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夏天。
大唐的天空塌了。安禄山的叛军攻破潼关,长安门户大开,唐玄宗李隆基连夜收拾包袱,往四川跑。一个繁华了一百多年的盛世,在几个月之内被撕成碎片。
就在这一年,有四个写诗的男人,被同一场战乱卷了进去。
高适、杜甫、王维、王昌龄。这四个人,在安史之乱前的长安诗坛上,都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王维比他们大一点,成名最早,开元年间就是王公贵族的座上宾。王昌龄的七绝写得漂亮,“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边塞诗的头把交椅。高适跟王昌龄是多年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在梁宋一带混过,喝酒打猎,写诗唱和。杜甫比他们小几岁,那时候还没混出来,在长安困了十年,刚得到一个管兵器库的小官。
四个人,同一场战乱,同一年。
但几年之后,这四个人的结局,差距大得让人后脊梁发凉。一个人从幕僚一路升到节度使,封了渤海县侯,成了大唐诗人里政治成就最高的一个。一个人被叛军抓了,又逃出来,当了一年小官,然后被贬、弃官、流亡,最后死在一条小船上。一个人被叛军俘虏,被迫接受了伪职,按律当斩,靠一首诗和弟弟的求情,捡回一条命。还有一个人,死得最窝囊——不是死在叛军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一个刺史,把他杀了。杀他的理由,史书上只写了一个字:“忌”。
忌什么?一个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为什么要杀一个六十多岁、已经辞官返乡的老诗人?
这件事,正史里写得极其潦草,潦草到像是一笔带过。但你把这条线跟另外三个人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安史之乱最残忍的那一面,不在叛军的刀上。
高适:他不是最会写诗的,他是最会看路的
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高适的处境,比另外三个人都好。
他当时在哥舒翰手下做掌书记,一个文职幕僚。哥舒翰是河西、陇右节度使,安禄山反了之后,被唐玄宗紧急调去守潼关。高适跟着去了,被拜为左拾遗,转监察御史,“佐翰守潼关”。
潼关是怎么丢的,这里不用细说。哥舒翰本来想据险死守,但杨国忠在背后逼他出战,二十万大军出关,被安禄山打得全军覆没,哥舒翰本人被俘,后来降了。
高适没有降。他从潼关一路往西跑,追上了往四川逃的唐玄宗,在河池郡见到了皇帝。
见到玄宗之后,高适干了一件事:他把潼关之败的责任,一五一十地拆开来说了。他说哥舒翰“疾病沉顿,智力将竭”,监军李大宜不管军务,跟将士们喝酒赌博,“使倡妇弹箜篌琵琶以相娱乐”,前线的士兵大夏天吃仓米饭都吃不饱,“欲其勇战,安可得乎”。他还说,自己跟杨国忠争论过,杨国忠不听。
你品品这个操作。全军覆没,皇帝正在逃命,满朝文武没人敢说话。高适在这个时候,用一份条理清晰、责任分明、不推诿也不包庇的“复盘报告”,把自己从一个“败军幕僚”变成了一个“敢说真话的忠臣”。玄宗的反应是“嘉之”,升他做了侍御史。到了成都,又升谏议大夫,赐绯鱼袋,制书里夸他“长策远图,可云大体;谠言义色,实谓忠臣”。
这还只是第一步。
玄宗在逃亡途中干了一件埋雷的事:“诸王分镇”,让几个儿子分别掌管天下的军政大权。高适“切谏不可”,明确反对。玄宗没听。后来果然出事了——永王李璘在江东起兵,要据扬州。
这时候,肃宗李亨已经在灵武即位了。肃宗早就听说过高适反对分镇的事,“闻其论谏有素,召而谋之”。高适当面分析江东局势,说了一句极其精准的判断:“永王必败”。肃宗“奇其对”,当场任命他为御史大夫、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淮南节度使,让他带兵去平江淮之乱。
一个写“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诗人,在六十岁的年纪,成了一方节度使,手里握着兵权,去平定一个亲王的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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