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徐欣宜还在想着那份海外代理合同。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司大厅,前台小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不对劲。
她加快脚步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秘书许雨薇站在桌前,手里压着一份文件,脸色白得吓人。
“徐总……”许雨薇声音发紧,把文件递过来。
离职报告。
罗成业的签名,日期是五天前。
“罗总几天前签的字,净身出户,人已经搬走了。”徐欣宜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啪地脱了手,砸在地板上。
她出国这一周,罗成业只发过一条消息:注意安全。
01
出发那天早上,徐欣宜跟罗成业在客厅里吵了一架。
“杨睿渊这人靠不住。”罗成业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指节压得发白,“他当年怎么从公司走的,你忘了?”
徐欣宜正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件外套,头也没抬。“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次海外代理是他牵的线,人家现在做得不小。”
“他做得不小,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知不知道梁峰那边也在抢这个代理?”
“梁峰抢是他的事,我谈我的。”徐欣宜拉上拉链,直起身看了丈夫一眼,“罗成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罗成业没接话。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浩宇的留学费用,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回来再说。”徐欣宜看了眼手表,拖着箱子往门口走,“一周,很快就回来。”
罗成业站在原地,听着电梯门关上。他慢慢松开手里的车钥匙,掌心已经被硌出了一道红印。
三天前,他在杨睿渊公司楼下看见了梁峰的车。
梁峰是欣业医疗最大的竞争对手,当年杨睿渊私卖公司技术,买家就是梁峰。
罗成业把杨睿渊从公司赶走,两人从此结了仇。
这事徐欣宜知道,但她觉得那是旧账。
罗成业没告诉她,他还查到一件事。
杨睿渊最近三个月频繁出入梁峰的公司,两人名下多了三家关联企业。
他本想等证据再扎实些再说,可徐欣宜已经订好了机票。
出发前一晚,罗成业拿到了一份体检报告。
肝部有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书房抽屉最底层。
儿子罗浩宇打电话来要下学期的学费,他答应得干脆,挂掉电话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亮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车里的人他看不清,但那个车牌他认得,是杨睿渊公司的。
徐欣宜走的第二天,公司审计部递上来一份异常报告。
一笔八十万的款项被转出,签名栏写着徐欣宜的名字,但罗成业一眼看出那是仿冒的。
他让人把财务总监张燕叫来。
张燕站在他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这笔钱去哪了?”
“徐总之前交代的……海外市场拓展费。”张燕没抬头。
“徐总现在人在国外,你跟我说她什么时候交代的?”
张燕不说话了。
罗成业盯着她看了十几秒,张燕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最后她说了句“我再查查”,转身走了出去。
罗成业坐在椅子上,拨通了徐欣宜的电话。
响了两声被挂断,过了几分钟收到一条微信:在开会,晚点说。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办公桌的台历上。
徐欣宜走了三天,杨睿渊的朋友圈里发了九张照片,全是风景和美食。
他放大其中一张,徐欣宜站在杨睿渊旁边,笑得很放松。
罗成业关掉手机屏幕,把审计报告锁进保险柜。他给律师陈辉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杨睿渊,还有梁峰。”
02
国外的第三天,徐欣宜觉得有点不对劲。
杨睿渊安排得很周到,白天看市场、见客户,晚上带她去当地有名的餐厅。
可每次谈到合同细节,杨睿渊总是岔开话题。
“不急,先感受一下这边的生活节奏。”他端着酒杯,笑得温文尔雅。
徐欣宜在酒店整理资料时发现,自己带出来的公司产品报价单少了一份。
那是核心数据,里面包含欣业医疗自主研发的专利参数。
她翻遍了行李箱和文件袋,没有。
她给杨睿渊打电话,对方说:“可能落在会议室了,我帮你找找。”
那天晚上徐欣宜没睡好。
她给罗成业发了一条消息:家里还好吗?
罗成业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浩宇的学费你先转给他。
这次罗成业没有回。
徐欣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同一时间,罗成业正在公司会议室里跟审计人员开会。
那笔八十万的款项又有了新发现,钱转进了一家叫“瑞丰达”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是杨睿渊的表弟。
罗成业把这条信息记在本子上,旁边画了个问号。
“罗总,监管那边来函了。”许雨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说有人实名举报公司财务造假,涉及海外业务。”
罗成业接过传真,扫了一遍。
举报信里提到的产品数据造假时间,恰好是徐欣宜在国外期间。
他把传真纸翻到背面,上面印着举报邮箱,是一个刚注册的匿名账号。
他立刻想到了杨睿渊,但证据链还差一环。
张燕当天下午没来上班。
罗成业打她电话,关机。
他让人事调出张燕的入职档案,发现她三年前进公司时,推荐人填的是梁峰公司的前员工。
罗成业把这条信息也记在本子上,旁边的问号又多了几个。
晚上回到家,罗成业打开书房的保险柜,把体检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报告上写着“肝部占位性病变,建议穿刺活检”。
他把报告放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欣业医疗刚成立时拍的,徐欣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手里举着营业执照,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原处。
罗浩宇打来电话,问学费的事。
罗成业说:“明天转给你,别跟你妈说。”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问:“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吵架了?”罗成业说没有,让他好好念书,挂了电话。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半夜,茶几上放着徐欣宜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
03
徐欣宜走的第五天,罗成业拿到了杨睿渊和梁峰的资金往来记录。
陈辉律师办事利索,通过工商信息查到了三家关联公司的股权结构,杨睿渊和梁峰各占一半。
更关键的是,那家“瑞丰达”贸易公司的银行流水显示,八十万到账后第二天就转入了梁峰名下的一家公司。
罗成业把材料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挪用资金、伪造签名、举报信、数据造假,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要把徐欣宜推出去当替罪羊。
而徐欣宜人在国外,跟杨睿渊在一起,一旦她在某些文件上签了字,回来就说不清了。
罗成业猛地站起来,他意识到杨睿渊安排这趟出国,本身就是一个局。
他拿起电话打给徐欣宜,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给许雨薇打电话:“马上联系徐总,让她今天之内回来。”
“罗总,徐总那边有时差,现在可能是半夜……”
“叫她回来。”罗成业的声音把许雨薇吓了一跳。
挂掉电话,罗成业去了医院。
穿刺结果出来了,肝癌中期,需要尽快手术。
医生跟他说了半个小时,他只听进去一句:如果不治疗,最多还有半年。
他拿着诊断书走出医院,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他给徐欣宜发了一条微信:注意安全。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跳,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那天晚上罗成业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所有证据拷贝了一份到加密硬盘,交给许雨薇保管。
第二,他签了离婚协议,房、车、股权全部留给徐欣宜,自己净身出户。
第三,他给警方写了一封说明信,详细交代了公司目前的财务问题和自己作为法人的责任。
他在信里反复强调,徐欣宜对挪用资金一事不知情。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
罗成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他签完字之后没立刻装起来,就那么放着。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他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徐欣宜租住在城中村的日子。
那时候她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个大房子,厨房要朝阳。
现在房子有了,厨房也朝阳,可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吃过一顿安稳饭了。
他把离婚协议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许雨薇收”。
然后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张旧照片。
衣柜里徐欣宜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她常穿的那件灰色大衣的袖口,然后关上了柜门。
04
罗成业搬走那天,只跟许雨薇交代了一句话:“等她回来再给。”
许雨薇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看着罗成业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像是一件事做完了。
“罗总,您的身体……”许雨薇追了一步,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罗成业在楼下叫了辆车,去了母亲薛冬梅家。
薛冬梅住在城北老小区,六十多平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见儿子提着行李箱进门,她愣了一下。
“跟欣宜吵架了?”
“没有。公司有点事,在你这住几天。”
薛冬梅没再问。
她了解这个儿子,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
她给罗成业收拾出小房间,换了新床单。
罗成业把行李箱放在墙角,那张旧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薛冬梅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只吃了半碗饭,说没胃口。
薛冬梅看他脸色发黄,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剩菜装进饭盒放进了冰箱。
与此同时,徐欣宜在国外接到了许雨薇的电话。
“徐总,罗总让你今天回来。”
“出什么事了?”
“我……不太清楚。罗总让我联系您,说今天之内回来。”
徐欣宜看了眼时间,国内是凌晨。
她给罗成业打电话,关机。
她心里开始发慌。
杨睿渊第二天还有安排,她推掉了。
杨睿渊劝她多留两天,说合同马上就能签了。
徐欣宜说公司有急事,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杨睿渊送她去机场的路上,问了一句:“是不是罗成业让你回去的?”徐欣宜没回答。
杨睿渊笑了笑,说:“他还是那么不放心你。”
徐欣宜在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罗成业那句“注意安全”。
她想起出发前他的反对,想起他问浩宇学费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从来不说“注意安全”这种话的人,那天却发了四个字。
飞机颠簸了一下,她攥紧了扶手。
罗成业搬走后的第三天,薛冬梅发现他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圈。
她偷偷翻了他的包,在夹层里找到了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她拿着诊断书站在厨房里,手抖得拿不住锅铲。
05
徐欣宜落地是下午两点。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
几个员工坐在工位上,看见她进来,纷纷低下头。
前台小张站起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欣宜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
许雨薇站在办公桌前,手里压着一个信封,脸色白得吓人。
“徐总……”
“罗成业呢?”
许雨薇把信封递过来。
徐欣宜接过去,抽出里面的文件。
离职报告,罗成业的签名,日期是五天前。
下面还压着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栏写得清清楚楚:房、车、股权,全部归徐欣宜。
她翻到最后一页,罗成业的签名落在男方那栏,笔画稳当,没有犹豫。
“罗总几天前签的字,净身出户,人已经搬走了。”许雨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徐欣宜手里的文件散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抖得厉害。
她掏出手机拨罗成业的号码,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她站起来往外走,许雨薇跟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回到家,徐欣宜推开卧室门,衣柜空了一半。
罗成业的衣服、鞋子、剃须刀,全都不在了。
床头柜上还放着他们的结婚照,她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别找我。
她把相框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财务总监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徐总,公司账户被冻结了,监管那边说要约谈法人。还有,张燕辞职了,联系不上。”徐欣宜握着手机,听着对方一句接一句地说,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半杯水上。
那是她走之前倒的,水已经干了,杯底结了一圈水垢。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出国这一周,罗成业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离职报告、离婚协议、净身出户、账户冻结、监管约谈,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是一张网。
罗成业用自己把这张网撑开了,让她和儿子待在网外面。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结婚照,从下午坐到天黑,没有开灯。
06
第二天一早,徐欣宜去了罗成业母亲家。
薛冬梅开门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她把徐欣宜拉进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诊断书。
肝癌中期,建议尽快手术。
徐欣宜拿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手越来越凉。
“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应该是你走之前那几天。”薛冬梅抹了把眼睛,“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是翻他包才看到的。欣宜,你们到底怎么了?”
徐欣宜没回答。
她走进罗成业住过的小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吃完的止痛药,枕头底下压着那张旧照片。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罗成业的笔迹:欣业医疗成立日。
那是他们领营业执照那天拍的,罗成业特意在背面写了日期。
徐欣宜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
从薛冬梅家出来,徐欣宜给陈辉律师打了电话。
陈辉把罗成业之前交代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封给警方的说明信。
徐欣宜这才知道,罗成业已经把挪用资金的责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在信里写的是“本人作为法人管理不善,愿承担全部责任”。
“他为什么这么做?”徐欣宜问。
“他说,你在国外,这些事跟你没关系。等你回来,公司还能保住。”陈辉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梁峰和杨睿渊的事查清楚了,让我把证据交给你。”
徐欣宜挂了电话,去了罗成业的办公室。
电脑还开着,桌面很干净。
她翻了D盘里一个叫“备份”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
密码试了几次都不对,最后她输入了欣业医疗成立那天的日期,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杨睿渊和梁峰的资金往来记录、关联公司股权结构、瑞丰达的银行流水,还有一段录音,是罗成业跟张燕的对话。
张燕在录音里承认,梁峰拿她儿子欠赌债的事要挟她做假账。
徐欣宜坐在罗成业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文件。
她想起出发前罗成业说“杨睿渊靠不住”,她没听。
她想起他说“梁峰也在抢这个代理”,她没在意。
她想起他问浩宇学费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当时急着走,根本没多想。
现在她明白了,罗成业那时候已经知道了一切,可他没有拦她,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许雨薇发来消息,说杨睿渊失联了,公司那边找不到人。
徐欣宜回了一条:继续找。
她关掉电脑,把加密文件拷到自己的U盘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罗成业的工位。
桌上还摆着他常用的那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茶渍。
她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07
徐欣宜找到杨睿渊是在三天后。
杨睿渊躲在城郊一家小旅馆里,徐欣宜是通过他表弟的手机定位找到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杨睿渊正坐在床边抽烟,看见她进来,先是慌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为什么?”徐欣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你问我为什么?”杨睿渊把烟掐灭,站起来,“当年罗成业把我从公司赶走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我一手做起来的技术,他说拿走就拿走,我在这个行业里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你私卖公司技术,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私卖?”杨睿渊冷笑了一声,“徐欣宜,你以为欣业医疗那几项专利怎么来的?那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两年做出来的,罗成业给过我一分钱吗?他把我赶走的时候,你站在哪边?”
徐欣宜没有说话。
她记得当年那件事,罗成业说杨睿渊违反公司规定,必须走人。
她当时觉得丈夫做得对,但现在听杨睿渊说起来,她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全部真相。
“所以你联合梁峰,做假账、伪造签名、举报公司,就是为了报复罗成业?”
“报复他?”杨睿渊摇了摇头,“我要的是欣业医疗。梁峰要钱,我要公司。罗成业挡在中间,我就把他挪开。只是我没想到,他宁可净身出户也要保你。”
徐欣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杨睿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徐欣宜退到门外。
“你录音也没用,”杨睿渊说,“罗成业已经把责任扛了,警方那边查不到我头上。”
“那这些呢?”徐欣宜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加密文件里的资金流水截图。
杨睿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徐欣宜转身就走,杨睿渊追出来,在走廊里喊她,她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罗成业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徐欣宜得到消息赶到警局的时候,罗成业正从里面出来。
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腹部。
徐欣宜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罗成业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绕过她往路边走。
“罗成业。”徐欣宜喊他。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罗成业没有回答,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徐欣宜站在警局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她手里攥着那个U盘,指节捏得发白。
08
罗成业住院是三天后的事。
他在薛冬梅家里疼得站不起来,薛冬梅打了急救电话。
徐欣宜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罗成业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许雨薇陪在旁边,手里拿着罗成业之前留下的那个加密硬盘和一份股权转让书。
“罗总让我在您回来之后交给您。”许雨薇把东西递过来,“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这些东西能保住公司。”
徐欣宜接过股权转让书,翻开第一页。
罗成业把自己名下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了她,加上她原本持有的百分之四十,她一个人占了公司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
转让书上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公司是你的,浩宇的学费我留够了,别找我。
她坐在急救室外面,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薛冬梅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
徐欣宜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罗成业刚创业那会儿,两个人挤在一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中午吃泡面。
罗成业总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会陪她一辈子,后来日子好了,她反而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出来说病人暂时稳定了,但需要尽快手术。
徐欣宜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她签了手术同意书,在签字栏旁边写了“妻子”两个字。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两个字,想起离婚协议上罗成业的签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同一天,杨睿渊在机场被警方控制,限制出境。
梁峰的公司被监管部门查封,那三家关联企业的资金流向全部暴露。
张燕主动联系了徐欣宜,在电话里哭着说梁峰拿她儿子的赌债要挟她,她没办法。
徐欣宜让她去自首,把转账记录全部交出来。
徐欣宜安排罗浩宇从学校回来,陪在薛冬梅身边。
她自己住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白天处理公司的事,晚上守在病房外面。
罗成业醒过来之后不肯见她,护士说他每次听到她的脚步声就把脸转向墙壁。
徐欣宜不勉强,每天把饭放在床头柜上,留一张纸条,然后离开。
09
张燕的自首材料交上来那天,徐欣宜在病房外面坐了很久。
张燕交代得很清楚,梁峰拿她儿子的赌债要挟她做假账,八十万只是第一笔,后面还有一百二十万准备分两次转走。
杨睿渊负责伪造徐欣宜的签名,梁峰负责制造产品数据造假。
两个人原本计划等徐欣宜在国外签了确认书,就把所有责任推到她头上,然后低价收购欣业医疗。
徐欣宜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交给陈辉律师,又去了一趟警局。
警方正式对梁峰和杨睿渊立案,冻结了两人名下所有资产。
从警局出来,陈辉跟她说了一件事。
“罗成业之前找过我,问如果他不治疗,公司债务会不会落到你头上。我跟他说不会,因为你不知情。他那时候就说,那他就不治了,把钱省下来给浩宇念书。”
徐欣宜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想起罗成业签离婚协议时的决绝,想起他搬走时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和那张旧照片。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连自己的命都算进去了。
他不想拖累她,也不想拖累儿子。
那天晚上徐欣宜去了医院。
罗成业醒着,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没动过的晚饭。
徐欣宜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罗成业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张燕自首了,梁峰和杨睿渊被立案了。”徐欣宜说。
罗成业没说话。
“手术定在下周三,陈辉说证据够用,公司能保住。”
罗成业还是没说话,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徐欣宜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放在小桌板上。
照片上两个人举着营业执照,笑得很傻。
罗成业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喉结滚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徐欣宜问。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罗成业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当时已经在机场了。我拦不住你,那就让你走。等你回来,事情都结束了。”
“结束了?你管这叫结束了?”徐欣宜的声音有点抖,“罗成业,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罗成业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没有再说话。
徐欣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10
手术那天,徐欣宜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薛冬梅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罗浩宇靠墙站着,眼睛红红的。
许雨薇送来了公司最新的财务报表,徐欣宜接过去翻了两页,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今天什么都不想管,就想坐在这里等那扇门打开。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肿瘤切除得干净,后续需要定期复查。
罗成业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徐欣宜跟着病床走到病房门口,被护士拦在外面。
她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罗成业身上插着管子,胸口微微起伏。
第二天罗成业醒了。
徐欣宜进去的时候,他正侧着头看窗外。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徐欣宜把一碗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罗成业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不说话。
徐欣宜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当着他的面撕了,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罗成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股权转让书我收下了,”徐欣宜说,“但公司还是两个人的。等你好了,回来上班。”
罗成业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米粥。
徐欣宜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他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
从那天开始,徐欣宜每天来送饭。
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排骨汤,都是薛冬梅做好她带过来的。
罗成业一开始还是不怎么说话,后来慢慢开始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一句“放那儿吧”。
徐欣宜也不多待,收了碗就走。
公司那边她重新整顿,张燕自首后配合调查,账户解冻了,业务慢慢恢复。
梁峰和杨睿渊的案子在走司法程序,陈辉说证据充分,两个人跑不掉。
一个月后罗成业出院。
徐欣宜开车来接,罗成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开到小区门口,罗成业突然说:“去老房子看看。”徐欣宜愣了一下,把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老房子在城西,是他们最早租住的地方,现在那一片已经拆了,变成了一个街心公园。
罗成业让徐欣宜把车停在路边,他下去走了几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那棵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圈。
他抬头看了看,然后回到车上。
“走吧。”他说。
徐欣宜没有问他去哪,直接把车开回了家。
罗成业进了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那半杯水的痕迹早就擦干净了,沙发还是原来的沙发,结婚照重新挂回了墙上。
罗成业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书桌上放着他那个搪瓷杯,洗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进去,转身去了卧室。
徐欣宜站在厨房里,把从薛冬梅那里带回来的饭盒打开,里面是刚做好的红烧肉。
她盛了两碗饭,端到餐桌上。
罗成业从卧室出来,换了件干净衬衫,在餐桌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
红烧肉有点咸,徐欣宜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罗成业碗里的饭少了一半。
吃完饭,罗成业放下筷子。“公司的事,明天我去看看。”
徐欣宜点了点头,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洗着碗,听见客厅里罗成业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又折回去,停在阳台上。
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罗成业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望着楼下的路灯。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徐欣宜没有走过去。
她回到厨房,继续洗碗。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话也急不得。
罗成业能回来吃饭,能说一句“明天去公司看看”,这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剩下的,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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