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北京市考古研究院馆员安妮娜在2026北京公众考古季闭幕式上发布琉璃河遗址最新考古成果:内城内新发现多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其分布突破此前划定的“宫殿区”——这个几十年来被当作既成事实的地图区块,从这一天起不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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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河遗址全域航拍俯瞰景象

“宫殿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早期考古认知的产物。

1973年至1986年,考古工作者两次对遗址墓葬区进行大规模调查清理,发掘300余座墓葬、20多座车马坑,同时逐步将位于董家林村周边的内城核心区域认定为高等级夯土建筑的集中分布区——这就是原“宫殿区”的大致范围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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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展出的西周墓葬车马坑遗迹展示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开展的第三次大规模考古发掘,厘清了城墙夯筑工艺、护城河与城垣的布局关系,还原了西周诸侯国都邑的营建规制,进一步巩固了这个仅涵盖董家林村周边小范围的边界认知。

早期认定的核心依据,是当时在董家林村内及周边发现的零星高等级夯土遗迹,以及与“匽侯宫”铭文对应的高等级建筑线索。

直到今年3月的官方采购公示文件里,“寻找宫殿区范围或界标”仍被列为琉璃河遗址2025年度主动性考古发掘的核心目标之一——原划定的精确边界,其实从未被彻底探明。

从一重城到内外双城:规模认知扩大近一倍

长期以来,学术界对琉璃河遗址的公开认知是:仅存在一重内城垣结构,城址面积约60万平方米,未发现外城垣与外城壕遗存。

2021年出土的作册奂青铜器铭文“太保墉燕,延(wǎn)燕侯宫”实证了北京3000余年建城史,但考古队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召公所筑的城,难道只有一重城圈?

2019年以来,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单位组成联合考古队,对琉璃河遗址开展大规模考古调查与勘探,并重启新一轮主动性考古工作。地表高程模型结合勘探数据,复原了西周原始地表起伏。

勘探复核了内城墙和内城壕,新发现外城墙和外城壕,据此将城址划分为内、外城。已找到的外城墙集中在北段,残宽6至9米,位于内城墙以北约350米处;外城壕已探明长度约1020米,平均宽约7至8米,最深处约2.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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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河遗址内外城考古勘探分布示意图

依据这些数据,燕都的已知城址范围从约60万平方米扩大到约100万平方米。更关键的是,考古队确认内外城为同一次城市规划设计的产物——不是后来扩建加了一圈外墙,而是从一开始就按内外双城的格局整体规划的。

综合遗址周边调查发现还可推知,遗址位于洪积高平地上,聚落范围约6.6平方千米。国家文物局评价称,这一发现“丰富了学术界对西周封国城市复杂程度和规划布局的认识”。

墓葬分区框架失效,燕侯墓地有了新排布

墓葬区的变化同样颠覆了旧框架。此前琉璃河遗址的高等级墓葬长期采用Ⅰ、Ⅱ区的传统分区方式——这个分法从20世纪70年代的发掘起沿用至今,是遗址研究的基本坐标之一。

新的勘探在内城之外东部、东北和北部新发现多处小型墓地,其中新见墓葬群使原有Ⅰ、Ⅱ区墓葬分区方式不再适用。

最重磅的发现来自黄土坡村。这里新发现多座带墓道大墓,黄土坡北被确认为高等级墓葬集中埋葬区,包含燕(匽)侯墓地;墓地内不同类型高等级墓葬存在成组关系,推测四代燕侯从早至晚自西向东埋葬。

在此之前,学界对燕侯墓地的具体布局知之甚少——2026年3月的采购文件还将“了解燕侯墓地的墓葬形制、墓主情况,以期填补燕侯世系空白”列为发掘目标之一。仅仅七个月后,四代燕侯的埋葬序列就被初步排了出来。

“宫殿区”已经是一个过时的概念

回过头看,内城区大型夯土建筑基址突破“宫殿区”边界这件事,并非毫无征兆。2019年至2022年间,考古工作已在该区域之外发现3座小型夯土建筑及百余件出土文物。

而2021年出土的作册奂青铜器铭文里提到的“匽侯宫”——被描述为“类似于故宫的太和殿”的城中最大宫殿——其具体位置,当时也只给出了“为今后的考古发掘提供一个线索”的模糊指引。

如今大型夯土建筑基址成批出现在“宫殿区”之外,意味着两个层面的修正。其一,原“宫殿区”的边界划定确实不完整——它只是基于20世纪70至80年代有限的发掘而画出的一个小圈,当时的考古工作重心在墓葬区,对城内建筑遗存的了解本身就不充分。

其二,也是最根本的——西周燕都的空间布局比此前认为的复杂得多。一重城变内外双城,城址范围从60万扩到100万平方米,聚落范围达6.6平方千米,多个高等级建筑散布内城,燕侯墓地有了成组排布……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立体、功能分区更细密的西周封国都城图景。

安妮娜在发布会上说,上述工作为探索遗址聚落范围、空间布局、功能分区与社会结构提供了重要新材料和新视角。

“宫殿区”这个名词大概不会马上从考古报告里消失,但它作为一块边界明确的独立区域的认知基础,已经不存在了。未来它要么被重新划定范围,要么被更细化的功能分区描述取代。一个用了四十多年的概念,在2026年10月31日走到了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