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何家堂屋。
一桌菜冒着热气,孙蔷夹起一块白花花的肥肉,隔着半张桌子塞进我碗里,笑着说了一句话。
桌上安静了一瞬。
何俊熙低头扒饭,没看我。
我放下筷子,起身回屋拉出行李箱。
窗外雪粒子砸着玻璃,堂屋里传来孙蔷压低的数落声。
我连夜买票回老家。
至于那顿饭真正让我逃走的,不只是那块肥肉。
01
何俊熙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我多看一秒钟。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再等等?”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圈。这个动作我见过太多次,每次提到他家里的事,他就这样。
恋爱一年半,我对他家的了解,还不如对药店里常来买降压药的老头老太清楚。
我只知道他爸叫何德宁,退休教师,他妈叫孙蔷,退休工人,家在城郊,有三层小楼。
再多问,他就说“老家规矩多,去了你就知道”。
可我二十九了。
邓根生每周透析三次,杨桂香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熬得眼眶发青。
何俊熙说好了给十万彩礼,帮我爸渡难关,这话他说了一年半,每次说完就低头看手机,像怕我追问什么时候给。
那天晚上他又提催婚。他说他妈说了,年前必须定下来,年后就把事办了。
“彩礼的事我妈也说了,先给两万,剩下的婚后补。”
我看着他。他始终没抬头。
“行,我去。”
腊月廿七,我买了礼品,两瓶酒一条烟,外加一套护肤品。何俊熙来接我,路上话很少,只说了句“我妈脾气直,你多担待”。
车开进村口,三层小楼立在路边,外墙贴着亮面瓷砖,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大众。何俊熙说是他爸的车。
院门开着,孙蔷站在堂屋门口,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烫着小卷发,脸上笑得很满。
“哎哟,梦欣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拉住我的手,劲儿不小,指甲掐在我手背上。
我笑了笑,叫了声阿姨。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大衣和靴子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何,人来了。”
何德宁从沙发上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回去,继续看手机上的新闻。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本地新闻。
孙蔷把我让到沙发上,自己去倒茶。何俊熙坐在我旁边,腿挨着我的腿,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绷。他右腿一直在抖。
“梦欣啊,你爸身体怎么样了?”孙蔷把茶杯放在我面前,坐下来,眼睛盯着我。
“还是那样,等肾源。”
“那可得不少钱吧?医保能报多少?”
何俊熙在旁边咳了一声。孙蔷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问:“你妈现在没上班吧?专门照顾你爸?”
我点头。
孙蔷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那家里就靠你一个人了?药店店长,一个月能拿多少?”
这些问题像针尖,一下一下扎在同一个地方。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够用。”
孙蔷笑了笑,没再追问,起身说去厨房看看汤。何俊熙这才松了口气,把腿收回去,低声说:“我妈就爱操心,你别多想。”
我没接话。
堂屋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还有厨房里高压锅噗噗的响动。何德宁始终没抬头,像家里来了个透明人。
02
来之前那天晚上,我给杨桂香打了电话,说要去何俊熙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家在哪儿?”
“城郊何家村,他爸叫何德宁。”
又是一阵安静。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
“梦欣,”杨桂香的声音突然变了,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你别去。”
“为什么?”
“你先别去,听妈的。”
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我追问,她只说“回头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手机亮了,是林曼婷发来的消息。她是我在省城最好的朋友,做房产中介,人脉广。
“梦欣,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何俊熙,三十二岁,未婚,但有个儿子,三岁了,户口挂在他爸名下,对外说是抱养的。孩子妈叫罗佳琪,两年前走了,具体原因查不到。”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何俊熙从没提过孩子。我翻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小孩的痕迹。但林曼婷不会骗我。
第二天一早,杨桂香又打来电话,声音哑着,像是哭过。
“梦欣,妈以前在何德宁家做过保姆,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家欠我三个月工钱没给,后来把我赶走了。你爸那时候刚查出肾病,我急着用钱,孙蔷说我偷东西,把我东西扔出门外。”
她停了一下。
“我没想到你谈的对象是他家儿子。这门亲事,不能成。”
我握着手机,站在药店仓库里,货架上的药盒一排排码得整齐。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妈,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天底下姓何的多了去了,哪能那么巧。”
她声音里的无力感顺着信号传过来。我靠在货架上,闭上眼睛。
何俊熙知道吗?他肯定知道。他爸叫何德宁,他妈叫孙蔷,他妈第一次见我就问我妈是不是在上班。他在试探。
我把这事压在心里,没跟何俊熙提。我想看看,这顿饭到底能吃出什么来。
03
何家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花开富贵,针脚很密。孙蔷说是她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月。
“那时候俊熙刚离婚,我心里烦,就靠绣这个打发时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手里的抹布在桌上转了一圈。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继续擦桌子。
离婚。何俊熙从来没跟我说过。
“阿姨,俊熙结过婚?”
孙蔷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继续动。“没领证,办过酒,那女人跑了,扔下个孩子。孩子现在跟着我们,跟俊熙没关系。”
她说“没关系”三个字时,语气像在说一件旧家具。
我没再问。何俊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香肠,放在桌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俊熙,你带梦欣去楼上看看,房间收拾好了。”
何俊熙带我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锁着的房间,他经过时脚步快了两步。
我多看了一眼,门把手上挂着一只蓝色的小书包,拉链上有个卡通恐龙。
房间不大,床单是新的,枕头上还放着两块巧克力。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你妈挺用心的。”
“嗯。”何俊熙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儿子呢?”
他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先是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一沉,又马上扯出个笑。
“我妈跟你说了?孩子是我爸妈在带,跟我没什么感情。你别多想。”
“三岁了,怎么会没感情?”
“梦欣,这事以后再说行吗?今天是好日子。”
他把“好日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楼下传来孙蔷的声音:“俊熙,下来帮忙端菜。”
他转身就走,脚步声急促。我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只小书包,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顿饭,不是好日子。
04
开饭前,孙蔷把我叫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七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炸丸子,还有一碗扣肉,肥多瘦少。厨房里油烟味很重,混着煤气灶的余味。
“梦欣,你坐了一路车,饿了吧?先尝尝这个。”
她夹了一块扣肉,递到我嘴边。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吃了。肥肉在嘴里化开,腻得我胃里翻了一下。
“好吃吧?俊熙从小就爱吃我做的扣肉。”
她转过身,一边盛汤一边说:“梦欣,阿姨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家里情况我都知道,你爸那病是个无底洞。俊熙心善,愿意帮你,但何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盛好汤,转过身看着我。
“结婚以后,你的工资得交给我管。药店店长一个月不少挣,别都填了你娘家的窟窿。”
我没说话。
“还有,俊熙是独子,何家得有后。你过了年就三十了,三年内得生个儿子。女儿也行,但得接着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那边,以后少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个道理你妈懂。”
我看着她。她脸上始终带着笑,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阿姨,彩礼的事呢?”
孙蔷的笑容收了一下。“彩礼?你爸那情况,给再多也是扔水里。俊熙之前不是给了两万吗?就这些了。你要真心跟俊熙过,就别计较这些虚的。”
我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
“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一楼楼梯旁边。我推开门,没开灯,靠在墙上,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从心里往外冷。
何俊熙知道我家里所有事。
知道我爸等肾源,知道我妈辞职照顾,知道我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家。
他都知道。
然后他让我来,坐在那张饭桌前,听他妈妈告诉我,以后这些都不许管了。
我拿出手机,定了晚上九点回省城的票。然后翻到林曼婷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查一下何俊熙和罗佳琪有没有领过证,孩子户口怎么上的。
发完消息,我删掉了对话框。
05
饭桌上,六个人。何德宁坐在主位,孙蔷挨着他,何俊熙坐我右边,对面是孙蔷的妹妹孙秀蓉和她丈夫。
菜很丰盛,但没人动筷子,都在等我。何俊熙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坐好。我没看他。
孙蔷站起来,夹了一块肥肉,隔着半张桌子,准确无误地塞进我碗里。肥肉颤巍巍地卧在米饭上,油花慢慢渗进米粒里。
“梦欣,吃了这块肉,以后就是何家的人。”
她笑着,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妈当年在我家做保姆,连块肥肉都舍不得吃,偷偷往兜里揣,被我看见了。现在你来了,阿姨给你夹,光明正大地吃。”
桌上安静了。孙秀蓉和她丈夫对视一眼,低下头。何德宁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何俊熙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鱼肉掉回盘子里。他没看我,也没看他妈。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我看着碗里那块肥肉。白花花的,颤巍巍的,像一块被扒下来的皮。
杨桂香当年偷肥肉的事,她跟我说过。
那时候我爸刚查出肾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在何家做保姆,主家吃剩的肉倒掉也不给她。
有一次她实在饿得慌,揣了两块肥肉回家给我爸补身子,被孙蔷撞见。
第二天就被赶走了,工钱一分没给。
二十年了。孙蔷还记得。她今天专门做了一碗扣肉,专门夹了最肥的那一块,专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这不是下马威。这是羞辱。她就是要告诉我,你妈当年在我面前低三下四,你今天也一样。
我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何俊熙的筷子也停了。他侧过头看我,嘴巴微张,像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神在躲,像一只被踢过的狗,缩在角落里装死。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梦欣?”孙蔷叫了我一声,笑容还挂在脸上。
我没看她,也没看何俊熙。我转身走出堂屋,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拉出行李箱。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护肤品。两分钟就收好了。
下楼时,堂屋里传来孙蔷压低了的声音:“什么毛病?给她脸了。”
何俊熙的声音更低,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道歉。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我拉着行李箱走过堂屋门口,雪粒子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院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桌布哗啦啦翻。
何俊熙追到门口,喊了一声“梦欣”。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我叫了辆网约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火车站。车窗外,何家那栋三层小楼越来越远,亮着灯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我离开。
晚上九点,我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车厢里暖气很足,但我一直没暖和过来。
06
到老家县城是凌晨四点。
我在车站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躺到天亮。
八点,杨桂香打来电话,问我到哪儿了。
我说回来了,在县城。
她没多问,只说“回来就好”。
到家时,杨桂香正蹲在院子里给邓根生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热气,满院子都是苦味。
她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了我的行李箱。
“吃饭了没?”
“吃了。”
她没再问,拉着我进了屋。邓根生在里屋睡着,呼吸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呼呼的,像拉风箱。
杨桂香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的漆掉了大半。她打开,里面有一张旧照片和一张发黄的纸条。
照片上三个人。
中间是年轻的何德宁,左边是孙蔷,右边是杨桂香。
杨桂香站在最边上,手垂着,脸上没有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1998年,何家。
那张纸条是一张欠条。何德宁的字,写着“欠杨桂香工资叁佰元整”,落款1998年7月。
“那时候三百块,顶你爸三个月的药钱。”杨桂香把欠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摸。
“我去要过三次,孙蔷骂我不要脸,说我在她家偷东西。第四次,何德宁给了五十块,让我别再来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妈,何俊熙有个儿子,三岁了。”
杨桂香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他妈跟我说,让我嫁过去以后,工资上交,三年内生儿子,你跟我爸的事不许管。她专门夹了一块肥肉给我,说你当年偷肥肉的事。”
杨桂香没说话。她转过身,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倒进碗里,药渣滤得仔细。蒸汽腾上来,她的脸在雾气里模糊了一瞬。
“你做得对。”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天下午,林曼婷发来消息:何俊熙和罗佳琪没领证。
孩子户口上在何德宁名下,关系写的是“孙子”,但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的。
罗佳琪两年前离开何家,孩子被何家留下,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
“还有一件事,”林曼婷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罗佳琪现在在隔壁市,我联系上她了。她说何家抢走了孩子,她找过派出所,但何家有关系,孩子户口又上在何德宁名下,她要不回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窗外杨桂香在院子里晾药渣,佝偻着腰,动作很慢。
07
第三天下午,一辆白色大众停在了我家门口。
何俊熙先下车,然后是孙蔷。她换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保健品。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让开。
“梦欣,阿姨那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孙蔷笑着,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阿姨就是心直口快,没有坏心。”
我没接。
何俊熙站在她身后,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他穿了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
“进去说吧,外面冷。”孙蔷侧身要往里走。
“就在这儿说。”
杨桂香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她看了一眼孙蔷,没说话。孙蔷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
“梦欣,阿姨今天来,是带着诚意的。你爸的事,俊熙都跟我说了。肾源那边,我们家可以帮忙找人。你爸的主治医生陈海峰,跟老何是老同学,打个招呼的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份婚前协议,打印的,上面列了七八条。
第一条是婚后工资由孙蔷管理,第二条是三年内生育,第三条是邓根生医疗费用由邓梦欣自行承担,第四条是邓梦欣放弃何家财产继承权。
“签了这个,咱们就是一家人。你爸的手术,我们家全力帮忙。”
我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我笑了。
“阿姨,何俊熙的儿子呢?协议里怎么没写?”
孙蔷的笑容消失了。她转头看了何俊熙一眼。何俊熙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什么儿子?那孩子是我们抱养的,跟俊熙没关系。”
“罗佳琪呢?她生的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的,户口上在何德宁名下。阿姨,抱养的孩子,出生证明上为什么是空的?”
孙蔷的脸沉下来。她不再笑了,眼睛眯着,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邓梦欣,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爸那个病,没有我们何家帮忙,你就等着吧。”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转账记录,两万块,转给陈海峰医生的,备注写着“肾源打点费”。
“这两万,是我们家垫的。你要是不签,这两万你还回来。还有你爸的病历,陈医生那里我们随时可以打招呼,你信不信?”
院子里安静了。杨桂香站在我旁边,手在发抖。
邓根生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我看着孙蔷。她脸上又浮出了那种笑,笃定的,胸有成竹的。她以为我会怕。
我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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