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谢玉华把辞退通知书推过来,指甲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我捏着那张纸,第一个念头竟是给郭英睿发消息。

手机亮了,他回了五个字:知道了,再说。

我站在律所楼下,雨灌进领口。

不到半小时,手机再次震动,唐建明的声音沉冷:雅琳,你们所的所有委托,全部解除。

我愣在原地。

郭英睿的微信疯狂弹出,语音一条接一条,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我盯着屏幕上他扭曲的措辞,突然意识到,这场辞退,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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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玉华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低,我坐下不到三分钟,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那份通知书推过来时,指尖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像在提醒我别漏看什么。

我扫了一遍。岗位优化,即时生效。

“唐建明案的文件,我跟你交接一下。”我开口时嗓子有点紧。

谢玉华摆摆手,说不用,会有人接手。她低头翻另一份材料,不再看我。我问接替的人是谁,她回了三个字:会安排。

门禁卡在我回工位时已经失效了。刷了三次,红灯三次。旁边新来的实习生帮我开了门,眼神躲闪。我用了五年这张卡,从来没坏过。

收拾东西时,王婉如从前台探过头来。她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我走过去,她塞给我一颗糖,小声说:“姐,回头我找你。”我点点头,没多问。

纸箱不大,装不满。

抽屉里大多是唐建明案的材料,按规矩本该归档,但谢玉华两个月前口头指示暂缓,说等最终版本。

那份补充协议一直放在我这儿,牛皮纸袋封着,没拆过。

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我掏出手机给郭英睿发了条消息:我被辞退了。

电梯下到三楼,他才回。五个字:知道了,再说。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电梯门开了,大堂里有人进出,我站在中间,被后面的人侧身绕过。外面的雨不小,玻璃门外灰蒙蒙一片。

又发了条消息:谢玉华连交接都没让我做。

这次他回得快了些:回头我问问她。你先回家休息。

我问: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他没再回。

手机揣进口袋,我站在律所门口的雨棚下,看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纸箱边角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块,我往后退了半步。

王婉如的工位正对着大门,隔着玻璃幕墙,我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敲。几秒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姐,你抽屉里那份唐总的补充协议,谢主任昨天翻过。你收好了吗?”

我打开纸箱看了一眼。

牛皮纸袋还在,封口平整。

但我没告诉她,唐建明案还有一份财务附件,是上个月才拿到的,一直在律所公共盘里。

谢玉华知道密码。

我回她:知道了,谢谢你。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我抱着纸箱站在那儿,衣服前襟渐渐洇湿了一片。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屏幕上亮着“唐建明”三个字。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抽完烟。“雅琳,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唐总,您说。”

“我刚给你们所发了函。”他顿了一下,“所有委托,全部解除。”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灌进听筒里。我握着手机,纸箱在另一只胳膊下硌得生疼。

“从现在起,你跟律所没有关系了。”唐建明又说了一句,“我这边的事,我找别人做。”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雨棚边缘滴下来,落在鞋尖上。不到一分钟,郭英睿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了,没说话。他那头喘着粗气,背景音里有椅子拖拽的声响,像是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唐总刚才打电话给你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解除委托。”

郭英睿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急促、杂乱。“你先别急,我来处理。你回家,别跟任何人说这事,听见没有?”

“郭英睿。”

“嗯?”

“你刚才回我消息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没回答。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回家再说。”电话断了。

我站在雨棚下,手有点抖。又一条微信弹出来,郭英睿的:你手上有没有唐总那份补充协议?

我没有回。把手机装回口袋,纸箱抱紧了些,走进雨里。

02

到家时全身湿了大半。

换了衣服,把纸箱放在玄关柜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很安静,钟表声一格格地走。

手机摆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隔一会儿亮一下,全是郭英睿的未接来电。

我没接。

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

往上滑了半个月,几乎全是我在说话。

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去我妈那儿,问他天冷了要不要添衣服。

他的回复大多是:嗯、好、再说、你看着办。

有一回我问他,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他回了三个字:别多想。

再往上翻,三个月前,他还会回“今天忙,晚点说”这种稍微长一点的句子。半年前,他会主动发“到了”

“吃了”

“你先睡”。再往前,刚结婚那会儿,他会打一长串字解释为什么晚归。

我关掉屏幕,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门响了。

郭英睿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头发也乱。他看见我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安静。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

他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两只手搓了搓脸,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唐总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急。”

“我没急。”我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谢玉华辞我,你知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她今天才跟我说的。”

“她今天才跟你说,那你早上回我消息的时候,怎么回得那么快?”

他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听见他打开橱柜,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他端着水杯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喝了一大口。

“你最近是不是在筹备新所?”我问。

他呛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谁跟你说的?”

“你手机上有个群,叫新所筹备。”

“你看我手机?”

“你昨天晚上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我无意间看到的。”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脆响。

“雅琳,你现在别跟我扯这些。唐总那边要是真解约,整个所的业绩都要受影响,我的合伙人位置也悬。你先把那份补充协议给我,我去跟唐总谈。”

“在你书房的抽屉里,你自己拿。”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我补了一句:“那份协议是我经手的,唐总签完字一直放我这儿。谢玉华之前让我别归档,说等通知。你现在要它做什么?”

他停在书房门口,背对着我,手搭在门框上。过了好几秒,他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我去跟唐总解释,文件都在,没耽误他事。”

“那财务附件呢?”我又问,“上个月拿到的那份。”

“什么附件?”

“你心里清楚。”

郭英睿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走过来,在我对面重新坐下。

这次他没有绕弯子。

“雅琳,你被辞退的事,我确实提前知道。谢玉华上周跟我提过,说所里要调整。我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还是怕我闹?”

“你听我说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唐总的业务量太大,所里一直有人盯着。谢玉华想拿过去,我拦不住。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我把新所弄起来,你再过来。”

“所以你把我推出去当垫背的?”

“你怎么说话的。”

“谢玉华辞我,你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只剩钟表声。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水杯端进厨房,倒了,杯子放进水槽。水流冲过杯壁,溅了几滴在台面上。

出来的时候,郭英睿站在书房门口,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她知道了。嗯,我先稳住她。你那边别再动了。”

我站在他身后,没出声。他挂掉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谁的电话?”

“谢玉华。”他说,“她让我劝劝你,别闹大。”

“闹大?”我笑了一下,“我被无故辞退,成了我在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绕过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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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郭英睿走得很早。

我听见他在客厅翻找什么,拉开抽屉又关上,折腾了好一会儿。

出门前他站在卧室门口敲了两下,说早饭在桌上,我走了。

我没应声。

等他走了,我起来看。

餐桌上放着一袋面包,旁边是他翻过的书房抽屉,拉开了一条缝。

我走过去拉开,里面只有几张水电费单子。

那份补充协议还在牛皮纸袋里,他昨晚没拿走。

我给王婉如发了消息,约她中午吃饭。

她到得比我早,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看见我进来,她招手,眼神往门口扫了一下。

“姐,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几张聊天截图。我放大看,是谢玉华跟一个备注叫“郭律”的对话。时间显示三天前。

谢玉华:她手上那份补充协议,你搞定没有。

郭律:她放抽屉里,我不好直接拿。你再催她归档。

谢玉华:催不动,她那人你知道,死脑筋。

郭律:那就直接辞,档案我后面处理。

谢玉华:你舍得?

郭律: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王婉如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小声说:“姐,这个是我偷拍的。前台电脑没关,我路过看到的。”

“你拍的时候,他们没发现?”

“没有,就几秒钟。但我怕得很,拍完手都在抖。”

我把手机推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一家三口在分一盘炒面,小孩拿筷子敲碗,被妈妈拍了一下手背。

“姐,你打算怎么办?”

“再想想。”

“你老公他……”

“婉如。”我打断她,“你先别跟别人说这事。尤其是所里的人。”

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姐,还有件事。昨天你走了以后,谢主任让人把你的电脑搬走了。里面的文件有没有备份?”

“唐建明案的材料我都有纸质版。公共盘里的东西,我家里电脑同步过一部分。”

“那还好。”她松了口气,又皱起眉,“但我听说谢主任在联系唐总,想单独见面谈。你老公好像也在约。”

我放下水杯。王婉如说的这些,郭英睿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吃完饭分开,我直接去了我妈那儿。叶秀兰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把水壶放下。“怎么这个点来了?今天不上班?”

“被辞了。”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说清楚,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没提郭英睿跟谢玉华的聊天截图,也没提那份补充协议。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心里。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郭英睿什么态度?”

“他让我先休息。”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撒谎她就是这么看我的。但她没追问,只是把阳台上的花盆挪了挪位置,说晒不到太阳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

郭英睿发来一张截图,是他跟唐建明的聊天记录。

郭英睿:唐总,关于案件的事,我想跟您当面解释一下。

唐建明:不必了,我已经委托别人了。

截图下面郭英睿附了一句话:你看,他不接我电话。你帮我约他一次行不行?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抬头看我妈。她正踮着脚去够阳台顶上的晾衣杆,够了两下没够着,回头冲我笑了笑。我走过去帮她取下来。

“妈。”

“我可能要搬回来住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把晾衣杆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间屋我收拾过了,被褥都晒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

郭英睿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是谢玉华打来的,我直接挂了。

然后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叶雅琳,唐总的事你最好别插手,对你没好处。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郭英睿,问他:这是谁?

他回得很快:谢玉华那边的人,你别理。

我又问:你知道她会发这种短信?

04

郭德康来的那天是周六。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放在玄关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郭英睿跟在他后面,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跟老爷子顶嘴。

我给他泡了杯茶。他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电视机柜上的一个空花瓶上。“这屋子还是太素净,连个摆件都没有。”

“爸,喝茶。”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我听说你工作的事解决了?”

“我知道被辞了。”他摆摆手,“我是说,接下来怎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

郭英睿在旁边接话:“她准备休息一阵,再看看机会。”

郭德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你那个新所的事怎么样了?谢主任那边谈妥没有?”

郭英睿咳了一声。“爸,这些事回头再说。”

“回头什么回头。”郭德康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今年四十了,还挤在人家合伙人的位子上。新所要是再起不来,你打算干到退休?雅琳这事出得是时候,正好你把精力收回来,专心弄新所。”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捏着茶杯边缘。杯壁很烫,我没松手。

“爸,我的事我自己有数。”郭英睿说。

“你有数?你有数就不会让她被辞了还闹成这样。”郭德康转过头看我,“雅琳,我不是说你。但你在所里待了这些年,也该知道进退。郭英睿要往上走,你得在后面撑着,不能拖后腿。”

“爸。”郭英睿的声音沉下来。

郭德康没理他,继续对我说:“你那个唐总的案子,交给所里处理就行了。别自己捏着不放。该给的文件给人家,别让人说闲话。”

我放下茶杯。手指被烫得发红,我攥了攥拳头。“爸,那份文件是我经手的,按规矩该归档。”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嫁到郭家这些年,我没说过你什么。但关键时候,你得拎得清。”

郭英睿送他下楼。

我站在窗边看,两个人在车旁又聊了好一会儿。

郭德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拉开车门坐进去。

郭英睿弯腰跟他说了句什么,车开走了。

他回来时,我坐在沙发上没动。“你爸知道我手上有那份协议。”

“我跟他提过一嘴。”

“你还跟谁提过?”

“雅琳,你什么意思?”

“谢玉华的人给我发威胁短信。你爸让我把文件交出去。你从头到尾没替我说过一句话。郭英睿,你到底站在哪边?”

他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我。过了很久,他说:“我站在我们这个家这边。”

“那唐建明案子的财务附件,你给谢玉华了?”

他没回答。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

王婉如发来消息:姐,今天谢主任在办公室发脾气,说你老公办事不力。我听见她打电话说“他不交东西,你也别想好过”。姐,你小心点。

枕头边还有另一条未读消息,是唐建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雅琳,那份补充协议在你手上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又删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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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响了。唐建明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是熬了夜。“雅琳,你现在方便吗?”

“唐总您说。”

“我给你们所发了解除函。所有委托,从今天起全部终止。”

锅里的水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我关了火,拿抹布擦台面,手有点抖。

“另外,”唐建明顿了一下,“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你被辞退那天发的,里面有你被辞退前最后一周的电脑操作记录。有人从你账号里导出了我案子的策略文件。”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唐总,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他的声音低下去,“邮件里还有一段监控截图,显示你被辞退当天,有人用你的电脑登录了系统。截图很模糊,但能看出来不是你。”

我蹲下去捡抹布,膝盖磕在橱柜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唐总,那份补充协议在我这儿。”

“我知道。所以我才给你打这个电话。”他停了几秒,“雅琳,你是个做实事的人。我把案子交给你五年,你经手的东西从来没出过岔子。这次的事,我不怪你。但你们所里有人不干净,你得小心。”

电话挂了。我蹲在地上,手撑着橱柜门,慢慢站起来。面坨在锅里,我关了火,把整锅倒进垃圾桶。

郭英睿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我接了,他劈头就问:“唐总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他说什么?”

他那头很吵,像是在外面。我听见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来。”

二十分钟后他进门,鞋都没换,直接走到我面前。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说不清是慌乱还是愤怒,眼白里全是血丝。

“唐总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说有人用我电脑导了他的文件。”

“谁?”

“你问我?你应该比我清楚。”

郭英睿退了一步,靠在餐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他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

“雅琳,那份补充协议,你给唐总看了没有?”

“没有。”

“财务附件呢?”

“在我这儿。”

他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走过来拉我的手,我抽开了。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谢玉华那边出了点问题,她违规操作的事被唐总察觉了。现在唐总解约,所里损失很大。我需要你把补充协议和附件都给我,我去跟唐总谈,把损失降到最低。”

“谢玉华违规操作,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合伙人。”

“新所的合伙人?”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我家餐桌旁边,眼神闪躲,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

我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郭英睿,辞退我是你的主意,还是谢玉华的主意?”

“雅琳。”

“回答我。”

他吸了口气。“是谢玉华提的。我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唐建明的案子太大,谢玉华想自己拿。我拦不住。她说只要你离开,案子归她,新所她给我让两个点的股份。”

“两个点。”我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卖了两个点。”

“不是卖。”他急了,声音提起来,“你休息一段时间怎么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等新所起来,你再过来,我亏待不了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愣住了。

“郭英睿,你爸说得对。你四十了,还挤在合伙人的位子上。但你爸没说对一件事。”

“你上不去,不是因为别人拖你后腿。是你自己站不稳。”

他脸色变了。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反锁。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听见他踢了一脚什么东西,声音闷响。再然后,大门开了又关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响了。谢玉华。

我接起来,她开口就说:“叶雅琳,你手上那两份文件,开个价。”

“谢主任,你违规操作的事,我已经有证据了。”

她沉默了五秒。“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唐总解除委托,只是开始。”

我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稳下来了。

06

那天晚上郭英睿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我手上有什么。没回。又发了一条,说我要去律协反映谢玉华的事。他秒回了:你疯了?

我回:你选吧,是跟我一起说清楚,还是我单独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唐建明的公司。他秘书把我领进会议室,唐建明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见我进来,他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补充协议原件。财务附件我带了复印件,原件在律所公共盘里,我已经申请了数据恢复。”

唐建明拿起纸袋,没有拆。“你丈夫知道你来?”

“知道。”

“他什么态度?”

“他不重要了。”

唐建明看了我一会儿,把纸袋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匿名,内容是我被辞退前一周的电脑操作记录。

附件里还有一张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画面里一个人坐在我的工位上,背对镜头,身形跟我有明显差别。

“我找人查了邮件来源。”唐建明说,“IP地址是你们律所的公共网络。发件时间是你被辞退当天下午三点零四分。你三点零二分离开律所。”

“所以发邮件的人,当时还在所里。”

“对。”他收回手机,“而且这个人知道你的账号密码,知道你那天会被辞退,知道监控什么时候能拍到、什么时候拍不到。”

我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得桌上的便签纸微微掀动。

“唐总,我有一个人选。”

“谢玉华?”

“还有郭英睿。”

唐建明没有意外。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是在等我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王婉如拍到的聊天截图、谢玉华指使翻抽屉的事、郭德康让我交文件的经过,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他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点了点头。

“雅琳,我做生意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你丈夫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心不正。谢玉华更不用说。我解约,一半是因为文件的事,一半是因为你被辞退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对劲。”

“唐总,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新所开业之前,郭英睿和谢玉华肯定还有动作。我想请您配合我,把他们的路堵死。”

唐建明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你想怎么做?”

“匿名邮件的事,您先别公开。让他们以为您只是对文件缺失不满。我这边继续收集证据,等新所筹备到最关键的时候,再出手。”

“你确定你丈夫不会提前跟你摊牌?”

“他已经摊了。”我把手机屏幕点亮,给他看郭英睿昨晚最后一条消息:你要去律协告谢玉华,咱俩就完了。

唐建明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你舍得?”

“舍不得。”我站起来,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但有些事比舍得重要。”

从唐建明公司出来,我给王婉如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时声音压得很低,说谢玉华今天在办公室摔了杯子,骂郭英睿办事不力,两个人关着门吵了一上午。

“姐,你那边怎么样?”

“婉如,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帮我盯着谢玉华。她跟郭英睿之间的所有往来,能留证据的,都留一份。”

她犹豫了两秒。“姐,我年底本来就想辞职的。我帮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郭英睿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你不念夫妻情分,别怪我不客气。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绿灯亮了,我随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路对面有一家律所,门头上挂着“公平正义”四个铜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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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英睿的反击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律协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接待室里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男的负责记录,女的负责问话。他们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材料。

“叶女士,我们收到一份举报,说你涉嫌泄露客户信息。举报人是郭英睿,你的丈夫。”

我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让自己坐稳。“什么客户?”

“唐建明。举报材料里附了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显示你跟唐建明有私下联系,时间在你被辞退之前。”

她把截图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是我跟唐建明的微信对话,但内容被篡改了。

原话是我问他案件材料要不要补充,被改成了“唐总,您那个案子的策略文件我发您私人邮箱了,所里不知道”。

“这些截图是假的。”我说。

“你有证据吗?”

“有。”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我跟唐总所有的微信记录原件,从五年前到现在的。原始载体在我手机里,随时可以调取。另外,被举报的时间段里,我的手机定位和公司门禁记录都能证明我没接触过唐总的私人邮箱。”

女工作人员看了我一会儿,把U盘收了。“我们会核实。”

从律协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给郭英睿打电话。他接了,没说话。

“郭英睿,你伪造聊天记录去举报我。”

“你有证据说是伪造的吗?”

“你忘了,家里的电脑是我买的,云端备份账号是我的。你改截图的时候用的什么软件,什么时候改的,我都能查出来。”

他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呼吸声变重,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

“雅琳,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