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擦他昨天洒在茶几上的茶水渍。
余额少了二十一万八千块,收款方是我婆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抹布还攥着,水渍在玻璃上洇开一片。
这是他第五次把奖金全数贴给婆家。
从最开始的几千到现在的二十多万,每一次都有不得不给的理由。
我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槽,洗了手,擦干。
没有吵,没有摔东西。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竞聘系统。
半年前就挂在那里的外省分公司财务总监岗位,报名截止时间是今晚十二点。
我填好信息,上传材料,点了提交。
然后关掉电脑,去厨房给他做晚饭。
01
梁秉毅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炒最后一个菜。
青椒肉丝,他爱吃。
肉丝切得细,青椒去了筋,锅烧得够热,下去翻炒两下就出锅。
我把菜端上桌,两双筷子,两个碗,米饭盛好。
他换鞋进来,闻见味儿就往厨房瞅了一眼。
“今天菜不错。”
我没接话,坐下来开始吃。
他坐在对面,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按掉了,继续吃饭。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这回他起身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那种笑我太熟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却不敢看我,夹菜的筷子都轻快了几分。
“项目奖金发了?”我问。
他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发了,还成。”
“多少?”
“没多少,回头再说。”
我没再问。
他扒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吃得很快。
我坐在对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青椒有点老,嚼在嘴里发柴。
茶几上的茶水渍我下午擦了半个小时,玻璃现在亮得能照出人影。
那个位置他每次回来都把杯子往那儿搁,跟有定位似的。
手机短信是下午两点多来的。
我在收拾厨房,顺手点开看,建行尾号7839的卡转出二十一万八千元,余额还剩三万四。
收款账户的尾号我认识,张金凤,他妈的卡。
十二年里这个号码出现过五次。
第一次是五万,梁小娟开服装店。
第二次是八万,老家翻修房子。
第三次是十万,婆婆心脏做支架。
第四次是六万,公公换车。
每一次都是这个账户,每一次都是先斩后奏。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抹布,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说实话,我没有特别生气。
或者说,我的生气已经被磨没了。
第一次我跟他吵了三天,第二次我回了娘家住了一个礼拜,第三次我差点提离婚,第四次我只是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宿。
他每次都道歉,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说“那是我亲妈我能怎么办”。
然后下一次照旧。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转账记录截了图。
又从书柜最底层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前四次转账时我打印的凭证。
我把第五张也放进去,封好口,重新塞回书柜底下。
那个信封已经有点鼓了。
梁秉毅在客厅喊我:“老婆,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杯温水端过去,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块我刚擦过的位置。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电视,体育频道在放足球集锦。
我在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两格。
“你干什么?正精彩呢。”
“有点吵。”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继续看。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看着他侧脸,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二十八岁看到四十岁,眼角多了纹路,鬓角添了白丝,但眉眼没怎么变。
当初嫁给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踏实、有责任心。
责任心确实有。对谁都有一份。
晚上九点多,他去洗澡。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公司的竞聘系统我收藏了半年,一直放在浏览器书签栏的第二个位置。
点开,登录,岗位信息还挂在那里。
外省分公司,财务总监,五年期,薪酬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
报名截止时间:今晚二十四点。
我把鼠标放在“提交”按钮上,停了几秒。屏幕上弹出提示框,问我是否确认提交。我点了确认。系统提示提交成功,面试时间另行通知。
关掉电脑,我靠在椅背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
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是不是在里头睡着了。
然后水停了,听见他喊我:“毛巾呢?”
“在门把手上。”
我起身去卧室铺床。
被子抖开,两个枕头摆好。
床头柜上放着他上周买的那盒降压药,他血压有点高,应酬多,吃饭不规律。
我把药盒往里推了推,腾出地方放我的手机。
他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边擦一边往卧室走。
“明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楼下买包子。”
“行。”
他钻进被窝,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呼噜。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佳怡发来的微信:睡没?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照在那盒降压药上,盒子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02
第二天是周六。
梁秉毅一早就出去了,说公司有个应酬。
我等他走了以后,从书柜底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又找了把剪刀,把前几次的转账凭证一张张剪开,按时间顺序排在餐桌上。
第一张,五万。
日期是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七号,梁小娟服装店开张的前三天。
第二张,八万。
二零一六年九月,老家翻修。
第三张,十万。
二零一九年一月,婆婆做支架手术。
第四张,六万。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公公换车。
第五张,二十一万八千。
昨天。
我把五张凭证按时间顺序摆好,从五万到二十一万八千,金额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然后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二零一九年那笔十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
其他几笔什么都没写。
只有这一笔,标了“借”字。
但三年过去了,一分钱没还过。
我打开电脑,把这十二年的银行流水全部导出来。
从结婚那年开始,一年一个表格。
我花了两个多小时,把所有转给张金凤和梁小娟的款项都标了出来。
除了这五次大额,还有零零碎碎的,三千五千的,过年过节的红包,婆婆过生日的礼金,梁小娟孩子满月的份子。
加在一起,五十七万三千八。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以上仅为单方面转账,不含梁秉毅以现金方式给予的部分。
打印出来,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我找了个文件夹装好,又放回书柜底下。然后给蒋素打了个电话。
“妈,忙不忙?”
“不忙,刚买完菜。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可能要换个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换哪儿去?”
“外省,分公司那边有个岗位。”
“外省?那秉毅呢?他同意吗?”
“还没跟他说。”
蒋素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叹了口气。“梓萱啊,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秉毅这个人是不太会办事,但他心眼不坏……”
“妈,我知道。”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回来住几天,别动不动就往远地方跑。”
“嗯,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阳台外面太阳很好,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推着婴儿车的,拎着菜的,凑在一起聊天。
这种日子我过了十二年,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收拾、看电视、睡觉,周末去超市买菜,偶尔跟谢佳怡吃顿饭。
没什么不好。就是总觉得心里有个洞,一直在漏风。
下午梁秉毅回来了,喝了酒,脸红扑扑的。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鞋子也没换。
“今天跟甲方吃饭,喝了不少。”
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他端起来灌了两口,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句:“小娟那店,盘出去了。”
“嗯?”
“她说行情不好,不做了。我妈说让她先歇一阵。”
我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那二十多万,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了。
晚上他酒醒了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从卧室出来,经过他身边,闻到他身上烟酒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回消息,手指敲得飞快,嘴角又露出那种笑。
“谁啊?”
“没谁,同事。”他把手机屏幕往下一扣,抬头看着我,“你站这儿干嘛?”
“没事。”
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打开衣柜。
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旅行箱,很久没用了,拉链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它拿下来,擦干净,拉开拉链,里面是空的。
03
面试通知是周三来的,电话里HR跟我确认时间,周五下午两点,地点在总公司十二楼会议室。
我请了半天假。
周四晚上把面试材料又过了一遍,自我介绍、工作经历、对岗位的理解、未来五年的规划。
在国企干了十三年,财务上的事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这个岗位我半年前就看到了,一直没下决心报名。
周五上午我去理了发,把留了多年的长头发剪短到肩膀。理发师问我要不要染个色,我说不用。剪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精神了一些。
中午在楼下快餐店吃了碗面。谢佳怡打电话来,问我在哪。我说在总公司附近。她说你等我,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她到了,风风火火地往我对面一坐,筷子往面碗里一插,先吃了我半碗面。
“你真报了?”
“报了。”
“梁秉毅知道吗?”
“不知道。”
谢佳怡停下筷子,看了我好几秒。“你行啊蒋梓萱。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藏事。”
“以前也没这个机会。”
“那岗位在外省,你真打算去五年?”
“面试过了再说。”
谢佳怡擦了擦嘴,凑近了些。“我跟你说,你要是真走了,梁秉毅肯定受不了。他那个人,看着人高马大的,离了你连袜子都找不着。”
“他找得着。他妈找得着。”
谢佳怡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跟你婆婆抢儿子似的。”
我没笑。她看我表情不对,收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行,我不说了。面试加油。”
下午两点,我走进会议室。
三个面试官坐在长桌后面,中间那个是总公司的人力总监,姓周,以前开会见过。
旁边两个一个是外省分公司的副总,一个是财务部的老总。
周总先开口:“蒋梓萱,你在省城干了十三年,为什么想调去外省?”
我早想好了答案。但坐在那里的时候,突然不想说那些场面话了。
“想换个环境。”
周总笑了笑:“这个岗位压力不小,五年期,中间不能调回来。你家里支持吗?”
“支持。”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声音很稳。
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后面的专业问题我答得流畅,报表分析、预算管控、团队管理,都是老本行。
最后外省分公司的副总问了一句:“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岗?”
“随时。”
面试结束,我走出大楼。太阳还没落山,照在对面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手机震了一下,是谢佳怡发来的:怎么样?
我回了三个字:等消息。
三天后,任命通知下来了。
系统里弹出一封邮件,标题写着“关于蒋梓萱同志岗位调动的通知”。
我点开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然后关掉邮箱,给谢佳怡发了条消息:过了。
她秒回:什么时候走?
我算了算时间。下周一报到,今天周五,还有三天。
晚上梁秉毅回来,我做了四个菜。他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问我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多做两个菜。
他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吃到一半接了个电话,是张金凤打来的。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脸上的笑堆得老高。
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妈说小娟那事解决了,让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就那钱的事。她说以后让小娟慢慢还。”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说话。他看我不接话,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行了行了,吃饭。”
吃完饭他去洗碗,难得主动。
水声哗哗地响,他一边洗一边哼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吃完饭主动洗碗,哼着歌,那时候哼的是《最浪漫的事》。
歌没变,人也没变。就是钱变了,从自己兜里变到了他妈兜里。
04
周六早上,我跟梁秉毅说要去趟婆家。他正在穿鞋准备出门,听了这话停了一下。
“去干嘛?”
“有点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太对,但也没多问,说了句“那你早点回来”就出门了。
我坐了一个小时的长途车到镇上,又走了十分钟到婆家。院子门开着,张金凤在院子里摘菜,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来。
“梓萱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不用忙,妈,我说几句话就走。”
梁振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冲我点了点头。梁小娟也在,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叫了声嫂子,又低下头去。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妈,爸,小娟,你们都在,我把这十二年的账跟你们对一下。”
张金凤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么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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