我说得很慢,“你拿什么供?拿什么陪?拿我这条高血压的命去产检、去保胎、去赌子痫前期?”
我不是在吓他。贵州有个五十五岁的失独母亲,失独近两年后做试管,孕三十五周血压飙到一百六,重度子痫前期,孩子剖出来只有四斤六两。她闯过来了,新闻写的是“平安分娩”。可新闻不写的是,她孕前就有六年糖尿病、五年高血压。那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的事。
丈夫不再说话。孙子跑过来拉我的手,要我帮他找那辆红色的消防车。我蹲下去翻玩具箱,翻着翻着,手停住了。箱底压着一张儿子的旧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我想起另一件事。前阵子看到一位六十二岁的失独母亲,独女走了,留下一个一岁半的外孙。所有亲戚都说她该养,她有退休金,有房子,有时间。她死活不松口。后来她把一本存折摊在桌上,说了一句话:“孩子的第一责任人是爸爸,不是外婆。”当时评论区骂她狠心。我看完了那条新闻,没骂。一个被丧女之痛掏空了的人,你让她拿什么去填另一个孩子的童年? 爱不是水龙头,拧开就有。
但我不一样。孙子从出生就是我带的,他夜里做噩梦喊的是“奶奶”,他吃鸡蛋只吃我煎的。他不是“责任”,他是我儿子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会跑会笑的东西。
我跟丈夫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赔偿款怎么分,找律师问清楚。该孙子的一分不能少,那是他爸拿命给他留的。该你的你拿走,我不拦。我的那一份,我自己管。
第二句:你要生,我不签离婚,但我不会配合试管。我的身体,我的子宫,我说了算。你要是觉得非生不可,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义务。
第三句:这个孙子,我养。但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想再当一次爹”,还是“受不了家里太安静”。如果是后者,安静不会因为多一个孩子就消失。儿子那个位置,谁坐上去都不对。
丈夫听完,起身去阳台抽烟。抽了很久。
那天晚上孙子赖在我床上不肯走,搂着我的胳膊说:“奶奶,我保护你。”我说好。他三秒钟就睡着了,呼吸匀得像一只小动物。
我没睡着。我想的是,五十五岁失独的女人,手里到底还剩什么。钱,法律替我划了一道线。子宫,我自己守着一道线。只有怀里这个四岁半的小人儿,是那条线之外的东西。他不属于赔偿款,不属于“再生计划”,不属于任何人的执念。他只是一个没了爸爸的孩子,而我碰巧是那个还能把他搂紧的人。
那笔赔偿款,我后来真的去找了律师。律师说,死亡赔偿金参照继承规则处理,配偶、父母、子女都是第一顺序,份额可以协商,协商不了法院按实际情况判。我回来把律师的话原样转给丈夫。他听完,没再说“钱你不用管”。
至于生不生,他后来再没提过。我不知道他是想通了,还是只是暂时咽回去了。但我不打算等他想通才过日子。
五十五岁,失独,一个四岁半的孙子,一笔不能由谁独吞的赔偿款。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答案其实很清楚:我没有资格拿命去赌一个“重新开始”,但我有资格把眼前这个孩子好好养大,把属于他的那份钱守到他成年。
儿子不在了。可他把孙子留给了我。这大概是一个五十五岁的女人,在所有的“不能”和“不该”之间,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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