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夜里十一点半,看守所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端着保温杯在铁门外来回走,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捧在手里。这个动作能让我在值夜班的时候不那么困。

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我停下来,透过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七号监室今晚关了三个人,两个小偷,一个打架斗殴的。都睡了。

我继续往前走。

"姐。"

身后传来小刘的声音。他今年刚来,二十出头,还没学会在这种地方压低声音说话。

"怎么了?"

"那个新来的,十二号房间那个。"小刘凑过来,"刚才叫了几声,说不舒服。"

我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吧。"小刘挠挠头,"我看他也没再叫,就没跟你说。"

我放下杯子,快步走到十二号监室门口。

透过小窗看进去,昏暗的灯光下,角落里的人蜷缩着身体。他下午才被送进来的,我记得交接的时候老张说这人不怎么说话,进来之后就一直躺着。

我敲了敲铁门:"喂。"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次,稍微大声:"能听见吗?"

那个人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开门。"我转头对小刘说。

"姐,规定——"

"我知道规定。"我打断他,"开门,我进去看看。"

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钥匙。铁门打开的声音在走廊里特别刺耳。

我走进去,那股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监室里就他一个人,大概是因为刚送来,还没安排其他人进来。

蹲下身,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烫的。

"发烧了。"我说,"多久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干裂,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等着。"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小刘,去拿体温计和水。"

"姐,要不要报告——"

"先拿东西。"

小刘跑开了。我回到监室里,那个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脸上有很深的疲惫。

我突然想起下午交接的时候,老张说了一句:"这个人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我当时问。

老张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上来。不像一般进来的人。"

现在看着他,我也有这种感觉。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衣服虽然皱了,但料子不差。

小刘拿来体温计。我让那个人把体温计含在嘴里,等了五分钟。

三十九度二。

"得送医务室。"我说。

"现在?"小刘看看表,"都快十二点了,医务室的人早下班了。"

"那就叫醒。"我站起来,"你去打电话,我在这儿看着。"

小刘又犹豫了。

"去。"我说。

等小刘走了,监室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发烧的人。他的呼吸声有些重,偶尔会咳嗽几声。

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很难受?"

他没睁眼,但轻轻点了点头。

"忍着点。"我说,"医生一会儿就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话了,声音嘶哑:"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接话。在这个地方工作久了,我学会了不跟这些人说太多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谢谢,我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刘回来了。

"姐,医务室的人说明天再说。"

"明天?"我皱眉,"烧成这样?"

"他说半夜折腾太麻烦,让喂点水,明早再看。"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姐,你干嘛去?"

"回来再说。"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看着那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的样子,我就是走不开。

01

我的宿舍在看守所二楼最东边。

推开门,桌上还摆着晚饭没吃完的盒饭。我没理它,直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装着一些常备药。退烧药,感冒药,创可贴。我翻出两片退烧药,又想了想,从柜子里拿了两个肉包子。

中午食堂蒸的,我留了两个当夜宵,还没来得及吃。

包子已经凉了,我用手帕包好,把药片塞进口袋。

回到十二号监室的时候,小刘正蹲在门口打瞌睡。

"回去睡吧。"我说。

"那不行,你一个人——"

"我说回去睡。"我看着他,"这儿有我,出了事我担着。"

小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走了。

我让他开门,然后一个人进了监室。

那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

他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更涣散了。

"吃药。"我把退烧药递到他面前,"吃完这个,烧会退一点。"

他盯着我手里的药片,没有动。

"吃不吃?"我说,"不吃我就走了。"

他伸出手,接过药片。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把水杯递给他。他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水,把药片吞下去。

"还有这个。"我拿出包子,"吃点东西,胃里空着吃药不好。"

他看着那两个包子,突然愣住了。

我有点不自在。在这个地方工作三年,我从来没有给任何犯人送过吃的。规定是规定,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跟这些人扯上任何关系。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

"吃不吃?"我又问了一遍。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小口。然后停下来,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什么。

"慢点吃。"我说,"反正都凉了。"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停。两个包子,他吃得很慢,但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我站起来准备走。

"我不是坏人。"他突然说。

我停住脚步。

"我没做那些事。"他的声音很低,"他们搞错了。"

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每个被关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是冤枉的,都说自己没做过那些事。

"你休息吧。"我说,"烧退了明天会好一点。"

"我真的没做。"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是被陷害的。"

我没接话。转身走到门口,敲了敲铁门。

外面的小刘应该已经回宿舍了。我等了一会儿,值班室的老赵过来开门。

"怎么样?"老赵问。

"喂了药。"我说,"明天让医务室的人来看看。"

老赵点点头,重新锁上门。

我透过小窗往里看了最后一眼。那个人已经重新躺下了,蜷缩成一团。

走回值班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是被陷害的。"

我见过太多说这话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

不像是在狡辩。

更像是在求救。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交完班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是昨晚那个场景。

他接过包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说"我是被陷害的"的时候,眼睛里有很真实的绝望。

我坐起来,点了根烟。

宿舍的窗户对着看守所的院子。太阳刚升起来,光线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我在这儿工作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小偷,强盗,杀人犯。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货色,但有些人,你看不出来。

那个人是哪种?

我摁灭烟头,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但下午上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老张。

"昨天那个十二号的,什么情况?"

老张正在登记表格,头也不抬:"不清楚。上面送来的,没说具体的事。"

"连什么案子都不说?"

"没说。"老张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你关心这个?"

"随便问问。"我转身往外走。

"诶。"老张叫住我,"听说你昨晚给他送药了?"

我停下脚步。

"小刘说的。"老张放下笔,"你小心点,这种事被发现了不好交代。"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张摆摆手,"反正那个人今天下午就要转走了。"

我转过身:"转哪儿?"

"不知道。"老张说,"上面的意思,说是要单独关。"

单独关。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能被单独关的,要么是特别危险的,要么是特别重要的。

那个人是哪种?

下午三点,我在走廊值班的时候,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带走了十二号监室的人。

他走路的时候还有点不稳,但烧应该退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被带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值班室,听见老赵和老张在聊天。

"听说了吗?十二号那个,好像是个什么大案子。"

"什么大案子?"

"不清楚,反正上面很重视。"老赵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可能跟什么腐败案有关。"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老赵说,"反正咱们这些人,知道太多也不是好事。"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腐败案。

单独关押。

还有他那双干净的手,整齐的指甲,以及那句"我是被陷害的"。

我突然觉得,那两个包子和两片退烧药,可能送给了一个不该送的人。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十二号监室重新关进来三个人。都是些普通案子,打架的,偷东西的。我照常值班,照常巡视,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我总是会在经过十二号监室的时候,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蜷缩在角落的样子。

他接过包子时发抖的手指。

还有他最后那一眼。

"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

小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们正在食堂吃午饭,我的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一口也没吃。

"没什么。"我夹了口菜。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小刘关心地问,"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没睡好。"

小刘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是个好孩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吃完饭回值班室的路上,我看见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十二号那个人,上面说要销案了。"

是老张的声音。

"销案?"所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这才多久?"

"具体我也不清楚。"老张说,"反正上面打了电话,说案子不立了,人要放出来。"

我停在门外,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这么快?"所长说,"我记得送来的时候,上面说这案子很严重啊。"

"可能是查清楚了吧。"老张说,"反正咱们也管不了这些事。"

我站在走廊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要被放出来了。

那句"我是被陷害的",是真的?

下午五点,我在门口值班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看守所门口。

车门打开,那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和一周前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岗亭里,看着他在门口签字,办手续。

他应该看见我了,但没有任何表示。

办完手续,他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冲我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我看得很清楚。

车开走了。

我站在岗亭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后悔,也不是庆幸。

更像是一种...不甘心。

我想知道他是谁。

我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我送给他的两个包子和两片退烧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我打开抽屉,看见了那个小布包。

里面的退烧药还剩几片。

我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最后重新把布包塞回抽屉深处。

第二天上班,所长突然找我谈话。

"小林,昨天晚上十二号监室的事,你知道吧?"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有人举报说,你给那个犯人送过食物和药品。"所长看着我,"有这回事吗?"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

"小林。"所长打断我,"你在这儿工作三年了,我知道你是个负责的人。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明白吗?"

我低下头:"对不起。"

"这次念在你是第一次犯,我就不上报了。"所长说,"但是你得接受处罚。从下个月开始,调你去仓库管理,工资降一级。"

仓库管理。

那是看守所最没人愿意去的岗位。又累又脏,一个月到头见不到几个人。

但我没有辩解。

"是。"我说。

走出所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老赵站在走廊尽头,正在跟小刘说话。

小刘看见我,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突然明白了。

是小刘说出去的。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在走廊里值夜班。

经过十二号监室的时候,我透过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关着三个人,都睡得很熟。

没有人蜷缩在角落。

没有人发着高烧。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03

调到仓库之后,我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每天早上七点上班,在昏暗的仓库里清点物资,登记进出库的东西。中午吃盒饭,下午继续干活,晚上五点下班。

没有夜班,没有巡视,也不用面对那些被关在铁门后面的人。

很多人觉得这是惩罚,但对我来说,反而轻松了一些。

至少不用再看见那些眼神。

绝望的,麻木的,或者像那个人一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求助。

我在仓库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很少跟其他同事来往。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偶尔碰见以前的同事,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说话。

小刘倒是来找过我几次。

"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站在仓库门口,脸上全是愧疚,"那天老赵问我,我一着急就说漏嘴了。"

"没事。"我说,"反正都过去了。"

"可是你被调到这儿,都是因为我——"

"真的没事。"我打断他,"这儿挺好的,清净。"

小刘还想说什么,但看我的表情,最终还是走了。

他走后,我继续清点货架上的物资。

其实我不怪他。

在这个地方工作,谁都会为了保护自己,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给那个人送包子和药,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意义。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1995年夏天,我递交了辞职申请。

所长找我谈话:"怎么突然要走?"

"家里有事。"我说,"得回去照顾老人。"

这是真的。我妈去年查出来有糖尿病,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所长看着我,叹了口气:"这三年辛苦你了。"

"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个事..."所长犹豫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我明白。"我站起来,"谢谢所长这几年的照顾。"

办完离职手续,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灰色的墙,生锈的铁门,还有那条我走了无数次的走廊。

三年前,我送给一个陌生人两个包子和两片退烧药。

然后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收入,失去了在这个城市生活的可能。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做。

回到老家之后,我在镇上的诊所找了份工作。

给医生打下手,整理病历,偶尔帮忙拿个药。工资不高,但够用。

妈妈的病情还算稳定。我每天下班回家给她做饭,陪她聊天,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那个人的事,我几乎不再想起。

偶尔看新闻,看到什么大案子被查出来,我会想,会不会跟他有关。

但也只是想一想,没有去查,也查不到。

那个夜晚,那两个包子,那两片退烧药,都成了我记忆里的一个片段。

模糊的,遥远的,好像做了一场梦。

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2012年秋天,妈妈住进了市里的医院。

医生说是心脏问题,需要做手术。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五万块,但还差三万。

"要不你去找你表哥借?"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很差,"他开厂子,应该有钱。"

"我试试。"

但我知道表哥不会借。上次他儿子结婚,我连份子钱都没给够,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了我一顿。

"有钱没钱,心意到就行。你这连心意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五百块钱。

我知道五百块确实不够体面。但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二,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能攒五百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没有辩解,转身就走了。

现在让我去找他借三万,比登天还难。

但我还是去了。

表哥家的厂房在城郊。我打车过去,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他回来。

"哟,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表哥从车里下来,看见我,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表哥,我想找你借点钱。"我直接说。

"借钱?"表哥冷笑一声,"你还知道跟我借钱?"

"我妈病了,要做手术,还差三万块。"

"三万?"表哥掏出烟,点上,"你知道三万块是什么概念吗?"

"我知道很多。"我低下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会还的,可能要分几年,但我一定会还。"

表哥吐出一口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不是我不想帮你。"他说,"但是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厂子里到处要钱。"

"我可以写借条——"

"借条有什么用?"表哥打断我,"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你算算,三万块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说不出话来。

"而且说实话。"表哥弹了弹烟灰,"你妈这病,做了手术就能保证好吗?万一做了还是不行呢?那钱不就打水漂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走吧。"表哥挥挥手,"我帮不了你。"

我站在厂房门口,看着他走进去,铁门在我面前关上。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

我转身走到马路边,准备打车回医院。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卡宴。

我本来没注意,但车窗突然摇了下来。

"是你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衬衫。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不确定,但更多的是震惊。

"你是...林姐?"

我盯着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二十年过去了,他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那个在看守所十二号监室里,发着高烧,对我说"谢谢"的人。

04

我站在路边,大脑完全转不动。

"林姐,真的是你?"那个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比二十年前高了,或者说壮实了。脸上的线条更硬朗,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记得我吗?"他走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1992年,看守所,你给我送过包子和药。"

"我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情绪,我一时间分辨不清。

"我找你找了二十年。"他说。

这句话让我更懵了。

"找我?"

"对。"他点点头,"我出来之后,回去过那个看守所,但他们说你已经离职了。我问了很多人,查了很多地方,但一直没找到你的消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二十年。

他说他找了我二十年。

"你现在..."我看了一眼那辆卡宴,"过得不错?"

"还行。"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车子,"比当年好多了。"

我们站在路边,车流从身边经过,但周围好像突然很安静。

"你刚才在那个厂房门口,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

"我妈病了,想找人借钱。"我说,"但是...没借到。"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需要多少?"

"什么?"

"我说,需要多少钱?"他重复了一遍,"医药费。"

我愣住了。

"不用,我可以想其他办法——"

"多少?"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决。

"三万。"我说,"但是我不能——"

"太少了。"他掏出手机,"我给你转十万。医药费之外,你自己留着,别再到处找人借钱了。"

"不行。"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不能?"他看着我,"当年你给我的,比这些钱珍贵多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你知道那天晚上,你给我送包子和药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说话。

"我以为我完了。"他的声音低下来,"我被人陷害,关进那个地方,发着高烧,没有人管。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但是你来了。"他看着我,"你给我送药,送吃的,跟我说话。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想活下去。"

"那两个包子。"他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所以你别跟我说不能要我的钱。"他说,"这二十年,我一直想找到你,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想问问你,还需要什么帮助。"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说,"别让我再等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最后他直接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我不知道你现在用什么方式收钱。"他说,"要不你加我微信?或者直接告诉我卡号?"

我看着手机,突然觉得很荒诞。

二十年前,我在看守所里给一个陌生人送了两个包子和两片退烧药。

二十年后,他开着卡宴,站在我面前,要给我十万块钱。

这种事,编都编不出来。

"我真的不能要。"我把手机还给他。

"那你妈的手术怎么办?"

我沉默了。

"我知道你的性格。"他说,"你觉得欠人情不好,觉得拿了我的钱就变成了一种交易。"

"但你想过没有?"他继续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就算没死,我也走不到今天。"

"所以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交易。"他看着我,"这是报恩。"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坚持,还有一种让我无法拒绝的力量。

"好。"我最后说,"我借你的。等我有钱了,会还给你。"

"随便。"他笑了,"你想还就还,不想还也没关系。"

他让我加了他的微信,然后当场给我转了十万块。

我看着手机上跳出来的转账提示,脑子还是晕的。

"你妈在哪个医院?"他问。

"市中心医院。"

"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可以——"

"上车。"他已经走到驾驶座边,拉开车门,"别跟我客气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很新,里面有淡淡的香味。真皮座椅,中控台上的屏幕显示着导航。

我坐在里面,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这二十年,都在做什么?"我问。

他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

"很多事。"他说,"走了很多弯路,也吃了很多苦。不过现在还算稳定了。"

"那个案子..."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怎么样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想知道?"

"如果方便的话。"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我。

"不方便。"他说,"不是我不想说,是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确实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你说'我是被陷害的'的时候。"我说,"我看你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所以你才给我送包子和药?"他突然问。

"不是。"我说,"那时候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被陷害,我只是觉得...你病得很重,需要帮助。"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准备下车。

"林姐。"他叫住我。

"嗯?"

"今天的事,对你来说可能很突然。"他说,"但对我来说,是等了二十年的一天。"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他继续说,"关于我是谁,做了什么,为什么被抓,又为什么被放出来。"

"这些事,我会告诉你的。"他看着我,"但不是现在。"

"等你妈的手术做完,等她的身体好一点。"他说,"我再找你,好好跟你说。"

我点点头。

"好。"

下车之前,他突然又说了一句话。

"林姐,你救了我一次。"

"接下来,让我保护你。"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卡宴开走。

他说他要保护我。

但我不明白,我需要被保护什么?

05

妈妈的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两个星期院就可以出院了。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那十万块,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在想什么?"

护士小张端着药盘走过来,看见我发呆,笑着问。

"没什么。"我站起来,"我妈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可以,但是要清淡一点。"小张说,"你待会儿去食堂买点粥就行。"

我点点头,准备往食堂走。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姐,是我。"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又换号码了?"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说,"上次加你微信用的是工作号。"

"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妈的手术做完了?"

"嗯,很顺利。"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现在?"

"如果你不方便,改天也可以。"

"不是不方便。"我说,"只是我妈这边——"

"那就明天吧。"他说,"明天下午三点,西城咖啡馆,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查一下地址就能找到。"

"好,那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他说有些事要当面跟我说。

什么事?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准时到了西城咖啡馆。

咖啡馆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很精致,来来往往的都是穿西装的白领。

我穿着在镇上诊所工作时的旧外套,站在门口,觉得格格不入。

"林姐。"

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站起来招手。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桌上已经放了两杯咖啡。

"我不知道你喝什么。"他说,"就点了两杯拿铁。"

"谢谢。"我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苦。

"你妈现在怎么样?"他问。

"恢复得不错。"我说,"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窗外是车流和行人。

"你说有事要跟我说?"我打破沉默。

"对。"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关于二十年前的事。"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你想知道我是谁,对吗?"他问。

我点点头。

"我叫陈默。"他说,"1992年的时候,我在市里的一家国企工作。"

"国企?"

"对。"他继续说,"那家企业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在财务部。"

"那年年初,我发现了一些账目上的问题。"他说,"有一大笔钱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查了很久,最后发现,那笔钱被几个领导私分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我去找他们对质。"他说,"结果第二天,我就被抓了。"

"他们说我贪污,说那笔钱是我转走的。"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然后我就被关进了你们那个看守所。"

"但是你不是被放出来了吗?"我问。

"对,我被放出来了。"他说,"因为有人帮我。"

"谁?"

"一个记者。"他说,"他一直在调查那家国企的腐败案,听说我的事之后,找到了证据,证明我是被陷害的。"

"所以你就被放了?"

"对。"他点点头,"但是那些陷害我的人,一个都没被抓到。"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靠山太硬了。"他说,"那个案子最后不了了之,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沉默了。

"出来之后,我离开了那座城市。"他说,"去了南方,从头开始。"

"这二十年,我做过很多工作。送过快递,摆过地摊,后来开了个小公司。"他说,"一点一点,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受苦了。"我说。

"不苦。"他摇摇头,"比起死在那个看守所里,这些都不算什么。"

"所以我说,你救了我。"他看着我,"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给我送药,我可能熬不过那一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且不只是药和包子。"他说,"更重要的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那种感觉。"他说,"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所以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你。"他说,"我想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帮助。"

"我本来以为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你了。"他说,"但是那天,我看见你站在那个厂房门口,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是你。"他说,"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姐。"他突然说,"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他说,"不用再为了三万块钱去求人,不用再穿着旧外套在医院和诊所之间奔波。"

"我有能力帮你。"他说,"而且我想帮你。"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说。

"那点钱算什么帮忙。"他摇摇头,"我想让你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个舒适的住处,有余钱给你妈看病。"

"陈默——"我想打断他。

"你别急着拒绝。"他说,"听我说完。"

"我在市里有一家公司,做建材贸易的。"他说,"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帮我管理财务。"

"我?"

"对。"他点点头,"你在看守所工作过,我知道你是个细心负责的人。而且你有良心,不会昧着良心做事。"

"但是我不懂财务——"

"可以学。"他说,"我可以安排人教你。工资的话,一个月一万二,包吃住。你妈如果愿意,可以一起搬过来,我给你们找个好点的房子。"

我愣住了。

一个月一万二。

这是我在诊所工资的十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觉得这是施舍,你不想欠我太多。"

"但是林姐,你听我说。"他看着我,"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是我欠你的。"

"这份工作,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报答方式。"

"你好好想想。"他说,"想好了告诉我。"

我端起咖啡杯,却发现手在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他点点头,"你慢慢想,不着急。"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大多是他在说,我在听。

他说他现在的公司有二十多个员工,生意做到了三个省。

他说他这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吃过的苦。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光,也有阴影。

那些光和影,都是这二十年刻在他身上的痕迹。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他坚持要送我回医院。

我这次没有拒绝。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我准备下车。

"林姐。"他又叫住我。

"嗯?"

"我说过,我要保护你。"他看着我,"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什么意思?"

"我查过那个厂房。"他说,"你表哥的厂子,对吗?"

我点点头。

"他不是个好人。"他说,"欠了很多债,厂子快倒闭了。"

我愣住了。

"所以他不借钱给你,不是因为没钱。"他说,"是因为他根本就还不起。"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他说,"而且我还知道,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那些人最近在找他。"

"所以你离他远一点。"他看着我,"如果他再来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他不会找我麻烦的。"我说。

"不一定。"他说,"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凉。

"好,我知道了。"

下车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话。

"林姐,我这二十年,经历了很多事。"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但是我可以保证。"他看着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卡宴再次开走。

他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而他说的"保护我",又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

那两个包子和两片退烧药,可能把我卷进了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