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补修课”到文化传承的使命——李文军在“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上的发言
各位老师、各位师友,大家好!
今天坐在这里,我很惭愧,我算不上什么专家,大概是颜老师放进专家队伍里的一点“私货”,更应该作为学生代表来发言。我这个学生有些特殊。我是颜老师的“开门博士”,与其他博士生相比,我的求学经历比较“杂”:本科学生物学,硕士读教育学,后来凭着对哲学的一腔热情,来到山东大学攻读哲学博士。刚来的时候,我确实后悔过,跨学科的跨度实在太大,整整一年都不太敢说话。尤其是跟着王新春教授上课,有时听到他讲“船山”,我连这是谁都不知道。但回过头来看,我很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我记得毕业答辩时说过,虽然我是来读博士的,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来山大“扫盲”。博士论文勉强通过了,求学中的收获却让我终身受益。山东大学永远是我的精神家园。
在座的老师,与我都有很深的师缘。王新春老师给我上过课。林安梧先生的书是我当年在颜老师家看到的第一本台湾学者的著作。王钧林先生是我博士论文答辩的专家,他当时问了我一个问题:社会学中的社会人格、国民性,与哲学中的人格观,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我至今还在学习和思考。景海峰先生,我久仰您的大名,今天能够当面聆听您的报告并参与讨论,十分荣幸。今天还补上了我的一个遗憾,就是听到了刘杰老师的发言。当年在哲学系,我是外来的学生,常听同学们说,刘老师的课睿智、精辟、精彩,可惜一直未能有机会听课。今天听了您的发言,我觉得终于补上了这一课,非常感谢。
刚才的讨论也说到了我的心里。庞朴先生曾谈到“文化传统”与“传统文化”的区别,我也曾围绕“教育传统”与“传统教育”作过一些思考,写过相关文章。今天听到关于传统的进一步辨析,我很受启发,也更清楚地意识到,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究竟怎样理解并继承传统。颜老师的课恰恰给我补上了这一课,刚才有老师提到,经典诵读没有学分,既不属于选修课,也不属于必修课,对我来说它却是一门不可缺少的“补修课”,我跟着颜老师读了四年经典。如果没有这四年的学习,我对中国哲学的理解,恐怕至今还会停留在认知层面。
受颜老师的影响,2013年到山东省教科所以后,我创办了一个面向全省骨干教师的访学班。每周三我给学员们上课,希望用一年的时间,带着大家通读《四书》,同时研读一些教育名著。这件事一直做到退休,前后坚持了十年。这也让我体会到教学相长的意义。为了把所学讲给别人听,就得不断检验自己的理解,发现哪些地方还没有真正弄懂,再回过头去学习。这十年里,我自己的收获非常大。
这次纪念会筹备期间,大家都在写纪念文章。王玉彬为我的文章费了不少心,催了好几次,我却迟迟没有写出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只是那段时间工作比较忙,主要是对经典诵读普及状况有失望感,情绪有些低落。回想这些年所做的工作,总觉得愧对老师,愧对山大。传统文化教育,我也做了很多年。这些年里,我常常在兴奋与希望、悲观与失望之间徘徊。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悲观,甚至有些绝望。但今天的相聚,又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这些年,我做了一些工作,也出了一些书,可是回头看基础教育中的传统文化教育,总觉得还有不少值得反思的地方。借用刘杰老师刚才谈到的“被发明的传统”,其中一些现象确实值得我们警惕。有些活动围绕非遗和各类文化体验展开,表面上很热闹,实际的教育效果却未必深入。我常把这种状况概括为,传统文化到了“舌尖”“指尖”和“口头”,却还没有真正进入“心尖”。想到这些,我有时很失落。但有一点我始终相信,就是还要坚持读经。今天,黎芳媛博士也来了,我现在跟着她一起做一些工作,参与山东省中小学师训干训中心的相关活动,也努力把传统文化融入其中。无论是教师教育的齐鲁“三名”建设工程的培训,还是齐鲁教育名家的培养,我们都在作渗透传统文化教育的尝试。她专门设计的书院式研修和个性化培养,也为这项工作提供了新的思路。今天的讨论,让我对下一步该怎样做,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放眼世界,无论是犹太文化、穆斯林文化,还是欧美的文化传统,都可以看到人们对经典的重视。这一点,我们有时反而容易忽略。在我看来,一个人的成长离不开传统的滋养,缺少古典文化的涵养,人的思想和精神生活容易变得单薄。一个民族与自己的文化传统之间,也需要保持深厚而自觉的联系。说到教育,我们经常批评“教书与育人相割裂”。我觉得,还可以进一步追问,我们今天究竟在教什么“书”?如果课堂上只剩下知识点和考点,真正的阅读就会被挤到一边。经典应当在教育中占有应有的位置。怎样让学生认真读书,让经典真正参与人的成长,这是我们还要继续做好的事情。
今天纪念经典诵读三十周年,我想到“三十而立”。三十年,也正是一个新的起点。我还想继续追随颜老师的脚步,把经典诵读进一步推广下去。从学校到乡村,下一步,我希望把这项工作带进社区,在社区办读经班,能够定期组织一些家庭,一起读经典。我为什么特别想面向家庭来做?因为现在有些地方,孩子在读,学校在推动,老师和家长却未必真正参与阅读。如果成人自己不读,文化传承就容易停留在倡导和理念上。我希望老师读起来,家长也读起来,让经典阅读进入家庭,进入日常生活。我相信,再经过十年的努力,我们可以争取让今天的“文化热”,从“学”进一步深入到“习”,让更多人真正做到“学而时习之”。等到四十周年的时候,希望我们对于经典、对于文化传承,都能多一份理解与笃定,在文化自信上更加接近“不惑”。
前一阵,我还在想,面对内卷、无助和精神疲惫,人怎样才能重新振作起来?我觉得使命感很重要。正如王新春先生刚才所说,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道路上,我们应当继续怀有文化传承的使命感,把这项工作坚持做下去。在这里,我想再向各位老师鞠一个躬。我记得博士论文答辩时,也曾向先生们鞠躬。那一次是表达感谢,今天再鞠躬,也是在表态,我要重新振作起来,继续肩负起这份使命。
三十年是一个起点。我们还可以展望下一个三十年,但眼前,至少先把这十年踏踏实实地做好。如果四十周年时再相聚,我希望有更多来自社会各界的朋友加入读经的行列,与大学里的学子和学者们一起,共同参与文化传承。
为了这份共同的使命,我们继续努力。
我再向各位鞠一躬,谢谢大家!
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
“经为常道,不可不读。”以《四书》为代表的中华经典,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源,承载着中国人立身处世的常理常道。1996年,颜炳罡教授在山东大学发起了公益性的“经典诵读”活动,“来者不拒,往者不追”,每周坚持两小时的诵读与研讨,师生共同走进古圣先贤的思想世界,体会圣贤千古相传的大道。这一活动深深扎根于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的沃土之中,持续二十余载,得到众多校内外专家学者的支持,吸引了不同专业的青年学子和社会人士积极参与,在现代社会重现古代书院讲学之风,为传承和弘扬儒家传统、涵养具有智慧与修养的现代人格,发挥了持久而深厚的作用。
2026年,适逢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华诞。为纪念“经典诵读”活动创办三十周年,向山东大学哲学学科百年历程致敬,并进一步推进《四书》研习与中国哲学研究,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将于2026年9月12日举办“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与关心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的各界同仁共聚一堂,共话经典教育与文化传承之道。
2026年9月12日,“经典诵读与文化传承——经典诵读三十周年纪念会议”在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举行。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广东、海南、甘肃、河南、安徽、福建和山东等地的专家学者、社会各界人士齐聚山东大学,围绕经典诵读对个人及时代的意义、经典的义理阐发等主题,结合切身参与读经的经历,展开了深入讨论与交流,既回望参与经典研读的生命历程,也探讨了经典在当代社会乃至未来所面临的新问题与新使命。
本文是刘金旻和闫晓阳根据李文军先生现场发言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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