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24岁,在镇中心小学教书。

那年暑假,8月的一天早上,我吃过了早饭,便骑上我的28圈自行车,匆匆朝镇上赶去。

当天恰逢镇上赶场,电影院要放武侠电影《笑傲江湖》。女友小堇很想看这部电影,我为了陪她,相约当天早上9点,在电影院门口等她。

我的老家在乡下,距离场镇还有3公里的路程,走路的话大概40—60分钟,骑车的话,最多十多分钟就到了。

当天8点30的样子,我就到了场镇上。虽然时间还早,天气还有些炎热,但这丝毫阻止不了人们赶场(赶集)的热情,街上四处都是人山人海的。汽车、摩托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吆喝声,大妈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电影院在场镇的中心位置,距离场镇口子还有近千米远,而这千米的路途中,已经站满了赶场的群众。我一路打着铃铛,期盼人们给我让出一条路来,他们却装聋一般不躲不闪。我深怕撞着他们了,只好跳下车来,推着自行车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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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供销社外面时,我忽然看到一群人正扎着堆,在看着什么热闹。

出于好奇,我也凑上前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衣的男子,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那人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这人怎么了啊?”有跟我一样好奇的人忍不住问道。

有人回答:“不知道,两分钟前我还看他坐在这个台阶上缓神——”

“可能得了啥子疾病,你们看他脸色雪白!”

“不知道还有气没!”

“应该还有气!大家快帮忙搭把手,把他往卫生院送!”一名热心大爷挥了挥手,立即有好几个人伸手响应。

那时的群众很善良朴实,遇到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正当大伙儿七手八脚要将那男子往卫生院送时,我已经猜到他可能是心脏病突然发作而倒在了地上,必须先进行心肺复苏,再进行治疗,不然错过了抢救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不及多想,赶紧架好了自行车,阻止众人道,“他可能是心脏病犯了,大家先别动他,让我先给他做人工呼吸。”

众人见我说得煞有介事,忍不住问了一声,“你是医生?”

我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便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嗯!”

“那你快来!”

众人二话不说就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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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指探了一下那男子的鼻梁,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瞳孔,确定他还有救,于是赶紧将他放平,做起了人工呼吸。

这项技能我在上师专那时学过,虽然很久没用过了,但做起来还是得心应手。

现场一些看热闹的大妈,似乎不懂什么叫“人工呼吸”,因此看到我用嘴对那男子吹气时,她们还大惊小怪地议论道,“哎呀,看看这小伙子在干什么?简直是恶心死了!”

“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简直是伤风败俗!”

好在两分钟之后,那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一些为我抱不平的人这才忙着解释,“人家刚刚是在救人,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那个被我救醒的大叔也缓缓从地上坐起,向我道了声谢。

我忍不住问他,“大叔,你是不是有心脏病?”

“嗯!”那男子点点头。众人闻言,这才发现我有先见之明,纷纷夸我聪明能干。

我担心那大叔中途再有不测,就好人做到底,推着自行车,陪着他一起去卫生院拿了药,然后才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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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出了卫生院,我才想起跟小堇约会的事情。一看时间,竟是9点11分了!

我迟到了!

大事不妙!我赶紧推上自行车,匆匆往电影院方向跑去。

那时,街上的人更多了。原本一分钟的路程,我硬是花了十分钟时间才挤到了电影院门口。

小堇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黑着脸问我,“赵晓峰,你怎么现在才来?你自己看看你迟到了多久?你不知道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吗?”

“对不起了亲爱的,我刚刚有事——”我锁上自行车,陪着笑就去拉小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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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堇一甩手,继续沉着脸说道,“走开——别碰我!你自己算算,这是你第几次迟到了?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约会迟到时,我跟你说过什么?”

“好像是第二次!”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1992年2月,经媒婆谢三娘介绍,我和在镇制衣厂上班的小堇相识。小堇身高1米6,身材苗条,长得颇为漂亮,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她是个急性子,脾气还有点儿暴躁,最不喜欢的就是她等别人。

记得那年6月的一个星期天,我们相约上午8点30分去镇上坐客车,到县城逛街,我因自行车链条出了问题,耽搁了5分钟时间,就被小堇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次,她就冷冰冰地告诉我,“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不守时的人。赵晓峰你给我记住了,事不过三!如果下次约会你再迟到,咱们就分手!”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看玩笑的,没想到8月的那天,她居然当了真!

“赵晓峰,我除了是个守时的人外,还是个守信的人!既然你第二次迟到了,那咱们就分手吧!”小堇冷冰冰地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很不甘心地问她,“就因为我约会迟到了你就要分手吗?那咱们这半年的感情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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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却能看出你这个人对时间没什么规划,你对时间都没规划,那对未来更没规划!这种人将来肯定没什么出息!而我,也看不起这种没出息的人。”小堇冷哼一声,又对我摆了摆手道,“我之所以还在这里等你,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不合适,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罢,小堇果断而决绝地转身了。

我还不死心,又追上去解释,“小堇,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我——我刚刚救了一个心脏病人,我不放心他,又把他送到卫生院才过来的。你不信的话,可以跟我去卫生院问问啊!”

“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能接受!你不要再跟着我,不然我就喊救命了!”小堇的态度依然很坚决。

我不好再跟着她,只得买了些礼品,去请谢三娘帮忙,让她再帮我说道说道。

谢三娘说得信誓旦旦,然而那天下午,当她从小堇家里回来之后,却叹着气告诉我,“晓峰,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小堇的事啊,哎,没戏了,小堇说什么也不能原谅你——你也别难过,过两天三娘重新给你物色个对象吧!”

“我哪有对不起她——”我咂了咂嘴。

我妈板着脸,忍不住问道,“那她为什么要跟你提分手?”

“早上约会迟到了!她说我不守时——”我埋下头,缓缓道出实情。

谢三娘还不死心,“你救人是好事啊!小堇应该理解才对嘛!晓峰你别急,我再去找她父母说道说道!保证让小堇回心转意!”

我妈像是早就看破了小堇的心思似的,猛地拉住谢三娘的手道,“我看不必了。小堇应该是不喜欢咱们晓峰的,不然她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跟他提分手!”

女人看女人,应该不会出错!

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永远不会找借口跟你提分手。

虽然我也想开了,但那段时间,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毕竟自己真心付出过,却没想到换来了分手和离别。

不过这种难过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在一个月后,9月10日教师节那天,学校组织我们去鲁湖风景区旅游,我竟然在那里撞见了小堇。当时,她和一名穿名牌的年轻男子,手牵手漫步在堤坝上。看到我的刹那,她迅速将目光转到半边,仿佛不认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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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才明白过来:小堇肯定早就移情别恋了,当初我救人迟到,正好被她找了个充分的分手理由。如此一来,就都是我的不是了!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如果我再为了这种人而伤心的话,那就是太傻太不值得了!

想通了之后,我很快振作起来,全心投入到了工作中。

9月14日,星期一。这天早上,已经9点10分了,我发现班上的王浩同学还没来上课,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王浩父母在他三岁时就离婚了,从此后王浩跟着他爸爸一起生活。为了给王浩一个美好未来,王浩爸爸每年年后就会去外地打工。王爸爸走后,王浩就跟着他七十多岁的爷爷一起生活。

我教了王浩三年语文,当了他两年班主任,对他家中情况还是了解的。

这孩子虽然家穷,父母不在身边,但他一直都勤快懂事,最重要的是,学习成绩还很优异,从来没有迟到旷课。

那天我就纳闷了:他怎么还没来呢?该不会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迟到了吧?

我心事重重地上完了一节语文课,发现王浩还没来,就准备去他家里了解一下情况。

那时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和扣扣,在没有同村同学的情况下,老师想要了解学生情况,就只有通过家访这种形式。

在我当王浩班主任的第一年,我曾去过他家一次,所以第二次去找他时,也就轻车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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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上午10点40的样子,我骑着自行车到了王浩村里,那时我才知道,王浩爸爸在外面打工时,遭遇意外身故了。王大爷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气得住进了医院。王浩妈妈得知王家的变故后,就在两天前将他接走了。

那几天因为教师节,学校放了三天假,学生们没有上课,我就没有及时掌握到这个情况。

当村支书把事情经过告诉我时,我又是难过又是气愤地说道,“王浩他妈就这样把王浩带走了?咋都不给我说一声呢?她也不来办转学手续,难道她不想让王浩读书了吗?”

“她好像说的是过几天来办转学手续。”

“那王浩走了,谁去医院照顾他爷爷呢?”我还有些担心。

村支书喃喃道,“王老汉还有两个女儿,这两天还好有她们在医院照顾他,不然他就太可怜了!”

“确实!”我点点头,匆匆返回镇上,买了些水果,又去医院探望了一下王大爷。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同一间病房里,我不仅看到了王大爷,还看到了上次在供销社外被我救过的那位大叔。

他当时因为身体不适,还在医院里输液,他老婆和女儿守在病床前照顾他。

看到我后,那位姓张的大叔无比激动地对他的老婆和女儿说道,“就是那小伙子上次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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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心地善良,对我们家王浩可照顾了——没想到王浩已经被他妈妈带走了,他还来这里看我。”王大爷也赶紧夸我。

这时,被我所救的张大叔才知道我是一位老师,赶紧又将我夸赞了一番。他老婆沈阿姨则拽着她身边那位妙龄少女,眉开眼笑地向我介绍道,“这是小女若楠,在制衣厂上班,今年20岁。赵老师,你应该还没结婚吧?”

我见那若楠姑娘长得清纯可人,忍不住朝她多看了几眼,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没女朋友勒!”

“那正好,我们家若楠也还没男朋友!”张大叔一激动,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看得出来,他是想认我做他的女婿。

我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进医院看病人来了,没想到却搞成了一次相亲会。

也正是这次偶然+意外的邂逅,促成了我和若楠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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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我们正式交往。1994年,我和若楠喜结连理,张叔和沈姨,正式成为我的岳父岳母。

如今,我和若楠结婚三十年了,我们感情依然很好。而小堇,我听谢三娘说,她因为瞧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已经离过三次婚了,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