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我睁开眼,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箍着,沉得抬不起来。手机屏幕显示我睡了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昨晚收工回来是凌晨一点五十,道具组的兄弟递了一根烟,我没抽,直接回去躺了。躺下之前,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拍在脸上感觉不到凉。
这是我入行的第九年。
九年里,我干过场务,干过现场制片,帮人推过轨道,也蹲在路边吃过盒饭。工钱从一天八十干到现在的月薪四五千,算了算,拍七十天,拿两个多月的钱,平均一天一百出头。
活儿没少干,觉没法睡。刚入行那会儿,我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这行就这样,能吃苦就干,吃不了苦就走。我听了,没走。
走不了。
我师傅带我入的行。头一部戏,他把我领到片场,指着一堆灯架:“推那个去。”我推了一下午,手心全是水泡,晚上睡觉胳膊抬不起来。
第二天照常出工。他看我一眼,没说啥,递了瓶水。后来我跟着他跑了几个剧组,慢慢上手,他接活了,就叫我一声。叫我的时候,他不会问“你累不累”,他会说“明天早上四点,别迟到”。
四年了,我没迟到过。
去年年底,我跟了一个组,拍一部网剧,制片人是我师傅的老朋友。开机前,他跟全组开了个会,说:“兄弟们,这部戏周期紧,咱们咬咬牙,拍完好好歇。”
我信了。真拍了,根本不是咬牙的事。每天凌晨出工,晚上半夜收工,中间最忙的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演员有几场戏可以等,我们不行。
导演说“卡”,道具要调,灯光要挪,场务要清场,所有人都动起来,你站在原地喘口气,那叫偷懒。
我算了一下,那部戏最狠的时候,我连续24天,每天睡觉不超过3个小时。不是夸张,是数着过的。有一次拍夜戏,拍到凌晨四点半,我靠着灯架站着,眼睛睁着,人已经睡着了。
旁边的兄弟推了我一把:“别杵着,导演讲戏呢。”我缓了缓神,看见导演站在监视器前面,比划着说下一场怎么拍。那场戏,拍到早上六点,天亮了,太阳从山后面拱出来,导演说:“光线正好,接着拍。”
那天的早餐,是豆浆和包子,我攥着豆浆站在太阳底下,喝一口,眼泪差点下来。
没人管你睡没睡,没人管你累不累,活儿干完,才叫本事。
组里有人说要去找劳动部门维权。我们听了都笑。找谁?去哪儿?跟谁签的合同?什么叫合同?你干一天,给你记一天工,干完了钱结了,散了。
你找谁说理去?你连个盖章的纸都没有。组里有个小伙子,干了半个月,实在熬不住,走的时候跟制片吵了一架,说你不给我加钱我不干了。
制片人站那儿,笑了一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小伙子走了,第二天,新来了一个,二十出头,看着比他还年轻。
这就是行业现状。
我跟师傅聊过一次,我说师傅,咱们能不能跟制片谈谈,把节奏放慢点,哪怕每天多睡一个小时。我师傅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说,你让他怎么放慢?一开机,机器在转,棚在租,人都在,你放慢一天,多烧一天的钱。谁掏?”我说那也不能拿命熬。师傅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想走,我不拦你。”
我三年没换过师傅。
这行有个规矩,干活,讲究的是面子。你在这个圈子里的口碑,就是你的命。你撂挑子不干了,传出去,这个组说你不行,那个组也说你不行。
我在剧组待了九年,认识的人,打过的交道,都指着我一句话吃饭。我不干了,我的师傅,我跟着的这些兄弟,接活的时候,人家问起我,怎么说?“他跟不了,太累跑路了。”
这话,传出去,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在这儿,不只是赚那点钱,我是在熬一个名分。我想有一天,跟着师傅混成一线剧组,拍出点名堂来。所以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再熬熬,熬过去就好了。可是熬到什么时候才算头啊?
有朋友跟我说,你去国外看看,人家那边多好。好莱坞从业者集体停工维权,抬着牌子,要涨工资,要限工时,人家敢争取权益。我说咱们跟人家不一样。
那边的行业工会能组织从业者集体停工维权,是因为他们缺人,不干了没人顶得上。咱们呢?你前脚走,后脚有一百个人等着顶上。这个行业,基数大,竞争大,你嫌活儿多钱少,别人不嫌。
可我心里还是不甘。
我跟师傅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师傅,我干这行九年了,身体快熬完了。要是有一天我倒下了,咱这个行业,能扶我一把吗?”
师傅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小刘,你记住,别把命搭进去。”我说我知道,可我停不下来。
我是真的停不下来。我看好这个行业,我想留在这儿。
那晚收工,我坐在片场的台阶上,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路灯还亮着。旁边一个灯光组的男孩问我:“哥,你干了这么多年,后悔过吗?”我想了想,说:“说不上后悔,就是有时候觉得,挺亏的。”
其实我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钱吗?不是。我一个月赚四五千块钱,干着别人一个月的活,我从来没想过靠这个发财。
是名吗?也不是。我在这个圈子里,不过是一个“能干”的名声,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组里的活,一个个干下来,没人记得我的名字。
可能我想要的只是一句“辛苦了”。但这么多年,我听到最多的话是“干完了吗”。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手机上,闹钟显示再过几个小时,又该出工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九年了,我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个晚上,我回了宿舍,没有马上睡。我坐在床上,给我师傅发了一条消息:“师傅,你说咱们这一行,到底有没有出头的那天?”
消息发出去,手机暗了。
房间里很静,楼下有人在收东西,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明天要拍的镜头。闹钟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睁开眼,天色灰蒙蒙的,我把手机装进兜里,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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