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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锁刚被打开,陈国强就把编织袋拖过玄关,朝书房指了一下:“林悦,把那张桌子搬走。我今晚住这间。”

林悦手里攥着下午要交给客户的布样。公公要搬走的那张桌子,是她工作的地方。袋口撞歪了落地架,她先扶稳架子,再把布样从鞋柜边拿开。

一只咸菜坛从袋里滚出来,压住了布样的一角。坛底带着油,林悦抽出布样,看见浅色布面上留下一圈印子。

锁匠还站在门边,手里捏着未拆封的锁芯。林悦问他:“您接单时,报修人说的是什么情况?”

“说屋里漏水,联系不上住户,得赶紧开门关阀。”锁匠看了看干燥的地面,“我以为是急事。”

“屋里没有漏水。”林悦把湿巾递给他擦手,“门已经开了,麻烦您先别换锁,也别配备用钥匙。”

陈国强回头瞪她:“我进我儿子的家,还用你审人?把东西往里搬,别堵着门。”他弯腰去提另一袋被褥。

林悦把鞋柜门打开,挡在通往书房的窄道上。“袋子先放下。今天没人答应您搬进来,我请物业上来,大家把事说清楚。”

“十天前我跟你说来养老,你一句不行就完了?”陈国强把袋子往地上一顿,“我寄来的东西,你们不也收了?”

那几只包裹是快递员放在门口的。林悦把旧被褥和餐具暂存在储物间,曾催陈舟给父亲一个明确答复,陈舟却只发了句“以后再商量”。

陈舟从屋里出来时,父亲正对着手机给姑姑发语音:“你放心,我已经进门了,书房都给我腾出来了。”

陈舟伸手拿过手机,按停了语音。陈国强要夺,他没松手,只问:“爸,家门钥匙呢?”

“袋底下。自己的家,我还能拿着跑了?”陈国强抬脚压住编织袋,视线越过儿子,仍盯着书房。

陈舟拉开袋口,从碗和折好的床单下面取出那把备用钥匙。钥匙是他几年前为父亲探访方便给的,钥匙圈上还挂着母亲留下的小木牌。

林悦没有催他表态。她拨通物业电话,说明有人以漏水为由请锁匠开门,请值班人员到场见证,并核实楼里有没有报过险情。

锁匠把锁芯放回工具箱:“既然不是漏水,我这单不能往下做。开门的钱跟叫我的人结,配钥匙我没做。”

陈国强掏出手机付款,手指点得很重。“我花钱请的人,倒成了你们的人证。”

“您说漏水,我才开的门。”锁匠收起工具,站到楼道里,“我能证明的就这些,别的家事我不掺和。”

林悦关上鞋柜门,让出过道,却没有让编织袋继续往里走。陈国强拎起咸菜坛,想绕过她,坛口的塑料绳却缠在袋柄上。

陈舟按住袋柄:“爸,先别搬。她十天前说得很清楚,我们可以帮您找家附近的日间照护,不能无限期同住。”

“她说的,我没认。”陈国强终于看向儿子,“你在微信里说以后商量。我今天来了,你就当着我的面商量。”

陈舟喉结动了动。他知道那条回复留了口子,也知道父亲不是没听懂林悦的拒绝,而是等他亲自推翻。

物业值班员和楼层管家一同上来。管家看了门锁,又查手机里的报修记录:“这层今天没有漏水报修。刚才是谁开的锁?”

锁匠把接单记录给她看。林悦指出门锁外壳新添的划痕,请她记下现场情况;管家拍照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陈国强嫌他们挡路:“我儿子在这儿,你们查什么?我带几床被子来住,还得经过物业批准?”

“物业管不了您住哪儿。”林悦把沾油的布样折好,“但开门用的理由是假的,换锁也必须停下。我的工作东西已经被弄脏了。”

陈国强瞥了布样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一块布能值几个钱?家里有老人进门,你先算这个。”

陈舟从父亲手中接过坛子,拧紧坛盖,用纸袋包住坛底。随后他把床单、碗和坛子逐样放回编织袋。

“你干什么?”陈国强抓住他的手腕,“书房空着,放我的东西都不行?”

“书房是林悦工作的地方,下午她还要交货。”陈舟把最后一只碗塞稳,“您带来的东西,我给您装好。”

陈国强攥得更紧:“我儿子的房子我说了算!”

林悦没有接话。陈舟冷笑了一声,拉上编织袋的拉链,又把散在玄关的被褥卷紧,装进另一只行李袋。

他没有把父亲往外推,只提起两只袋子,放到自家门外的墙边。那只咸菜坛被他单独拎着,免得再砸到碗。

“钥匙您以后用不上了。”陈舟把小木牌从钥匙圈上解下,放进父亲掌心,“您来之前,先给我打电话。”

陈国强站在门槛上,半晌没动。管家提醒楼道不能堆物,他这才跨出去,却把编织袋横放在门口,自己坐到袋上。

“行,你们关门。”他抬头看向陈舟,“我就在这儿坐着,让人看看儿子怎么对亲爹。”

陈舟没有关门。林悦回屋把剩余布样移到高处,确认书房没有被搬动,出来时看见陈国强已开始给另一个亲戚拨电话。

电话接通,他声音一下大了:“我当年掏钱给他买房,如今老了,连门都不让我进。你听听,这叫什么事?”

楼层管家蹲下劝他把袋子挪到消防通道之外。陈国强抱着胳膊不动,陈舟便自己提起袋子,靠墙竖好。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邻居先看见锁匠的工具箱,又看见坐在楼道里的老人,索性把门推开:“刚才不是说漏水吗?到底怎么了?”

陈国强立刻站起来,像终于等到了听众:“没漏水,是我想进儿子家。他们宁肯叫物业,也不肯让我养老。”

邻居的目光从陈国强转到林悦。林悦把沾油的布样叠进文件袋,没有接那道目光,转身把袋子放回屋内。

陈国强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多年前的转账截图:“买这房子时,我给了八万元。你们评评理,我连一间书房都住不得?”

他把屏幕先递到林悦面前。林悦没看,轻轻把他的手推向陈舟:“这笔钱是您给他的。要说清楚,让他跟您说。”

陈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当年的转账日期。他认得那笔钱,也记得父亲那年老屋屋顶漏雨,拖到入冬才请人修。

当时父亲说年轻人先把房子定下来,自己的屋子晚修几个月不碍事。陈舟收了钱,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该让父亲过得宽裕些。

“八万元是您帮我的,我记着。”陈舟把手机还回去,“您屋顶那年一直漏到床边,我也记着。”

陈国强脸色稍缓,随即指向书房:“那就别让外人笑话。你把桌子挪走,我住进去,这事就过去了。”

“钱是帮助,不是当时约好的同住条件。”陈舟说,“现在也不能因为我欠您的情,就让林悦腾出工作的地方。”

邻居没急着搭话。陈国强却把声音抬得更高:“你媳妇一句话,比我当年的八万元还重?”

“决定是我们两个一起做的。”陈舟站到林悦身旁,“您要骂,冲我说。邻居有意见,也直接找我。”

林悦抬眼看了他一下。过去遇到父亲不高兴,陈舟总让她先回消息,说自己晚点再劝;劝来劝去,拒绝的话都留在了她手机里。

陈国强翻出聊天记录,指给邻居看:“我问他来住,他回我以后商量。这不就是让我先过来,到了再安排吗?”

“不是。”陈舟看着那行字,“我当时不敢把‘不行’说完,让您以为还有机会搬进来。这句话是我说错了。”

陈国强愣了一下,随后冷哼:“你现在倒认错了,认完继续听她的?”

“我认的是自己说话含糊。”陈舟没有躲开邻居的视线,“我本该早点告诉您,我也不同意无限期同住。”

林悦想起寄来的第一只箱子。里面是陈国强用惯的搪瓷碗,碗底垫着一张纸,写着让她把厨房第二层抽屉空出来。

第二只箱子是被褥,第三只装着餐具。她每收到一件,就拍给陈舟;陈舟都说等周末再和父亲谈,周末却总被饭局或工作占去。

陈舟也想起那些照片。他曾以为林悦只是嫌快递占地方,可第一只箱子里,父亲连厨房哪层抽屉都指定了。

她催他去谈,他却一拖再拖,直到父亲连她的工作桌也要搬走。

邻居问:“那老人平时住哪儿?身体要是不好,总得有人照看。”

“他住自己的老房子。”陈舟回答,“前阵子摔伤后,姑姑一直帮忙。我们会安排照护,也会接他复诊,今天先把住处的事定下来。”

陈国强打断他:“你姑姑能来,你们就不能让我住?请人上门,像打发陌生人一样。”

“姑姑有自己的事。”陈舟说,“她帮忙这段时间,我们该谢她,不能当成她会一直有空。”

这句话刚出口,陈国强便拨通妹妹的电话:“秀兰,你现在来一趟。你不是最知道我这阵子多难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陈国强听了两句,皱眉说:“你带什么箱子?先上来,把他们劝明白。”

林悦听见“箱子”两个字,想到陈秀兰此前提过要去医院,却不知道她的安排到了哪一步。她没有替对方回答,只请管家留在楼道等人。

锁匠结清开门费用后离开。邻居看了一眼陈国强,回屋拿了把折椅出来,放在不挡路的位置:“坐这儿吧,袋子别堵门。”

陈国强没有道谢,也没有坐。他推着袋子往陈舟脚边挪了挪:“我带来的被子,总不能又运回去。你说安排,今天谁跟我走?”

陈舟停住。他下午原本要去公司确认下周外出项目的行程,父亲这一问,让他第一次把自己不在本地的几天和姑姑的照料连在一起。

“我先给姑姑打过电话,再定今天怎么回去。”他说,“她来之前,袋子放这里,不往屋里搬。”

“你看,还是没个准话。”陈国强转向邻居,“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跑了三条街。现在让我进屋喝口水,都要等他姑姑批准。”

陈舟把门往里推开:“您要喝水可以进来喝,喝完我们到楼道谈。书房和行李这两件事,答案不会变。”

陈国强看了门一眼,没进去。他要的是行李跟着进门,自己单独进去喝杯水,反倒像承认这只是一次探访。

邻居这才明白争执卡在哪里,没再替任何人劝住。她把折椅留在墙边,回屋掩上门。

林悦取了杯温水放到门边的小凳上,又回屋给客户发消息,说明样布受污,会带备份样品赴约。发完她才发现手指沾着一点坛底的油。

陈舟看见那只杯子,低声说:“寄来的东西,我之前该亲自退回去,也该把话说清楚。”

“现在先把今天安排好。”林悦拿纸巾擦手,“姑姑来了,问清她要去哪儿。她不能因为我们又耽误自己的事。”

电梯数字从一楼往上跳。陈国强握着手机站在门口,仿佛妹妹一到,他仍能把刚才的僵局扳回去。

电梯门打开,陈秀兰拖着一只小行李箱出来,另一只手提着装病历的布袋。她先看见楼道里的被褥,脚步慢了下来。

“哥,怎么都在外头?”她问完,向陈舟和林悦点了点头,没急着进谁的门。

陈国强指着编织袋:“他们不让我住。你跟他们说,我一个人在老房子,腿还没好利索,谁来照顾?”

陈秀兰把箱子靠墙放稳:“小舟,你爸这阵子确实上下楼不方便。要不先让他在这儿待两天,大家都缓一缓?”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往常替哥哥找台阶。陈舟还没回答,林悦已经接过她手里的布袋:“姑姑,这些是今天去医院要带的吗?”

“是。”陈秀兰摸了摸袋口,“我下午得过去,明天办入院。原想着把你爸送到你们这儿,我就能按时走。”

林悦问她几点出发。陈秀兰说车票是下午一点四十的,医院那边的检查和床位都已确认,不能再往后拖。

陈舟看了眼手机。现在才上午,赶车来得及;可父亲住处的照料还没人接上,他之前竟连姑姑哪天入院都没问清。

陈国强皱眉:“你这次就不能再改改?上回也改了,不差这几天。先帮我把这边安顿好。”

陈秀兰握住箱子拉杆,指节绷白了。“哥,上回是因为你摔了。我这次已经把检查约好了,医生说不能再延期。”

“你上回不也说医生催?”陈国强看向陈舟,“她一走,我这腿谁管?你们总不能真把我扔回去。”

陈秀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车票,折痕很深。她把票摊平,没有递给任何人:“我今天要上车。这次我不改。”

楼道里静了一会儿。陈国强张了张嘴,终于问:“那你早说定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陈秀兰说,“上周在你家,复诊回来那晚,我把入院日期写在冰箱上的日历里。昨天你还让我带上你的药单。”

陈国强避开她的眼睛:“我以为你总能再商量。”

“我的床位不能跟医院商量。”陈秀兰把票收回口袋,“我家里那盆花都托人浇了,行李也带来了。哥,我今天不带你回我家。”

她没有提高音量,话却落得很清楚。陈舟想起姑姑这段时间每天两头跑,父亲缺了什么就给她打电话,自己却只在周末问一句还好吗。

林悦没有请她评谁对谁错。她把病历布袋放进箱子侧袋,确认拉链合好:“我替您叫车。您先把医院的事办了。”

陈秀兰看了她一眼,点头报出车站入口。林悦在手机上下单,又问她还有没有东西落在哥哥家。

“没有,我昨晚都收好了。”陈秀兰拉起箱子,“你们也别光在这儿吵。我走后,谁接诊、谁买菜,得有人说清。”

陈国强把目光投向儿子:“你看,连她都知道不能没人管。你让我进屋,这些事不就都省了?”

“您进我们家,姑姑要去医院的事也不会消失。”陈舟说,“她今天得走。您今天回自己的住处,下午我陪您过去,把需要的事列出来。”

陈国强不满:“你下周不是要出差吗?说得好听,到时还不是让秀兰回来。”

陈舟怔住。父亲知道他的行程,是前两天他在电话里顺口提过的;林悦也知道他要负责这个重要项目,却还没听他提过怎样安排照护。

“我下周确实要外出。”陈舟转向林悦,“我刚才只说会接复诊,没把出差算进去。这事我来调整安排,不能落回姑姑身上。”

林悦说:“先分清哪些事必须有人做。今天就能联系照护人员,别等姑姑上车后才想起来。”

陈秀兰把哥哥最近的情况说得很具体:腿伤后走路慢,洗澡要有人在屋里照应;复诊需要接送,买菜和午饭这阵子也靠她。

“早饭我能做。”陈国强插了一句,又补上,“就是买菜麻烦,拎上楼累。”

陈秀兰看向他:“你昨天让我替你削苹果时,自己还下楼拿了快递。哪些是真做不了,哥,你也得说实话。”

陈国强脸一沉:“我让你削个苹果,倒成罪过了?”

“不是罪过。”陈秀兰握着箱子拉杆,“可我一说要回去收拾住院用品,你又叫我把碗洗了。我不在的日子,你得让别人知道到底要帮哪几样。”

陈舟没有接着争谁更委屈。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洗澡照应、午饭、买菜和复诊记下,又问父亲药够不够到下次复诊。

陈国强报出药盒里还剩的数量。说完他才意识到,儿子这次是真的在安排他回老房子,而不是等姑姑劝出一间房。

林悦叫的车还有五分钟到。陈秀兰说她能自己下楼,陈舟仍提起她的箱子,送她到电梯口。

“姑,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爸。”他把箱子放稳,“住院手续和你那边的需要,等你安顿好告诉我。但我爸的日常安排,我不再让你接回去。”

陈秀兰点头,眼圈有些红:“我治完还会来看他。只是不能再默认我每天都在。”

电梯关上后,陈舟回到楼道。陈国强坐在邻居留下的折椅上,看着那两袋行李,问:“请人一天来几个钟头,有什么用?”

“先问能来做什么,再按您真正需要的时间定。”陈舟说,“今天下午我陪您回去,也会联系附近能上门的日间照护。”

“钱呢?”陈国强问,“你们把我挡在外面,再拿钱堵我的嘴?”

“照护费由我们承担。”陈舟说,“您也得配合,把需要帮的事说清楚。复诊我负责接送;我外出的那几天,先把接送时间另行安排好。”

他没有再用“以后商量”搪塞。林悦把温水递给陈国强,随后进屋拿外套和车钥匙,准备送他们去老房子。

陈国强接了水,仍望着屋里的书房门。陈舟提起编织袋,等父亲慢慢站稳,才与他一道往电梯走去。

电梯到了一楼,陈舟提着两只行李袋跟父亲走出来。陈国强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见林悦也进了电梯,便伸手指向她手里的车钥匙。

“你开车送我回去?”他问,“那这些东西就先放你们车上,省得我拎。”

林悦接过最轻的纸袋,把其余行李留给陈舟。“姑姑的车快到了,我先去送她。您回家的事,陈舟陪您办。”

陈国强看向儿子:“你下午不是要上班?她开车送一趟,耽误得了多久?”

“不让她送。”陈舟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爸,我们打车回去。我今天请假,把您那边安排好。”

大厅外,陈秀兰正拖着箱子等车。她看见三人出来,先问哥哥腿疼不疼,又习惯性地伸手想替他拿袋子。

陈舟把袋子往身后挪:“姑,您的车到了。爸跟我走,您按原计划去医院。”

“我买的是去医院那边的车票,先到车站。”陈秀兰看了眼时间,“到那边还能赶上入院前的检查。”

林悦替她拉开叫来的车门:“我陪您过去,把您送到医院门口。那份布样下午交付,我已经跟客户改了见面时间。”

陈秀兰忙说不用。林悦把病历布袋放到她膝上:“车程长,您腿边放着,拿票和证件方便。我送到医院就回来,后面的检查我帮不了您。”

陈舟听明白她说的界限,点头道:“这边我处理。您到医院给我发个消息,别再替爸操心了。”

两辆车先后停在小区门口。林悦上车前,陈国强还隔着人行道喊:“我家钥匙在秀兰那儿,她不回来,我怎么进门?”

陈秀兰从包里取出钥匙,交给陈舟:“原来那把在你爸外套内袋。这把给你,等事情安排好再还我。”

陈国强摸了摸外套,果然摸到自己的钥匙。他没再喊,低头坐进陈舟叫的车里,把那只咸菜坛抱在怀里。

陈舟报出老房子的地址后,打开工作群。他下周要负责的项目正到现场准备阶段,下午还有一场设备交接会。

他给负责人拨电话:“我家里今天有事,需要请半天假。下午的现场,我请周成代我去,资料我现在发给他。”

负责人没有立刻答应:“周成能去,但你负责的部分他未必都清楚。客户问到布置尺寸,不能让他现场翻聊天记录。”

“我知道。”陈舟看着父亲,“车到了我家楼下,我先把完整的交接表补给他。有遗漏您直接找我,是我安排得晚。”

电话挂断,陈国强笑了一声:“你们领导也知道家里有老人,能说什么?请几天假,把我的腿养好了再去。”

“今天请假,是为了把照护接上。”陈舟把手机收起来,“下周项目我还要去,复诊和上门时间我会先排好。”

陈国强转头看窗外,过了一阵才说:“我以为你拎着袋子跟我下来,是打算回来住几天。”

“我今天陪您。”陈舟说,“住几天和长期住下来,是另外一回事。我没有答应后面那件事。”

老房子在没有电梯的旧楼里。陈国强上到二楼就停下来喘口气,陈舟接过坛子,让他扶着扶手慢慢走。

进门后,陈舟发现厨房水壶里还有水,冰箱里有姑姑切好的菜。桌边贴着一张纸,列着药名和一天三次的服用时间。

姑姑走得急,仍把这些留得整整齐齐。陈舟没有拿那张纸责备父亲,只拍下来,放进自己的手机备忘录。

他把父亲带回来的被褥放进储物柜,又把餐具归到厨房。陈国强指着朝阳的房间:“你晚上睡那儿,床单秀兰刚洗过。”

陈舟正在给周成发交接表,没抬头:“今晚我先看情况。照护人员的预约电话,下午就得打。”

“你刚回来,就要找人代你?”陈国强走近,“我让你请几天假,你跟领导说一声,比让外人进屋省事。”

陈舟把没写完的交接表保存,拿出姑姑留的药单:“您今天午饭想吃什么?我来做。但下午同事替我去现场,要用的东西我还没交完。您后面几天怎么照应,也得接着安排,不能只说让我请假。”

陈国强报了两道菜,特意挑要去菜场现买的。陈舟看了冰箱里的食材,说先做姑姑已经备好的,下午再把后面几天的买菜安排起来。

“你现在也学会对付我了。”陈国强把咸菜坛摆到饭桌中央,“屋里有个亲儿子,我连想吃什么都得看冰箱。”

陈舟没有争。他照药单核对用药时间,见父亲今天早上的药已经吃过,便去洗菜,同时把周成要用的现场图纸发出去。

手机很快响了。周成问起一处旧图纸上没有标出的改动,陈舟关掉水龙头,靠着厨房门把细节讲清。

负责人随后发来一条语音,提醒他以后交接要提前整理,今天让同事临时顶上,现场出了偏差还得由他负责。

陈舟回了句收到,把缺的尺寸补进文件。他没向父亲提这条提醒,也没有给林悦发消息抱怨工作被耽误。

另一边,林悦陪陈秀兰上了车。陈秀兰从包里摸出面包,分给她一半,说自己原打算等哥哥安顿好,再在车上随便吃点。

“您先吃。”林悦接了面包,“我下午还要见客户。送您到医院后,我就回去,检查的事您得照医生的安排办。”

陈秀兰笑了笑:“我总以为把你们这边摆平,我才能安心走。今天箱子拖出来了,心还留在那层楼。”

“陈舟已经在您哥哥家。”林悦说,“有事他会处理。您不用拿住院的时间等我们学会安排。”

到了医院,林悦陪她找到入院前检查的窗口,把箱子推到座椅旁。陈秀兰取出证件,自己走向窗口,回头朝她挥了一下手。

林悦没有留下等检查结果。她在医院门口给陈舟发消息,说明姑姑已进去,也告诉他自己要赶去交付备份布样。

陈舟回了一个“好”。那时他正站在父亲家厨房,锅里的菜刚下锅,手机上还停着照护机构的预约页面。

陈国强端着空碗坐到桌前,问:“你给谁打电话?秀兰走了,她也不回来,这屋里以后就你一个人来回跑?”

陈舟把菜盛出来,坐在他对面:“所以今天得把能上门的人约来。您可以先见一见,不合适我们再问下一位。”

“不用见。”陈国强把碗推近,“你这几天留下来试试。我倒想看看,儿子照顾亲爹,怎么就比别人难。”

陈舟没有接父亲最后那句话。他把午饭端齐,让陈国强先吃,自己拿着手机到阳台回拨照护机构的预约电话。

工作人员问明住址和腿伤后的生活情况,提出第二天上午派人上门评估,再确定服务时间。陈舟说父亲在家,他今晚会把门和时间确认好。

他刚报完楼号,陈国强从屋里喊:“谁让你约的?我不见。”随后走到阳台门口,伸手按断了通话。

屏幕回到桌面。陈舟抬头看他:“您不愿意这家,可以换一家。挂电话不能让买菜、洗澡和复诊自己有人做。”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陈国强把手机还给他,“你住这儿。你有手有脚,照顾几天亲爹就这么委屈?”

“您要我住几天,后面仍得有人接。”陈舟重新拿起手机,“姑姑已经住院了,我下周要去项目现场。这些日子不能假装不存在。”

陈国强没再碰手机,却把客厅电视开得很响。陈舟到厨房收碗,听见父亲隔一会儿就问一声水放在哪儿、纸巾用完了没有。

水壶就在饭桌旁,纸巾压在遥控器下面。陈舟把两样东西指给他看,没有每次都替他拿到手边。

下午,周成发来现场照片。陈舟对着图纸逐张回复,父亲在客厅叫他陪着去菜场,他说等工作上的交接结束再出门。

“你人坐在我家,心还在公司。”陈国强扶着椅背站起来,“早知道我就不让你请假。”

陈舟收好电脑:“请假是我自己决定的,同事替我去了现场。我得把他问的问题答完,不能让他替我承担没交清的事。”

两人最后去了楼下超市。陈国强走得慢,陈舟提着购物袋等他;回家时父亲坚持上楼不用扶,却在二楼平台停了两次。

陈舟记下这一段路花的时间。复诊那天要下楼、上车,还要在医院排队,光靠一句“我送”并不能算安排妥当。

回到家,陈国强说晚饭要喝粥,陈舟便先把米洗好。等粥煮上,他重新拨给机构,约了第二天上午的上门评估。

“您可以当面问服务内容。”他把时间告诉父亲,“合不合适,见过再说。我会在场。”

陈国强握着遥控器,没说答应,也没再伸手抢电话。陈舟把预约记到日历里,继续整理下周出差时的复诊接送。

晚上九点,厨房只剩一只锅没洗。父亲睡下后,陈舟才发现周成又问了一个项目细节,负责人也在群里催明早的确认文件。

他坐在餐桌前回复到深夜。腿和肩膀都发酸时,他翻到林悦的聊天框,打了句“明天能来半天吗”,又删掉重写。

林悦接到电话时,正在把洗净的备份布样挂起来。客户收了货,但被咸菜油弄脏的那块还得重新处理。

陈舟说:“明天上午照护机构的人来,我想让你过来半天。你跟人说话细,帮我听听他们怎么安排。”

“评估几点?”林悦问。陈舟报了时间,又说想让她早点来,陪父亲买点菜,顺便准备中饭。

林悦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你说的半天,从买菜开始,到中饭之后结束?”

陈舟停顿片刻:“下午还有复诊时间要定。我可能得等医院回电话,你在那儿,至少能先看着爸。”

“那不是半天。”林悦把湿布样夹上衣架,“买菜、做饭,再替你等一个还没定时间的安排,我几点能走?你说让我去听评估,现在连中饭之后都排上了。你自己还要做什么,先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