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狮子山，楚王墓的盗洞附近，考古人员看到的是一地散乱的玉片。那原本是一件金缕玉衣，串起玉片的金丝被抽走了，玉片却被丢在原地，没人要。
按常理，玉衣的主体是玉，金丝不过是把玉片缝起来的线。盗墓的人担着重罪钻进墓里，偏偏拿走了线，扔下了衣。
盗墓行里一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金银珠宝都可拿，唯有一样东西不能动。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宁可扔在盗洞边也不碰？
连铜丝都抽走，玉片却没人要
答案就藏在那一地玉片里：死者贴身的玉。说具体点，就是玉琀、九窍塞、玉衣这一类专门用来殓尸的玉。汉代贵族下葬，玉是围着尸体一层层安排的。嘴里含一块玉琀，形状多是蝉，也有做成猪、鱼的。
考古学界一般认为，蝉的幼虫在土里一蛰多年，最后钻出地面，古人借它盼一个死而复生。
眼、耳、鼻、口这些孔窍，再用玉一一塞住，这叫九窍塞。最外面一层，是用金丝、银丝或铜丝把成千上万块玉片缀起来的玉衣。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东晋葛洪在《抱朴子》里留过一句话："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翻成大白话：把玉塞进身上的孔窍，人死了身子就不会烂。在古人心里，这些玉的用处是护住尸身。玉衣还分三等。
按《后汉书》引的汉代制度，皇帝用金缕，诸侯王、列侯用银缕，再往下的贵人用铜缕。
线用什么料，直接对着墓主的身份。1968年河北满城出土的中山靖王刘胜金缕玉衣，用玉片2498片，金丝约1100克。两千多块玉，配的金子才一公斤出头，单论分量和工夫，玉才是这件衣服的大头。
可盗墓的人偏偏把这笔账算反了，而且狮子山并非孤例。河北定县北庄的中山简王墓，银缕玉衣被盗后玉片散乱、银缕被抽。
定县43号墓的中山穆王刘畅，铜缕玉衣的铜缕也被抽走。河南永城僖山汉墓，金丝被抽，玉片散落。四座墓，金、银、铜三种缕丝都被拿走，留在原地的都是玉。
连不值大钱的铜丝都舍不得放过，却对玉片看都不看，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扔下玉，是进墓的人挑拣过之后的决定。问题出在玉的位置上。抽金丝同样得开棺，可金丝一出墓，往火里一熔，就是一坨说不清来历的金属。
玉不一样：玉琀、九窍塞、玉衣，件件都是贴着尸身放的殓玉。
这些玉揣在身上，走到哪都带着那口棺材的印记。偏偏棺材这一关，在古代律法里是条生死线。唐律写得明白：挖开棺椁的，绞。
棺盖一掀，量刑就换了档
这条线有多硬，得把唐律的整套量刑摆在一起看。挖坟还没挖到棺椁就被抓，判加役流，发配远方，还得服苦役，日子难熬，但命还在。一旦挖开了棺椁，就是绞刑。中间隔着的不过一层棺板，差出来的却是一条命。
后来的朝代沿着这条线走。明律规定，挖坟见了棺椁的，杖一百、流三千里。开了棺见了尸的，绞。清律沿袭明律，又把情节分得更细，盗发自家尊长坟冢、开棺见尸的，可以判到凌迟。
几百年里律条换了好几轮，棺盖始终是那道分水岭。把这套刑罚和上一节的玉放在一起，行家的分析就清楚了。身上只有金银，来路不好当场认定；玉琀这类东西却是贴着尸身放的，一露面就跟开棺扯到一块。
玉越贴身，越是死罪的铁证。第二笔账是出手难。《礼记·玉藻》里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意思是体面人没有特殊缘由，玉不离身。
天子佩白玉，公侯佩玄玉，玉在周汉时代就是挂在身上的身份牌。低等级的玉老百姓也能佩，可贵族那一等的玉落到平民手里，就是逾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拿着王侯级别的玉去卖，谁敢明着接？更要命的是玉自己会说话。
出土玉器埋在地下，表面会生出土沁这类沁色，和世代传下来的玉一比，光泽明显不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坟里出来的。
金银称一称就知道值多少。玉没有统一定价，好坏全凭买家一张嘴，沁色又把来路亮在明处。卖不上价，还要招来盘问。
第三笔账，是开棺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东西。密闭的棺椁里，尸体腐败会产生硫化氢、甲烷这类气体。有些墓主生前服食丹药，丹药里含汞、铅、砷，棺内可能积下有毒的重金属和腐败毒气。
棺盖一开，这些气体和重金属就可能让人中毒。现在考古队开启密闭遗存，也要先通风、做防护。民间说"碰了死人要遭报应"，多半就是从这种事里传出来的。
三笔账叠在一起：一条命、一堆卖不出去的石头、一口可能要命的毒气。换谁站在棺材边，都知道手该往哪伸。
金子一熔就干净，玉揣着就是罪证
再看另一头，金银为什么能拿。道理简单得很：金银按重量算，一两就是一两，可以熔了重铸，熔完不带任何来路的记号。汉代黄金就是硬通货。江西海昏侯墓出土金饼、马蹄金、麟趾金，合计约115公斤。
刘胜那件玉衣上的金丝约1100克，海昏侯一座墓里的黄金，抵得上一百多件这样的玉衣用金。跟这样的金子一比，玉衣上那点金丝只是零头，盗墓的人进墓先揣哪样，不用多想。盗墓这门勾当，历史很长。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记了一笔："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挖坟是见不得人的事，可有个叫田叔的就靠它发了家。汉代挖坟已经能养活人，成了一门营生。
有了营生就有门道，墓里东西那么多，拿什么、扔什么，总得有个准。到了现代，这门营生分工更细。据《法治周末》报道，盗墓团伙里"掌眼"看墓看货，"支锅"出钱组织，"下苦"动手挖掘，"腿子"负责运输。
分工越细，每个人越会算自己那份风险。金银可拿、玉别碰的规矩，从没见谁写成文字，只在行里流传。行家的看法很直接：律法给开棺定的价码是一条命，给没开棺定的价码是流放，盗墓的人把这张价目表搬进了自己心里。
规矩的线，恰好划在棺盖和死者的身体上。说穿了，让他们缩手的是账本，跟敬不敬死者关系不大。
也正因为是账，就总有人觉得这一回算得过来，胆大不信邪的照样伸手，规矩拦不住所有人。这条规矩护住的，只有盗墓者自己。
四座汉墓里，缕丝被抽空，玉片散落一地，一件玉衣原本是怎么缀起来的，考古人员只能从散乱的碎片里一点点往回推。金丝拿走了，玉也没保住，墓主身份、下葬规格、工艺细节，跟着一起被拆散。
如今这本账早已换了算法。现行刑法第328条，盗掘古墓葬最高可以判无期徒刑。2018年到2022年，全国公安机关破获文物犯罪案件4200余起，追缴文物9.3万余件。
今天进墓的人，不管手伸向金还是玉，伸下去就是重罪。所以，金银珠宝都可拿，唯有一样东西不能动，那样东西就是死者贴身的玉。让盗墓的人缩手的，是棺盖底下那条死罪、一眼露馅的沁色，和可能扑面而来的毒气。
狮子山盗洞边那一地玉片，就是这笔账算完后留下的东西。金丝被抽走了，玉片却留在原地，等来了考古人员。
参考资料：
《后汉书·礼仪志下》（含《汉旧仪》注）.南朝宋·范晔
《抱朴子·内篇》卷三《对俗》.东晋·葛洪
《满城汉墓发掘报告》.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管理处
《唐律疏议·贼盗律》"发冢"条.唐·长孙无忌等撰
《河北定县北庄汉墓发掘报告》.河北省文物工作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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