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赵桂芬刚放下行李,就从布包里抽出一张手写纸,压在餐桌正中。林晚的电脑原本摆在那里,屏幕上还开着当晚要交的方案。
纸上写着:早饭七点前摆好,工资卡交她保管,周末亲戚来了不能躲懒。赵桂芬用指甲点了点最后一行,说亲戚是来看这个家的,不能让人觉得儿媳妇不懂事。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钟,离提交只剩两个小时。她伸手去接电脑电源线,才发现电脑已经不在桌上,插头悬在椅脚旁边。
电脑被放到了门口鞋柜上,压着一袋刚买的拖鞋。林晚抱回来,沿着墙找插座,桌边唯一的插孔却插了赵桂芬带来的小电锅。
她把电脑放在桌角,问正在拆行李的周成:“妈写的这些,早饭、亲戚来了做饭,还有别的事,你准备让谁做?”
周成从箱子里抽出一床薄被,头也没抬:“不过多双筷子,顺手的事。你先忙你的方案,我来安顿妈。”
赵桂芬把纸往林晚面前推了推:“一家人先把规矩说明白,往后少拌嘴。你上班我知道,早起半个钟头也不耽误什么。”
林晚把小电锅的插头拔下来,接上电脑。赵桂芬看了一眼,拿起锅走向厨房,嘴里念叨客房没有地方烧水。
周成终于看见那张纸。他笑着把它折了一下,露出一句“工资卡由长辈统一保管”,又赶紧盖住:“妈,钱的事我们自己管,你别操心。”
“我不管,你们能攒下多少?”赵桂芬问。周成没回答,只把薄被抱进客房,叫林晚过去看床单够不够。
林晚盯着电脑上的红色截止时间,把文件保存好,才走到客房门口。那间房原本空着,衣柜里放着两床换季被褥,周成已经腾出一层给母亲挂衣服。
赵桂芬正从箱子里拿针线盒和几摞旧毛巾,说这些放不下,明天再找地方。林晚说工作间的柜子装着资料,不能往那里塞。
“我还没说放哪儿呢。”赵桂芬顿了顿,看向儿子,“你不是说屋里地方够?”
周成把箱盖合上:“够,够。我明天收拾。晚晚,你先交稿。”他把林晚带到门外,压低声音:“就一张纸,你别当回事。妈今天才住进来,你让她踏实点。”
林晚看着他:“你告诉她,我每天早晨要做饭?”
“她以前都这么安排家里。”周成说,“做不做以后再说,今晚先让她睡好。”
林晚回到餐桌前,纸还在那里。她没有再接家规的话头,只挪开纸,把方案里漏掉的两张图补上。周成从厨房探头问她要不要吃夜宵,她说不用。
十点半,方案发了出去。林晚合上电脑时,赵桂芬已经在客房睡下,周成在客厅刷手机,茶几上放着他给母亲切好的苹果。
林晚坐到他旁边:“既然你觉得多一个人不过多双筷子,我妈也想来住几天。我明天去接她。”
周成抬眼:“你妈不是有合唱团吗?”
“她周末才排练,来住十天,周末回去。”林晚说,“她一个人住,我们结婚七年,她在这里留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成想了一会儿,笑了:“也好。两个老人白天有个伴,我上班也放心。妈老说一个人在家闷,你妈来了,说不定连买菜都能商量着去。”
“她来住,不负责给谁作伴,也不负责买菜。”林晚说,“你要是欢迎,我今晚就告诉她。”
周成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分量,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阿姨,晚晚说接您过来小住。您尽管来,家里有地方,我和晚晚都欢迎。”
语音发出去后,他还补了一句:“正好我妈也在,您俩热闹。”林晚看着消息显示送达,问他客房能不能住下两个人。
“床是一米五的,我妈睡得早。”周成说,“你妈要嫌挤,可以睡客厅折叠床,反正就十天。”
林晚说:“我妈是客人,不会让她睡客厅。”周成翻身坐直,像是这时才想起两位老人都需要一张床。
他们最后把客房的床留给赵桂芬,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放折叠床。林晚提出先搬掉堆在那里的纸箱,周成说自己明早会收。
许秀兰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了,先问女儿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林晚走到阳台,把婆婆递纸、挪电脑、周成说顺手的事,从头讲给她听。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许秀兰问:“你是想让我过去帮你吵架?”
“不是。我想请你住十天,也想让周成看看,他答应给一位母亲的照顾,是不是也肯给另一位。”林晚说,“你不方便,可以不来。”
许秀兰说合唱团周六有排练,她周五得回去。她可以短住,但不装病,也不故意找赵桂芬的麻烦;要是住得难受,她会自己回家。
林晚答应,说明天下班前去接。挂电话前,许秀兰又问她方案交了没有。林晚看了一眼发件记录,说交了,许秀兰才让她早点睡。
第二天一早,林晚出门时,赵桂芬端着一碗熬得稠软的粥,问她怎么不坐下吃。林晚说上班路上买,周成还在洗漱,桌上只有一套餐具。
赵桂芬皱眉:“往后七点前得一家人坐齐。你们两个上班,我也能帮着把粥煮上,别弄得像我来了就得伺候人。”
林晚道了声谢,拿包出了门。她没有说许秀兰下午会到,周成已经亲口欢迎过,该由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中午周成发来消息,说客厅的箱子搬开了,折叠床也支好了。他附了一张照片,床边仍堆着半箱没收的电线,但窗下至少能走过去。
林晚回了“看到了”,下班后按约去接许秀兰。母亲只带一只小行李箱和合唱团的谱夹,路上还买了两把青菜,说晚饭可以添个菜。
到家时,周成先接过箱子,重复了一遍欢迎的话。
赵桂芬从客房出来,笑着叫许秀兰亲家母,随后看向那张折叠床:“我还以为成子说的客人,是住两晚就走。”
许秀兰把谱夹放在自己床头:“我周五回去,今晚起要打扰四晚。您要是嫌客厅吵,我睡觉前把灯关早些。”
赵桂芬摆摆手,说都是自家人。晚饭的菜还没下锅,她把林晚叫进厨房,指着青菜说许秀兰买得细,洗起来费工夫。
林晚洗了菜,把沥水篮放在灶旁,便回餐桌处理白天没看完的邮件。周成站在厨房门口,先看母亲,又看岳母,才进去接过锅铲。
饭后赵桂芬打开客房衣柜,把挂在左侧的外套挪到右侧,空出整整半边。她叫住路过的林晚:“你妈明天要是觉得客厅冷,衣服可以先放我这儿。”
林晚看见柜门大敞着,许秀兰也听见了。赵桂芬把空衣架推过去,说同一屋檐下,各人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不能只让客人守着一张床。
许秀兰没有把衣服挂进客房。她谢过赵桂芬,说箱子小,四晚的衣服放在自己床边更方便。赵桂芬把空衣架收回去,周成顺手关了柜门。
那顿迎人的晚饭吃得迟。周成原以为多炒一盘青菜就够了,菜端上桌,赵桂芬尝了一口,放下筷子,说牙口不好,想吃炖得软些的。
许秀兰赶紧说自己有菜吃,不用为她另做。赵桂芬也说煮点粥就行,别让亲家母刚来便觉得自己挑剔。
周成刚松口气,许秀兰却问他:“明早你要买菜吗?我吃不了回锅热过的青菜,想吃现炒的。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出去买。”
“方便。”周成看了林晚一眼,“我顺路买。”
“我不要你顺路买什么贵的。”许秀兰说,“一小把青菜就够,炒得脆一点。我自己洗自己的碗。”
赵桂芬听见这话,又把筷子拿起来:“那给我留点粥吧,青菜你们吃。我早上得吃软的,不然胃里空得慌。”
周成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粥和青菜。林晚吃完,把自己的碗放进洗碗池,告诉他自己第二天七点半有会,七点就得走。
“这么早?”周成抬头。林晚把公司发的会议通知给他看,时间写得清楚,没有要求他替自己做任何事。
夜里客厅的折叠床吱呀响了两声,许秀兰便停了翻身。林晚出来找水,看见母亲坐在床沿听手机里的合唱录音,声音调得很低。
她问要不要换到卧室,自己和周成睡客厅。许秀兰摇头:“十天都没住满,别先把你们夫妻俩挤散。我睡得下。”
林晚把床脚垫平,正要回房,许秀兰叫住她:“你请我来,我知道你想让他看见什么。但明天早饭我只管自己的碗,别把我算作第二个能干活的人。”
“我知道。”林晚说。母亲把耳机戴上,继续听排练录音,没有再替她出主意。
周三六点四十,林晚起床时,厨房已经亮灯。周成守着一锅粥,米粒还硬着;另一边的案板上,青菜连根带泥,装在昨晚的购物袋里。
“你不是说七点走吗?”他问,“帮我把菜择一下,五分钟。”
林晚把装电脑的包背好:“我昨天说了七点走。你答应她们吃什么,就自己安排时间。”
周成把菜袋往旁边一放,拧小火:“行,我来。你把妈叫醒吃饭总行吧?”
林晚说两位老人各有闹钟,便出门了。电梯门合上前,她听见赵桂芬在厨房问粥为什么还没开花。
赵桂芬习惯六点半吃,等到七点十分,粥才被周成盛进碗里。她用勺子一压,米心还是硬的,索性把碗放回桌上:“再熬一会儿,我能等。”
许秀兰被响动叫醒,看见案板上的青菜,洗漱后走进厨房:“我自己炒吧,别耽误你上班。”
周成把锅让给她,手机却同时响了。他的晨会七点半开始,主管发来消息,问他材料在哪里;他一边翻电脑包,一边想起材料还存在家里的电脑上。
许秀兰把锅放下:“你先忙会。我吃馒头也行,但你答应给你妈熬软的粥,别熄火就走。”
周成只得开电脑找文件。赵桂芬坐在餐桌边,看着粥锅冒泡,提醒他别让锅底糊了。许秀兰把青菜洗净放进篮子,等锅空出来。
七点三十五,主管的视频电话打来。周成关了厨房抽油烟机接通,对方问他为什么还没进会议室,项目里的三个数字也说不清。
他捂着话筒说家里有事,十分钟到。主管让他别在路上开会,到了公司再说,随即挂断。
周成回头,粥终于熬软了。赵桂芬接过自己的碗,又嫌有些烫,拿勺子慢慢搅着。许秀兰等他洗净锅,才把青菜倒进去,火候正好时自己盛了一小盘。
周成抓了两片面包往外走。赵桂芬叫他吃完再走,他说晨会已经耽误了,话里带着火气,母亲便不出声了。
林晚在公司楼下收到周成的消息:“两位妈早上口味不一样,以后能不能轮流做一种?”她把会议室的门推开,回复说可以问她们各自愿不愿意。
周成没有再回。直到午休,他才发来一句,说主管让他补一份会上的记录,下午还得当面解释迟到的事。
林晚问早餐后来怎么处理的。周成说母亲吃了粥,岳母炒了菜,各自都吃到了,自己连水都没喝上。
“你明天可以早起,或者今晚先准备。”林晚回道,“要换吃法,就直接跟她们商量。”
晚上周成提前回家,买了软面包和青菜,想把第二天早饭简化。赵桂芬看见包装,说自己想吃的是热粥;许秀兰说她可以煮面,不必天天炒菜。
周成立刻说:“那太好了,阿姨,您煮面的时候给我妈也带一碗?”
许秀兰把谱夹放到桌上:“你妈不爱吃面。我煮我的,粥你照常做,别因为我一句话就把她那份省掉。”
周成笑意僵在脸上,提着购物袋进了厨房。赵桂芬跟进去说,亲家母住客厅已经委屈了,早饭也不必硬凑到一块儿。
吃晚饭时,许秀兰主动把自己的碗洗了。水池里还有炒菜的锅和周成用过的砧板,赵桂芬递来抹布:“既然站在这儿,顺手把锅也刷了吧。”
许秀兰把洗净的碗倒扣在架上,放下抹布:“我的碗我洗。锅是谁做饭用的,谁收拾;要轮流,大家把日子说清楚。”
赵桂芬的手停在半空,转向周成:“我只是看她已经开了水,哪有让客人干活的意思。”
许秀兰说:“我也没怪您。只是我在自己家每周还去唱歌,过来小住,不想成了谁的帮手。”她擦干手,回客厅整理自己的谱夹。
周成站在水池前,锅上的油还没泡开。他喊林晚进来:“不就一口锅,她们是不是在较劲?”
林晚把餐桌上的杯子拿进去,说:“你昨晚说两个老人能互相陪伴,今天又想让她们互相做早饭。她们都已经把自己的需要告诉你了。”
“我知道。”周成把水龙头开大,“我只是没想到一顿早饭要分两次做。”
林晚拿走自己的杯子洗净,留下锅给他。周成刷到一半,手机又响,主管催他交补好的记录,他擦干手回书房开电脑。
客厅里,许秀兰戴着耳机练习声部;客房里,赵桂芬把热粥装进保温盒,准备明早自己先吃。两人各忙各的,没人再走进厨房。
周成写完记录已近十一点,锅还搁在水池里。他关上电脑去刷,发现明早那把青菜也得摘好,便拉了把椅子坐在厨房,慢慢掐掉沾泥的根。
周四早上,周成六点起床,粥是软的,青菜也炒得及时。他带着早餐坐下时,主管昨天让补的记录还没改完,只能端着碗对照电脑逐行核。
赵桂芬没再提七点必须坐齐。许秀兰吃完自己的那份,把碗洗好,背上谱夹去附近活动室练声,临走告诉林晚,中午她自己在外面吃。
林晚上午请了半小时假回家取合同原件。她的工作间门虚掩着,门口堆着两个纸箱,箱盖上贴了“旧文件”三个字。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最上面是自己昨晚还在查的项目资料,下面压着合同夹。桌上的显示器被挪到窗台,插线板垂在地上,书桌空出大半。
赵桂芬听见开箱声,从客房出来:“你回来得正好。我把东西分了类,省得改天搬起来乱。”
“搬去哪儿?”林晚把合同抽出来,放到桌上。赵桂芬指向靠墙的空位,说她那些锅具、被褥和针线需要一处放,客房装不下。
林晚问:“谁说这间房给你放东西?”
“成子说的。”赵桂芬看着她,“他接我来之前就说过,家里有个工作间,改一改就是我的杂物房。你常带电脑走,桌子空着也是空着。”
林晚把箱子里的资料一本本取出来,按原来的顺序摆回书桌。赵桂芬上前要帮忙,她抬手挡住:“这些有签过字的文件,不能再动。”
赵桂芬收回手:“我也没扔一张纸。你要是不愿意,当初怎么不跟成子说?”
林晚把合同夹放进抽屉:“因为他没有跟我说过。我现在打电话叫他回来,让他当着我们两个人说明白。”
周成接电话时正在公司,先说下午有事,问她能不能等下班再谈。林晚说资料已经被装进箱子,他若让母亲继续收拾,今晚她就没地方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成说他中午回来,叫她先别动母亲的东西。林晚看着地上自己的文件箱,说正在动的是她的东西。
赵桂芬站在门口听完,神色沉了下去:“我拿儿子的话当真,倒像我故意来抢你的房间。”
林晚继续把资料摆上桌:“等他说清楚,就知道是谁答应的。”她没有把纸箱丢出去,只把里面自己的东西取完,空箱留在门边。
中午许秀兰先回来了。她看见工作间门口的箱子,问林晚要不要帮忙,林晚说已经收好,等周成回来谈。许秀兰点点头,去客厅拿自己的水杯。
周成进门时还戴着工牌,饭也没买。他扫了一眼恢复原样的书桌,第一句话是:“妈,你怎么今天就搬?我说了等周末再弄。”
赵桂芬问:“那你有没有答应过,这间房以后放我的东西?”
“我是说可以商量。”周成避开林晚的目光,“你先搬,晚晚当然不高兴。”
林晚把工作间门推开,让三个人都能看见桌面:“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说具体哪一天,在哪里,我听过你说的哪一句。”
周成皱眉:“接妈来住的时候,你也没反对。这里总得找个地方放东西。”
“我同意她来住。”林晚说,“没有同意把工作间腾出来。我在这里开会、存合同,你知道。”
赵桂芬盯着儿子:“你跟我说的是,夫妻俩都商量好了。那天我问能不能带旧缝纫机,你说装得下,还让我把柜子尺寸量给你。”
周成张了张嘴,终于说:“尺寸是我量的。我想着住进来以后再跟晚晚讲,她从前不在意这些收纳的事。”
“你把我推到前头,让我来讲?”赵桂芬脸上发热,“难怪她看我像个占地方的。我跟邻居都说了,儿媳妇给我留了间屋放老物件。”
她转身回客房,把原本准备放进纸箱的一摞毛巾抱回衣柜。周成跟过去,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骗她,只是觉得林晚工作时更多在公司。
林晚在门外听见这句,拿出当天上午从箱底取出的合同:“这份中午前要寄原件。我回来拿它,才发现桌子被清了。你要是真问过我,至少知道它放在哪儿。”
许秀兰站在客厅,没有插话。赵桂芬从客房出来,径直对林晚说:“你的文件以后我不碰。可我带来的东西,也不能一直堆在箱子里。”
“你需要地方,我知道。”林晚说,“客房能调整多少,我们一起看;工作间不能改。我没有答应过的事,请让答应你的人处理。”
周成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了:“现在什么事都要算是谁答应的?你把阿姨接来,也是你自己说一声就接了。”
林晚拿出他周一晚发的语音:“您尽管来,家里有地方,我和晚晚都欢迎。”
周成只听了开头便摆手:“我欢迎阿姨来住,可你没说她每天都要住在客厅,我们连晚上看电视都不方便。”
许秀兰从床边抬头:“我说了周五回去,今天是周四。晚上你要用客厅,我可以戴耳机,或者去楼下走走,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周成走到她面前:“阿姨,我不是赶您。现在妈的东西没地方放,您睡在客厅,家里四个人转不开。能不能别等明天,今天就先回去?我开车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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