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珊珊死的时候26岁,结婚十个月。
尸检结论是“被他人打伤后继发感染,致多脏器功能衰竭死亡”。送到医院时,腹膜后巨大血肿,头面部多发挫伤,多处肋骨骨折,肺挫裂伤,右肾变形萎缩。接诊的医生后来说,收过这么多病人,从来没见过打得这么惨的,还以为她遭到了群殴。
打她的人是她丈夫王光宇,贸易公司经理,体重九十五公斤,比她大一岁,2001年曾因非法持有枪支被劳教两年。
图源:反家庭暴力宣传海报
婚后三个月,董珊珊第一次被打后逃回娘家,浑身淤青,耳廓撕裂。2009年3月她向家人和警方披露被打,4月8日起诉离婚,随后在娘家楼下被王光宇带人拖上车,劫持到河北拘禁了五十多天,逼她撤诉,期间发现怀孕并做了人流。
最后一次殴打是8月5日,从卧室门口一直踢到床上。8月11日她逃出来,12日到派出所报警,笔录没做成。14日住院,19日转进ICU,22日休克,她母亲报了警,王光宇当晚被抓。10月19日,抢救无效死亡。
从第一次被打到死亡,她报过八次警。
警方当时的答复有两句,一句是“你姑爷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没有办法”,另一句是“就算离婚,现在还是夫妻,不好管”。她母亲反问过一句:次次报警你们次次都说是合法夫妻,是不是早晚有一天我闺女被打死了你们才会管?
图源:法院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报道
判决下来是2010年7月,朝阳法院一审以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赔偿八十一万余元,二审维持。
这里有个关键的程序节点。2010年1月12日,朝阳公安分局是以涉嫌故意伤害罪移送起诉的,检察院退侦一次之后,改按虐待罪起诉。理由是无法确定哪一次殴打直接致死,认定为婚姻存续期间的长期摧残,而非一次性的故意伤害致死。
罪名一换,刑期差了一个量级。虐待罪致人死亡,法定刑是两年以上七年以下;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是十年以上、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2015年两高两部《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第十七条给出了区分标准:看主观故意、暴力手段方式、是否立即或直接造成伤亡后果。追求肉体精神折磨、长期多次虐待逐渐致伤过失致死的,定虐待罪;具有伤害或杀人故意的,定故意伤害或故意杀人。
问题恰恰出在这个区分上。中国政法大学的洪道德当年批评过一句:只要发生在家庭成员中,重伤、死亡结果一出现,就习惯性定为虐待罪,婚姻反倒成了犯罪分子逃避刑罚的避难所。最高检后来也有文章承认,两罪的法定刑差异本身并不具有合理性,虐待罪致死最高只有七年,威慑不足。
判了六年六个月,实际服刑约三年半,2014年初因服刑表现良好提前释放。
这个案子和刘栓霞杀夫案、乐燕案一起,被列为推动反家暴立法的典型案例。2015年3月两高两部出台办理家暴犯罪案件的意见,同年8月刑法修正案(九)把虐待罪从自诉改为可公诉、增设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2015年12月27日《反家庭暴力法》通过,2016年3月1日施行,人身安全保护令、告诫书、强制报告、紧急庇护都有了法律依据。董珊珊的代理律师李莹说,看到2015年那份意见出台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年过去,数据是在变的。截至2025年6月,全国法院累计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近三万份,签发率从2016年的52%升到2022年的77.6%;2023年公安出具告诫书约九万八千份。也有违反保护令被判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的案例,珠海香洲法院判过八个月。
但那个核心的量刑落差还在。虐待罪致死的最高刑至今仍是七年。
董珊珊母亲说过一句话:珊珊太遭罪了,还不如一下子被打死。
这句话里最难消化的是后半句,说的是痛苦的长度,而不是法律能计算的刻度。法律能做的是把“长期折磨致死”和“一次打死”放在同一档秤上。至于那八次报警为什么没有一次拦得住,答案不在刑法的条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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