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兰芳,在家中排行老三。因为家穷,初中毕业后,我就跟村里的川剧师傅朱大爷去学唱戏了。

1989年,我19岁。那年9月26日,我跟着戏剧组去了长岭村二组,给一个叫赵长发的老人庆生。那个年代,电视机都还是奢侈品,人们茶余饭后的娱乐方式,除了聊天外,就是看戏听曲了。当然,还要有钱人家才请得起剧组。一般的人,想要听戏,只能去电影院或是戏剧院了。

赵长发的老婆为他生了一儿两女,儿子下海经商,通过卖电器产品发了财。两个女儿,因为漂亮,也都嫁了个有钱人家。在赵长发满七十岁那年,他的儿女就不惜重金在乡下老家摆了八十桌宴席,把全村父老乡亲都请去给他贺寿了。

我师傅那个剧组当时在整个县城都很有名气,赵大爷的家人就请了我们去他们家里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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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赵大爷生日的前一天下午就到了他们家里。那时,赵大爷老两口所住的房子还没有翻修,茅房和猪圈就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如果要上大号,还只有踩着两根木制的踏板,然后蹲在猪圈旁边解决。这个时候,上大号的人还要格外小心,要不时回头看看,免得圈上的大猪趁人不备时,伸出猪嘴来拱了人的屁股。

当天晚上,赵家人摆了一大桌盛宴,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剧组。

我非常喜欢吃凉拌鸡,当晚吃得就比较多,结果因为肠胃不好,吃了没多久我就开始拉肚子。第一次去赵大爷家上茅房时,我就没注意到旁边的猪圈,结果被圈上的大猪给拱了。因此,第二次拉肚子时,我再也不敢进茅房了。

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外面夜色较黑,我就寻思着,去外面找个无人的角落解决问题。

我顺着一条小道,走了大约上百米远,渐渐发现前方有一片茂密的草丛,草丛旁边还有潺潺的流水声,而且周围没有人家!这正是解决问题的大好地方!当时我急着解决问题,也顾不上草丛里有没有蛇和老鼠之类的东西了,钻进去之后就噼里啪啦地释放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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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五分钟后,问题解决完毕。我提起裤子准备回赵大爷家时,脚下忽然打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只听“扑通”一声,我竟掉进了旁边那条至少有两米多深的河沟中。

我从小就是只旱鸭子,根本不会游泳。掉入河中后,我本能地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救命。

也是我命不该绝啊,当时,有个叫李青山的男青年正在那条河边钓鳝鱼,听到我的呼救声后,他迅速跑过来,不仅将我成功救起,还把我送到了赵大爷家里。

在灯光的照耀下,我才发现救我的恩人不仅年轻,还长得高大帅气。

因为当时我十分狼狈,急着找衣服换,就没跟李青山说几句话,以至于他离开时,我连一个“谢谢”都没有。

我心里自然是惭愧的,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偷偷找到赵大爷老婆宋大娘,悄悄问他,“大娘,昨晚送我回来那个小伙子是不是你们村的啊?他叫什么名字?”

“就是我们村的!他叫李青山,小伙子人特别好,就是家里穷了点儿,都24岁了还没有结婚!姑娘,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呵呵,你如果喜欢他,老婆子愿意给你说个媒。”宋大娘乐呵呵地回道。

我红着脸道,“我——他救了我,我还没跟他说个谢谢勒!”

“哈哈哈我懂!不过那么晚了,你去河边干什么?”宋大娘不解。

我肯定不好意思说我是跑出去上大号的,只得撒了个谎道,“你们家的伙食太好了,昨天晚上我吃多了睡不着,就出去转了转。哪知走到河沟边后,脚下一不小心打滑了,我就掉进了沟里。”

“听说李青山当时正在河边钓黄鳝!说不定这正是天作之媒勒!”宋大妈笑了笑,不过很快又沉下脸来道,“不过你这么好的条件,肯定看不上青山。哎,那小子这辈子投错了胎,如果是我的孙子,那就好了!”

“大娘,我,我只是想感谢一下他!没有别的意思。”解释等于掩饰,我不便多说,很快就转身,去了堂屋,偷偷抓了几颗水果糖在裤包里。我准备借花献佛,向李青山表示感谢。

李青山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跟着他爷爷奶奶一起长大。因为家穷,他们祖孙三人,当时还生活在三间茅草屋内。而全村一百多户人家,也只有他们还住在茅草屋里,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李青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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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李青山正在院子里用棕叶编扫帚,准备逢场的时候,拿到镇上去卖。

“青山哥,还在忙呀?”我壮着胆子走进他们院中,跟李青山打了个招呼。

李青山见我来了,竟是一脸的喜出望外,“兰芳姑娘,你怎么来了?”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早就打听到了我的名字。整得我又是脸色一红道,“我,我是来谢谢你的。昨晚多亏了你,不然我就没命了。”

说罢,我从裤包里抓出那几颗水果糖送给他。

李青山又惊又喜道,“快,快跟我去屋里坐坐。”

他伸出一手,很想上前来拉我的手似的,但因为拘束,很快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时,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从堂屋里走了出来,一脸微笑地看向我。

李青山见了,赶紧介绍道,“奶奶,这是川剧团的兰芳姑娘!”

“兰姑娘啊!长得真漂亮!”奶奶一激动,就抓住了我的手,带着我往他们堂屋里走,边走边道,“还没有吃早饭吧?走,我给你煮碗糖水吃。”

那时的糖水,就是煮个荷包蛋,加点儿水放些白糖或是红糖舀在碗里。现在这种糖水根本不值一提,但在那个年代,却是主人招待客人最好的方式了。

“我吃过早饭了,奶奶,您别煮了。”我当天早上确实是在赵大爷家吃过早饭的,但李青山的奶奶太热情了,非让我喝了她给我煮的糖水才准我走。

我骑虎难下,只得吃了荷包蛋,喝了糖水,才向婆孙二人告别。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哪知赵大爷生日当晚,李青山和他奶奶,都跑来看我们唱戏了。

李青山其实并不喜欢看戏,但我们连唱了三天的戏,他是一场都没有落下。而且只要我出场,他就不断在台下带头叫好鼓掌。

是个人都看出来了:这小子对我有意思。

为此,我那两个师姐还在笑我,“兰芳,你的救命恩人看上你了,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啊?”

“救命之恩大于天,我看你就嫁给他吧!”

“我现在还小,还没想过这些事情,哎呀,你们就别取笑我了。”我当时也是挺喜欢李青山的,但我不好意思告诉任何人,所以将自己对他的情感,都埋在了心里。

在赵大爷家唱完最后一台戏后,我们剧组也踏上了返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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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李青山壮着胆子走到我面前,红着脸问我,“兰芳姑娘,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在哪里还能看到你唱戏呢?”

“1、4、7新都逢场的话,我们都会去电影院唱戏,你如果有空,可以去那里看。”我埋着头道。那时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和扣扣,要联系对方的话,除了书信,就是电报。

李青山听了我的回答后十分兴奋,他又问明了我的家庭住址,看样子,他是准备给我写信。而我,当时也非常期待能收到他的来信,就把家庭地址告诉了他。

两天后,新都镇逢场,上午9点,我们剧组去到了电影院,开始了当天的表演。

我还没有上台,就在台下看到了翘首期待的李青山。毫无疑问,他是专门从长岭村跑来看我的。

长岭村距离新都镇还有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坐客车的话都要三四十分钟,我忍不住就问李青山,“这么一大早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青山傻乎乎地笑道,“我六点多就起来了,从我们村一直走到了这里。”

天啦,为了看我,他居然是走到镇上来的!

我听了这话特别感动,因此中午李青山邀请我一起吃饭时,我并没有拒绝。

吃了饭,我们分别的时候,李青山还将一个黄色信封交给了我,并一再叮嘱,“等我走了之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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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会这么交代?因为他害羞,怕我当面拒绝他!

原来,他在信里向我表白了!虽然短短不到一百个字的表白话里,有二十多个错别字,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李青山说,如果我对他有意思,那么下次逢场的时候,就去我们第一次吃饭的饭店等他,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饭店是他小学同学开的。

在跟李青山一起吃饭的那天下午,朱大爷给我们发了上个月的工资,我领到了三十多元工资。我爸喜欢喝酒,我就买了两瓶老白干和一些卤肉,下午回家看了他和我妈。

“小芳,你回来得正好!”我爸在饭桌上眉飞色舞,抿着酒杯道,“我和你妈给你物色了个对象,对方是镇上刘家副食店的儿子,叫刘科。不仅是个大学生,长得还不赖!保证你看了满意。明天我给朱大爷请个假,你就不要去剧组了,明天中午跟你妈和谢大娘去镇上吃个午饭。”

谢大娘是我们村的媒人,专门给人当介绍的。

我当时惦记着李青山,根本不想去相亲,便借故说道,“明天有人过大生包场,师父说了,我必须上场挑大梁。爸,您可千万别给我请假,不然师父以后不用我了,我就挣不到钱了!现在我们剧组竞争激烈得很,我的位置一旦被人顶替了,我以后就很少有机会上场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都这么大的人了,总得处个对象才行啊!”我爸听了这话有些不悦。我赶紧说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你放心吧,三十岁之前我保证把自己嫁出去!”

“啥,你还想等到三十岁?我告诉你,最迟二十岁,必须把你嫁出去!”我爸觉得刘家条件好,一心想把我嫁给刘科,那段时间老让我请假去跟刘科相亲。而我,已经决定跟李青山处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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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三天后,新都逢场的时候,我如约去到了我和李青山第一次去的饭店。

李青山显然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当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后,他立马从内堂走出来,一脸兴奋地坐到了我的对面。不仅给我送了一朵玫瑰花,还送了一个发髻给我。

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太有心了!于是在我们正式交往了一个月之后,我就把李青山带回了家见我父母。

我妈见李青山长得高大帅气,眼里又满是我的影子,对他这个未来女婿自然十分满意。唯独我爸,是个利欲熏心的人,他见李青山穿得寒酸,就知道这小子家穷,便偷偷问我,“闺女,你老实告诉我,那个李青山家是哪里的?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早就去世了,他是跟他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他们住在长岭村。”我不好隐瞒,只得如实相告。

我爸听了这话,更是断定李家没钱,便给我下话道,“这么说来,他们家肯定穷了!连八百块的彩礼肯定都掏不出来吧?你不要跟他交往了,明天一早,跟你妈去镇上找那个刘科相亲。”

“爸,人家现在是穷,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发达呢?我觉得他不仅对我好,还十分踏实上进,勤快!是一只妥妥的潜力股,将来肯定会出人头地的!”我倔强地跟我爸抗争。

我爸的态度还是很坚决,“不行,你必须跟他断了!不然以后我就不认你了。还有,你想个办法,让他赶紧离开,免得别人说闲话。”

“天都黑了,你让人家往哪里走?人家好心好意买了酒肉来看你,你就是这样对人家的?就算我们做不成恋人,也还是朋友啊!哪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我嘟着嘴发了一通牢骚。

我爸迟疑了一阵子,最终叹了口气道,“今晚他可以不走,但是不能睡在家里。”

“不睡家里哪睡哪里?”我感到震惊。

我爸又坏笑着说道,“睡牛圈啊!里面有谷草,睡起来还暖和勒!”

我噘嘴道:“你,你怎么能这样?咱们不是还有间放杂物的偏屋吗?里面正好有张床,我去给他铺床,让他今晚睡那里。”

我爸道,“不好意思,那张木床早就坏了,我都把它劈了烧柴了!今晚那小子只能睡牛圈,正好我要考验下他,看他对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我听我爸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跟他理论,只得很是不好意思地告诉李青山,“家里没空的床位了,我爸说,让你——让你今晚在我们家牛棚里将就一下,青山,你别怪我啊!”

“芳,叔叔不赶我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呢?”李青山拉着我的手,笑着安慰我道,“我从小就跟猪牛打交道,也没少在牛圈里睡过,你就别为我担心了。再说了,现在十月份的天气了,牛棚里又不热,铺上些谷草,正好休息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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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李青山睡了一晚牛棚后,就经受住了我爸的考验,他就不会再拆散我们了。哪知第二天早上,李青山离开我们家后,我爸又逼着我去镇上找刘科相亲,同时还威胁我,“你如果不跟那个姓李的断了往来,那你以后就回这个家,别认我和你妈了!”

我听了这话自然十分生气,哭着脸道,“不回来就不回来!”

随后,我跑出家,准备回剧组待上一段时间,暂时不跟我爸见面。哪知我还没回到剧组,李青山就追上我,流着泪说道,“小芳,我知道叔叔看不起我,不过我李青山在这里可以向你保证,给我三年时间,我一定会在这三年改变自己,一定会做一番事业出来,我绝对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有什么打算?”我噙着泪问李青山。

李青山道,“我也想在镇上开个饭店,我从小就会做饭,炒的菜也还不错!而且我那同学还愿意教我些技术,不过我现在手头还差些钱做启动资金——”

“你还差多少?”我听他这么有想法,就想支持他一下,等他发了财后,好好打打我爸的脸。

李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差不多还——还差一百块。”

“我帮你借吧!”我当时也是一心想跟着他,不想再去找那个刘科相亲,就把自己辛辛苦苦存下的六十元钱和借来的四十元钱交给了李青山。而李青山并没有让我失望,仅仅过了半年,他就把那一百元连本带利地还给了我。

我爸从我妈嘴里听到李青山在镇上开了饭店挣了钱后,这才让我妈给我转话,“芳儿,你的终身大事我现在管不了了,既然你跟李青山那小子好上了,我也不能再逼着你去相亲了。你有空还是带他回来坐坐吧!”

听到我妈的转述后,当天下午,我就带着李青山回了趟乡下老家。当他把他买的烟酒送给我爸时,我爸终于会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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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我和李青山顺利结婚。由于饭店生意好,而我们剧组的生意却是每况愈下,我果断跟师父朱大爷辞了职,一心一意地跟着老公李青山做起了餐饮生意。

如今,我们已经在县城开了四家饭店两家火锅店了,我爸看着我们取得的成就,多次向我竖大拇指道,“芳儿,你当初的眼睛是擦亮了的!幸亏你坚持了选择,跟青山在一起了!不然的话,我可能要内疚一辈子了!”

我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老公李青山不仅没记当年的仇,还十分孝敬他。而我爸现在对我老公也十分尊敬。今年,我的小女儿也19岁了,我总是告诉她,“选男朋友不仅要选个对你好的,还要选个勤奋上进的!至于有不有钱就无所谓了,毕竟钱这东西,可以自己努力挣嘛!而‘勤奋上进’ 这种品质,很多人就不具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