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了几十年的“节约用水”,为什么如今很少听到了?中国的水危机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被一点点化解了?

不少人都有这样的记忆:小时候学校墙上、厕所门口、家里水龙头旁,总贴着“节约用水”的小标语。如今这类标语少了,答案却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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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1992年到2014年的卫星SAR影像地表沉降监测图显示,北京朝阳、通州一带的地面曾以每年超过10厘米的速度下沉,住在那里的居民却未必察觉。

地下水被掏空只是其中一种,自来水变色、城市之间争夺水源等问题也曾接连出现。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饮用水危机其实发生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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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之所以渐渐淡出日常话题,靠的并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一连串工程建设、制度安排和治理方式的改变。

先看人到底要用多少水,根据《中国水资源公报》,2021年全国人均综合用水量为419立方米,折合每天约1148升,大概相当于2000瓶矿泉水。很多人会觉得自己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因为每天洗澡、做饭、冲马桶这些直接生活用水,只占其中约124升。

其余的水,都藏在各种消费品里。一瓶矿泉水从生产到出厂,大约需要3.7瓶水参与;生产1公斤粮食,大约需要800公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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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穿的、用的,几乎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一笔看不见的水账。把这些加在一起,每人每天上千升的用水量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么大的用量,国家供得起吗?中学地理课本把中国描述为干旱、缺水严重的国家。

严格来说,中国的水资源总量并不算真正短缺,致命的问题在于分布不均。年人均水资源量最少的省市依次是天津、北京、宁夏、河北、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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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津冀拥有全国8%的人口,却只占全国0.9%的水资源量。

北京的处境尤其受关注,《华尔街日报》在2006年就引用过数据,称北京人均水资源量大约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三十分之一。

北京的供水命脉只有那么几条,大部分来自密云水库,少部分来自河北水系。可密云水库的水越用越少,河北自身也难以为继,没水只能向地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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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99年起,地下水超采成了常态,北京年均超采约5亿立方米。官方研究提到,1999年到2011年干旱期间,平原区地下水位比1998年下降了12.8米,地下水储量累计亏空达到65亿立方米。

2005年之后,取水已深入地下20米以下,这直接导致了开头提到的地面沉降。

转机出现在近几年。2015年,北京地下水位开始回升,原因是2014年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正式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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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江口的水从河南淅川县出发,一路穿过河南、河北,再分流到天津西河泵站和北京团结湖调节池,随后进入市政管道,送往城区水厂,最终从千家万户的水龙头流出。

每天约有400万立方米丹江口来水进京,相当于每天运进72亿瓶矿泉水,可解决北京城区七成的供水。

有了来自长江流域的南水,几近枯竭的密云水库也逐渐恢复,到2021年,北京地下水位已回升至20年来的最高水平,过度透支的地下“水库”终于有了喘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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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益的不只是北京。郑州中心城区、天津十四个区的全部供水,以及石家庄、邯郸、保定、衡水等城市主城区75%以上的供水,都依靠这条南水。

由于南水水质比北方本地水更软,大部分被用作饮用水,包括自来水和包装饮用水。如今北方很多人每天喝下的,正是千里之外的长江水。

不过,水量够了,并不代表饮用水就可以高枕无忧。与北京的资源性缺水不同,同为超大城市的上海,面临的是另一种难题:水质性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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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最早的取水水源在黄浦江下游,后来受到污染,就移到黄浦江上游;渐渐地上游也出现污染迹象,加上城市不断扩张,饮用水越发不够用。

于是,上海把长江口也纳入了取水范围,但身处长江下游,水质也谈不上特别理想。从2010年开始,当地总共投入170亿元,在长江口的一座小岛上围起一座水库,让长江水在这里沉淀净化,再跨江送往市区。如今,上海中心城区七成以上的饮用水都来自这座小岛。

为了让城市里每个人一拧开水龙头就有干净水,背后动用的资源远比想象中多,很多上一辈人至今仍记得喝不上干净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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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代,自来水普及率低,水质也谈不上达标,自来水接进水缸,人人用瓢舀着喝,肚子里有蛔虫是常事,专给孩子吃的宝塔糖就是驱蛔虫药。

1951年,全国各地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倡导多喝热水,家家户户的暖水瓶也是从那时开始普及的。如今,中国的自来水水质标准要求很高,从水厂出来的水其实已经能够直接饮用;只是在管道输送过程中可能遭受二次污染,所以仍不建议打开龙头就直接喝。

只管好入口的水还不够,排水处理不好,同样会出大问题。不少上海市民还记得1988年的甲型肝炎大流行,全市一个月内病倒了30万人,一时谣言四起,有人说龙年是灾年,有人说某神秘研究所细菌泄露,引发了生化危机,城市一度陷入恐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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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才查明,当时生活废水直接排入大海,少数人粪便中的甲肝病毒附着在一种名叫毛蚶的海鲜上,大量繁殖后,毛蚶又被人们吃进肚子,最终导致集体感染。正是这次事件,让更多人意识到,生活污水处理与饮用水安全同样重要,城市水系统必须同时管好进口和出口。

此后多年,污水处理和水环境治理持续推进,成效在全国层面已经可以看到。

生态环境部发布的《2025中国生态环境状况公报》显示,全国地表水优良断面比例为91.4%,劣Ⅴ类比例仅0.6%,长江干流连续6年全线水质保持Ⅱ类,曾经的“水质性缺水”压力明显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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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北京和上海的难题在于有没有水、水干不干净,那么黄河沿岸的地区,则长期在为基本的用水权挣扎。1979年,黄河开始出现断流,此后断流时间逐年延长。

原因很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无节制用水:两岸密布的引水口像一根根吸管插在黄河上,取水量远超黄河的承载能力。

当时最紧迫的是山东。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河水流不进山东。1997年,黄河断流长达226天,山东官方记录的经济损失达135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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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国家开始对黄河水量实行统一调度;2006年,国务院颁布《黄河水量调度条例》,各地区用水额度被分得清清楚楚,山东每年70亿立方米居首,内蒙古位居第二。

用水额度明显少于以往,反而倒逼地方安装节水设施,大水漫灌的情况减少,用水效率随之提高。黄河治理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从1999年实行统一调度起,黄河已连续23年未曾断流,堪称奇迹。这说明,单靠口号很难管住用水,清晰的规则和约束才是关键。

各地争取用水权十分积极,承担治水义务时却不那么上心。2003年,中央强制要求企业降低排污,水质数据直报中央,无法造假。但很长一段时间里,甩锅现象不断,下游政府总埋怨上游减排不力,问题出在监测方式上:一个监测站只能监测从上游流下来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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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上游企业降低排污,地方政府就能完成指标,下游企业则基本无人过问。连锁反应随之而来:上游企业效益不如下游,下游新开的工厂远多于上游。

后来国家授权下游地方政府监督上游地区的减排情况,相当于让受影响的一方直接参与监督,钻空子的情况因此大幅减少。

回头来看,中国的水问题是一个接一个解决过来的。从缺水危机到水质危机,再到水资源争夺,处理方式不断调整,初衷却始终没变:在不破坏水系统的前提下,让每一滴水发挥最大价值。标语少了,是因为许多问题已经交给工程、制度和监管去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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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已经全部解决。2022年,湖北、湖南、江西旱情严重,水源枯竭,生活用水告急;农业用水利用率仍只有40%左右,大量的水被白白浪费;输水管网漏损率约15%,与其他一些国家相比依然偏高。每一处跑冒滴漏,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水质安全同样不能放松。农村自来水普及率虽已达到84%,大多数农村家庭用上干净方便的水实属不易,但农村污水处理率还不到40%,卫生安全隐患依然存在。1988年上海的教训说明,排水环节一旦出问题,代价可能远超想象,这一短板仍需尽快补上。

从北京下沉的地面到千里而来的南水,从长江口的小岛水库到连续多年不断流的黄河,水危机的缓解,靠的是一代代人的持续投入。“节约用水”的标语或许不再随处可见,但水危机从未真正消失。与在地球上存在了40多亿年的水相比,人类管好水的尝试还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