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刮也刮不干净。

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黑压压地压过来,连个路灯都没有。

我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又响了,是妻子发的微信:“到了没?大家都等你呢。”我回了一句“快了”,心里还觉得对不住她,跑长途半个月没着家,她好不容易聚个会我还迟到。

直到车灯照见那块锈迹斑斑的厂区牌子,我才反应过来。

这哪有什么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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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就开了。

家里灯亮着,客厅没人,卧室衣柜门大敞着,床上堆了七八件衣服。

梳妆台上多了几个瓶瓶罐罐,金闪闪的,一看就不便宜。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手里还拎着从服务区买的两盒桂花糕,她爱吃这个,我每次跑长途路过那家店都带。

“你怎么回来了?”沈乐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巾。

看见我手里的桂花糕,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不是说后天到家吗?”

“货提前卸完了。”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你这是要出门?”

“同学聚会,临时定的。”她转身进了卧室,背对着我翻衣柜,“老班长从深圳回来了,张罗着聚一聚,不去不合适。”

我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今天,上面列着红酒、牛排、进口水果。

我们家的消费习惯我心里有数,这些东西平时她舍不得买。

“晚上你自己吃吧,冰箱里有剩菜。”她从卧室探出头,已经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领口比我印象里的低。

我张了张嘴,想说要不我送你去,她先开了口:“不用你送,你歇着吧,跑车累。”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地址我发你,晚点你要想来就来,在城西那边。”

手机震了一下,我点开看,一个定位,附了饭店名字。

“几点开始?”我问。

“六点半。”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抿了抿嘴唇,“你困就先睡,别等我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桂花糕的盒子还敞着,甜腻的香气慢慢散开。

窗外的天暗得很快,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刚过。

跑了一夜车,眼皮发沉,可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超市小票,还有梳妆台上那些我没见过的化妆品。

翻了个身,还是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

出门前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过去看看,别让人说你不带家属。

她没回。

天已经阴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

我把车开出去,导航显示目的地二十二公里。

雨刮器调到最快档,前面的路还是模模糊糊的。

上了高架,车流缓了下来,尾灯连成一片红。

手机又响了,她终于回了一条:行,你慢点开。

我问她饭店叫什么名字,我想先打个电话问问具体位置。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跟着导航走就行了,到了给我打电话。

雨越下越大。

02

导航把我从高架导到了外环,又从外环导到了一条省道。

路灯越来越少,两边从居民楼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地。

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响,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又开了十几分钟,导航提示还有五百米。

车灯扫过去,前面是一片黑黢黢的厂区,铁门半开着,墙上挂着一块牌子,锈得看不清字。

我把车停在门口,没有下车,先给沈乐欣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很吵,麻将牌碰撞的声音,还有男男女女的说笑声。

“到了?”她的声音有点飘。

“你发的这个地址不对。”我尽量让语气平静,“是个废弃厂房,没有饭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她笑了一声:“哎呀,我发错了,是另一家,在城东。你往回开吧。”

“城东哪家?”

“就……老地方那个,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什么老地方?

她从来没带我去过什么老地方。

背景里有个男人的声音喊了一声“乐欣,到你了”,她应了一句“来了来了”,然后语速飞快地对我说:“你回去吧,别来了,这都几点了,我们快散了。”电话挂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雨砸在车顶上,声音闷闷的,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铁皮上。

我看了看导航记录,从家到这里,二十二公里,不算远。

但这段路我开了一个多小时,因为雨大路滑。

我盯着手机屏幕,她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我发的“你发的这个地址不对”。

已读。

没有回复。

我又拨了一次,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然后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提示:你已被“沈家一家人”移出群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群聊是去年建的,她那边亲戚都在里面,平时发发红包、约约饭。

我很少说话,但一直在。

现在,我不在了。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打开她的朋友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页面刷出来,只有一条横线。

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有大半年了,她的朋友圈我一条都看不到。

以前以为是没发,现在明白了,是屏蔽了我。

我翻了翻我们俩的聊天记录,往前划了大半年。

除了“到了吗”

“吃了吗”

“早点睡”,几乎没有别的。偶尔她发一张饭菜的照片,我说“看着不错”,她回一个微笑的表情。最近一个月,连微笑表情都没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雨刷还在刮,嘎吱嘎吱。

我想起今天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涂口红的背影,想起那张超市小票,想起那些我没见过的化妆品。

有些事,以前不愿意想,现在不想也得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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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车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雨势小了一些,从暴雨转成了中雨,又从雨丝变成了毛毛雨。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电话来解释,也没有人发消息来问一句“你到家没有”。

群聊里那个提示像一根刺,扎在屏幕上,也扎在我心里。

我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里找出来,长按,加入黑名单。

微信也一样,拉黑。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发动了车子。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可能是因为路上车少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那股子憋闷逼着我踩深了油门。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把车停好,进门,反锁。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桂花糕盒子已经被我走之前收进了厨房,但她出门前换下来的拖鞋还歪在门口,旁边是我那双旧布鞋,鞋底沾着下午的泥。

我关了灯,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手机。

屋里黑得彻底,只有窗户外面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框。

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通电话里的背景音,麻将声,说笑声,那个男人喊的那一声“乐欣”。

我在想,她现在在哪儿?

在干什么?

是还在那个所谓的聚会上,还是已经散了?

如果散了,她为什么不回家?

她知不知道我在那个废弃厂房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她知不知道雨有多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咚咚咚,从远到近。然后是拍门声,啪啪啪,一声接一声。

“朱俊杰!开门!”是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动。

“你开门,听我解释,真的是发错了地址!”她拍得更用力了,“我手机静音了,没看见你电话,后来看见了就赶紧回来了!”

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手指头攥着沙发垫子,攥得指头发白。

“朱俊杰!”她开始用拳头捶门了,“你开开门行不行?外面冷,我衣服都湿了!”

雨确实又开始下了,拍门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咚咚咚,哗哗哗。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跟她红过脸。

跑长途再累,到家都是笑呵呵的。

她说买什么,我从不说二话。

她说去哪儿,我从不拦着。

我以为把力气都用在外头,家里就能安安稳稳的。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短信。微信被我拉黑了,她只能用短信。

“对不起,真的是我发错了。饭店名字叫‘老槐树’,在城东。你明天过来,我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

“手机没电了,刚借了充电宝。你别生气了。”

“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一条接一条,语气从解释到恳求,最后一条是:“朱俊杰,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害怕。

她害怕。

那我在那个黑灯瞎火的废弃厂房门口,一个人坐在车里听着雨声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我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严。

她的拍门声又响了一阵,后来渐渐弱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4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打开卧室门,客厅里没有人。

茶几上放着两盒桂花糕,原封不动。

门口她的拖鞋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双湿透的高跟鞋,歪歪斜斜地扔在地上,鞋跟沾着泥。

我拿起手机,把她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短信收件箱里躺着一排,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我在楼下坐了一夜。你消气了给我开门,我等你。”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她缩成一团,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外套。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全花了,眼下一片乌青。

她可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抬头望了一眼,看见我站在窗边,猛地站起来。

我拉上了窗帘。

八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是她,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是沈秀荣,她大姐。我打开门,没让她们进来,就站在门口。

“俊杰,你这是干什么?”沈秀荣劈头就问,“让你媳妇在外面冻了一夜,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没看她,看着沈乐欣。她的眼睛肿着,嘴唇发白,身上那件酒红色连衣裙皱巴巴的,外面套的旧外套是我以前淘汰的工装。

“聚会几点散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聚会几点散的。”

“九……九点多吧。”

“九点多散的,你凌晨两点才到楼下?”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中间那几个小时,你在哪儿?”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秀荣在旁边插嘴:“你审犯人呢?她发错地址是她不对,可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

“大姐,”我转过头看她,“你也在那个聚会上?”

沈秀荣眼神闪了一下:“我不在,我……我后来去的。”

“后来几点去的?”

“你管我几点去的!”她声音拔高了,“朱俊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妹嫁给你二十年,吃没吃好穿没穿好,现在跟老同学聚个会怎么了?”

我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短信,翻到昨晚那条“老槐树”的短信,递到沈乐欣面前。

“你说饭店叫老槐树,在城东。我查了,城东确实有个老槐树饭店。但是,”我盯着她的眼睛,“昨天晚上老槐树没开门。我打电话问过了,老板说昨天一整天都在装修,根本没营业。”

沈乐欣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以,你昨晚到底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沈秀荣还在旁边嚷嚷,说什么“你查我妹”

“你不信任她”之类的话。我把手机收起来,退后一步。

“你什么时候想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再来。”我关上门,反锁。

门外传来沈秀荣的骂声和沈乐欣的哭声,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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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周约我在货运站旁边的小馆子见面。他到得比我早,桌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开了。看见我进来,他给我倒了一杯。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老周搓了搓手,“你媳妇在群里说你喝多了在家闹,把她关门外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俊杰,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老周叹了口气,把花生米往我这边推了推,“昨晚我跑夜车,路过城东那片别墅区,看见你媳妇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大概十一点多,我送完货往回走,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黑色奔驰停着,副驾驶下来一个人,就是你媳妇。”老周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桌面,“她下车的时候,那男的从车窗里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然后她就往小区里走了。”

“你看清了?”

“看清了。我认识那车,王明远的,就是做建材那个。以前在饭局上见过,开辆黑色S级,车牌尾号三个八。”

王明远。

这个名字我听沈乐欣提过,她说那是她们同学里混得最好的,在深圳开了个大公司,最近回本地开了个分公司。

老周接着说:“你媳妇昨晚在群里说她在你那儿受了委屈,好几个亲戚都在帮腔,说你小心眼、不信任她。我本来不想管,可我想来想去,这事不对头。”

我放下杯子,问老周要了丁承的电话。

丁承是城东老槐树饭店的老板,以前跟车队的兄弟们一起吃过饭。

电话拨过去,丁承接了,听我问昨晚有没有一个叫沈乐欣的订位,他查了查,说没有。

我又问昨天有没有任何同学聚会,他说没有,店里装修,停业三天。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沈乐欣的大学同学赵依琳,以前来家里吃过饭。

我问她昨晚同学聚会的事,赵依琳很惊讶:“聚会?没有啊,老班长还在深圳呢,下个月才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老周给我续了杯酒,没再说话。

小馆子里的电视在放新闻,老板在厨房里剁排骨,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昨晚她站在门口,哭着说“我害怕”的样子。

我想起今早她缩在花坛长椅上的样子。

我想起沈秀荣理直气壮地说“我妹嫁给你二十年”的样子。

我想起那张超市小票,那些化妆品,那个屏蔽我的朋友圈。

“老周,”我抬起头,“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表弟就是,专打离婚官司。”

06

从老周那儿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儿子朱明远打来的。

“爸,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厉害。”儿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宿舍阳台上,“她说你把她关门外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几秒,问他:“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王叔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爸,”儿子的声音更低了,“上个月我去商场买鞋,看见妈和一个男的在咖啡厅。那个男的给她拎包,还……摸了她头发。我没敢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儿子接着说:“后来我在妈手机里看到过那个人的微信,备注写的是‘王总’。爸,我早就想跟你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离婚。”

我看着前面的路,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车灯的光。我说:“明远,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好好念书,缺钱跟爸说。”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我不常抽烟,车里放着一包,是给路上提神用的。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沈乐欣抱着他坐在副驾驶上,我开着那辆旧货车,一家三口去县城赶集。

她那时候扎个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是沈乐欣的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谈谈。”

我把烟掐灭,回了一个字:“好。”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

茶几上摆着一杯凉了的茶,旁边是那两盒桂花糕,盒子被打开了,少了两块。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眼睛还是肿的。

“朱俊杰,”她站起来,“我承认,昨晚我骗了你。没有什么同学聚会。”

我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来,跟她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

“是王明远约的我。他说他刚回本地,想找老同学叙叙旧。”她的声音发颤,“我本来想跟你说实话,但怕你多想,就编了个同学聚会的借口。地址是发错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随手转了一个以前的定位,没注意是废厂房。”

“叙旧叙到十一点多?”我问。

“吃完饭又去他公司坐了坐,喝了杯茶。”

“喝茶喝到人家摸你脸?”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城东别墅区,昨晚十一点多,一辆黑色奔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没人看见?”

她的脸一下子灰了。嘴唇哆嗦着,手攥着衣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突然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她伸手来抓我的手,我往后让了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哭得说不成句,“就是……就是聊天,吃吃饭,他对我好,我一时糊涂……但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没有……”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跟我过了二十年。

我跑长途,她在家带孩子。

我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一个人换灯泡、修马桶、扛米扛面。

我以为我把钱挣回来就行,家里的事她从没让我操过心。

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给我发消息说“路上小心”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看我眼神里多了嫌弃?

“沈乐欣,”我叫了她的全名,“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哪一步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就是不开口。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

“你不说,我替你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赵依琳的微信,“我给你们同学赵依琳打过电话了。她说王明远在同学群里说过,这次回来要把当年的班花追到手。班花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她停止了哭泣,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撕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旧手机,”我站起来,“你淘汰那部旧手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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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衣柜最底层,一个旧鞋盒里,我找到了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充电器还是原来的,插上电,屏幕亮了。

开机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她在客厅里坐着,没有跟进来,也没有阻止我。

我点开微信。记录还在。

从半年前开始。

第一条是王明远发来的:“老同学,还记得我吗?”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是断断续续的聊天,开始都是些日常问候,吃了没,在干嘛。

后来慢慢变了味。

王明远发“今天穿那件红裙子真好看”,她回“你怎么知道我穿了红裙子”。

王明远发“你比上学时候还好看”,她回“少来,我都老了”。

再往后,是约饭。

第一次约饭她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

聊天记录里她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王明远回“以后让你天天开心”。

再往后,是转账。

五千,一万,两万。

王明远说“拿着买点喜欢的”,她回“这不好吧”,王明远说“跟我还客气”。

她收了。

不止一次。

翻到最近一个月,聊天越来越露骨。

王明远发“你老公不在家吧”,她回“跑长途呢,半个月不回来”。

王明远发“那我来接你”,她回“别来小区,让人看见”。

再翻,是我最不想看到的那句。

王明远问她“你老公对你怎么样”,她说:“他太老实了,没意思。一天到晚就知道跑车,跟他说话跟对牛弹琴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凉凉的。卧室门外传来她的声音:“朱俊杰,你别看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出卧室。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整个人在发抖。

“沈乐欣,”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跟他吃饭、喝茶、收他的钱,这些都无所谓。但你跟他说‘他太老实了,没意思’,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扑过来抓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那是随口说的,不是真心的!朱俊杰,你想想咱们这个家,想想明远……”

“明远上个月在商场看见你们了。”我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掰开,“他跟我说,怕你们离婚。你知道一个十九岁的孩子,看见自己妈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是什么感受?”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在茶几角上,差点摔倒。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第一,把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整理出来,咱们去民政局协议离婚,房子归我,存款对半,明远的学费我出,不用你操心。第二,你不认,咱们法庭见。这些证据我都存了备份,到时候你的亲戚朋友都会知道王明远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客厅里,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你就一点都不念旧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念旧情?

我想起当年结婚的时候,她家要八万彩礼,我跑车攒了三年才攒够。

她妈嫌少,她跟家里闹翻了也要嫁。

那时候她说,朱俊杰,我图你人老实,踏实。

二十年了,我老实,我踏实,到头来成了“没意思”。

“旧情,”我说,“昨晚你在城东别墅区下车的时候,念过吗?”

她没再说话。我关上门,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走到楼下,我给老周的表弟打了个电话,约第二天见面。

08

第二天下午,沈秀荣带着她爸妈上了门。

我本来不想开,但岳父在门外说了一句“俊杰,爸跟你说两句话”,我开了门。

岳父七十了,头发全白,腰也不好,站在门口的时候背驼着,看着我。

“爸,进来坐。”我侧身让了让。

沈秀荣扶着岳母先进来,沈乐欣跟在最后面,低着头。岳父最后一个进门,在沙发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俊杰,你妈跟我说了。”岳父开口,“乐欣做得不对,我骂过她了。但你们二十年的夫妻,还有明远,不能就这么散了。”

岳母在旁边抹眼泪:“俊杰,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乐欣她也是一时糊涂,你就给她一次机会,以后她肯定改。”

沈秀荣接话:“是啊俊杰,男人要大度。我妹嫁给你这些年,也没享过什么福。你天天跑车不在家,她一个人容易吗?那个王明远就是趁虚而入,我妹单纯,被人骗了。”

我听着这些话,没打断。

等她们都说完了,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我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摆满了整整一个茶几面。

“妈,大姐,”我指着那些截图,“这是半年的聊天记录。这是王明远转给她的钱,前后加起来七万多。这是她跟王明远说‘他太老实了,没意思’的截图。这是王明远在同学群里说‘要把当年的班花追到手’的截图。”

客厅里安静了。

岳母低头看着那些纸,手在发抖。

沈秀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岳父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沈乐欣面前。

啪。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声音很响,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沈乐欣捂着脸,没哭,就那么站着。

岳父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丢人。”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岳母赶紧跟上去扶他。

走到门口,岳父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下了楼。

沈秀荣还想说什么,我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些纸:“大姐,你要是还想说我小心眼、不大度,就先把这些看完再说话。”她嘴唇动了动,拿起包,跟着岳父岳母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乐欣。她站在茶几旁边,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朱俊杰,”她捂着脸,“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把文件夹收好,站起来:“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你带上身份证和结婚证。”

她没再说话。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问了一句:“明远知道吗?”

“知道。”

“他……他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他不恨你。他就是不想理你。”

她哭出了声。我没回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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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的事办得比我想的快。

老周的表弟叫周德安,跟他同名,是个利索人。

他帮我拟了协议,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儿子已经成年,抚养权不用争。

沈乐欣看完协议,想说什么,周德安在旁边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往桌上一放,她签了。

签字那天她问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王明远的事的?”

“老周看见你们的那天晚上。”

“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拆穿我?”

“拆穿了你能怎么样?”我把笔放下,“你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拆穿你,你还是会找别的借口。你心里早就不在这个家了,我拦着也没用。”

她没再说话,签完字走了。

从民政局出来,天阴着,没有下雨。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拉黑。

微信,电话,短信。

然后打开“沈家一家人”那个群,点了退出。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秀荣发的:“朱俊杰你等着,我妹要是过不好,我跟你没完。”我没看,直接退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才发现冰箱里没有青菜,就打了个荷包蛋。

吃完面,我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通风。

衣柜里她的衣服已经清空了,就剩几个空衣架。

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也不见了,只剩一瓶她忘了带走的护手霜,便宜的那种,用了半截。

我把护手霜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放在茶几上。算了,等她哪天来取吧。

接下来一个月,我重新接了长途线路。

以前跑短途多,为了能常回家。

现在不用了,我接了一趟从本地到昆明的专线,来回六天,运费比以前跑半个月还多。

跑车的时候我很少想事情,路上的风景单调,反而能让脑子放空。

儿子周末会给我打电话。

他从来不提他妈,就问我在哪儿,吃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在昆明,吃米线呢。

他就笑,说爸你以前不是说米线吃不饱吗。

我说现在吃得饱了。

10

离婚后第三个月,儿子放寒假回家。

我去火车站接他,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点,但精神还行。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妈让我转交的。”

我接过来,没打开。

信封很薄,里面不像装了钱。

到家后我拆开看,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在老家拍的,我穿一件蓝衬衫,她穿一件红毛衣,站在老屋门口的枣树下。

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眼睛弯弯的,跟后来完全不一样。

信只有半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朱俊杰,照片我一直留着。你说得对,我心里早就不在这个家了。我不怪你。王明远那边我已经断了,他根本没打算跟我认真。我现在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八,够自己花。明远的学费你别一个人扛,我也出一份。你跑车注意身体,别吃冷的。沈乐欣。”

我把信折好,夹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没有回信,也没有打电话。有些话,说不说都没什么意义了。

年三十那天,儿子在家陪我包饺子。

他擀皮,我包。

电视里放着春晚,外面有人放烟花,嘭嘭嘭的。

儿子突然说:“爸,妈给我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来吃年夜饭。”

我把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问问我爸。”

我想了想,说:“你跟她说,今天不行。改天吧,改天你陪她吃顿饭,爸出钱。”

儿子嗯了一声,继续擀皮。

窗外的烟花映在玻璃上,五颜六色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黑名单,找到沈乐欣的名字。

看了一会儿,没有移出来,也没有删掉。

就这么放着吧。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进去,咕嘟咕嘟翻着白肚皮。

儿子在旁边喊:“爸,火大了,关小点!”我拧了拧煤气灶,火苗缩了下去。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光映在儿子的脸上,跟他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端起锅,把饺子倒进盘子里,喊了一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