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蒙格斯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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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人,两副面孔

要说什么叫势利,再没有比苏秦回家那一幕更生动的了。

苏秦游说六国成功,佩上六国相印,路过家乡洛阳。他的嫂子趴在地上,像蛇一样匍匐着爬过来迎接,脸都不敢抬,几乎贴到地面。苏秦笑着问了一句千古名问:"嫂子,你为什么先前那么傲慢,现在又这么恭敬?"嫂子也实在,回答得毫不遮掩:因为小叔子你现在地位高、钱财多啊。

苏秦于是长叹一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 我还是我,可我一富贵,连亲戚都怕我;我一贫贱,连亲人都轻贱我。何况旁人呢?

他还说了一句更耐琢磨的话:假如我当初在洛阳城边有两顷好田,安安稳稳当个小地主,我哪会发奋去拼、哪能佩上六国相印人往往是被逼到没有退路,才逼出一条路来。这是题外话,却也是实情。

这种 "前倨后恭" 的戏码,历史上反复上演,只要势利的格局在,这种事就一定会发生。这不是苏秦嫂子一个人的毛病,这是人性的常态。

所以你在无数书里都能撞见同一个场面。《南史》里沈庆之做了大官,从前轻慢他的人跪迎上前。《儒林外史》里胡屠户,前一口一个 "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骂范进,范进一中举,立刻改口 "贤婿老爷";《水浒传》里林冲落难时,差拨先骂他 "贼配军满脸饿文",等银子一到手,马上夸 "林教头这表人物";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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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朋友,原来像赶集

如果说苏秦的故事讲的是 "变脸",那么孟尝君的故事,则把这张脸背后的道理,直接挑明了。

孟尝君被齐王废黜,门客一哄而散;等他复位,门客又纷纷回来。冯驩劝他时打了个绝妙的比方:你没看见那些一早赶集的人吗?天刚亮,大家争先恐后往集市里挤;等到日落,一个个甩手经过,连头都不回。不是人们喜欢早晨、讨厌傍晚,而是因为傍晚的集市上,已经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比这更直白的是廉颇。廉颇失势时,门客全走光了;等他重新被起用为将,门客又都回来了。廉颇气不过,让他们走。有个门客竟理直气壮地 "开导" 他:" 哎呀,您怎么这么晚才看明白?天下人交朋友,跟做买卖一个道理。您有势,我们就跟着您;您没势,我们就离开,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啊!"

这话难听,却诚实得可怕。《史记》里反复出现这种叹息:汲黯、郑当时贤名在外,可一旦失势,门庭立刻冷落,司马迁说 "有势时宾客十倍,无势时情形完全相反";主父偃得势时人人称誉,一旦败亡,士大夫又争着说他的坏话。南朝刘峻写《广绝交论》,干脆下了八个字的判词:"素交尽,利交兴",不带算计的纯交情绝迹了,剩下的全是冲着利益来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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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势之后,回头算账

势利还有另一面,叫 "秋后算账"。

主父偃早年穷困,兄弟不给他衣食,宾客连他的门都不让进。等他做了齐相、权倾一时,他把兄弟宾客全都召来,摊开五百金往地上一撒,说:拿去吧,从此我跟你们一刀两断。这是被冷透了心的人,得意之后的决绝。

司马相如当年在临邛穷得叮当响,岳父卓王孙羞于认这个女婿;等他以朝廷使者的身份衣锦还乡,卓王孙又逢人就叹气,恨自己把女儿嫁给他嫁得太晚了。这副模样,和《儒林外史》里胡屠户对着中举的范进连称 "贤婿老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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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面,连鸡都舍不得为你杀

《史记》里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却最见日常人情。

陆贾对儿子们交代:我一年到你们各家轮流住,也就两三趟,你们别嫌我来得多,“数见不鲜",客人来得太勤,主人就不会每次都杀只新鲜鸡来款待了。连父子之间,来往太密都会生出怠慢。倒不是谁存心变坏,而是再热的恭敬,也经不住高频的消耗;新鲜劲儿一过,礼数自然就松了。这是 "势利" 最温和、也最普遍的版本,它未必伤人,却提醒你:人与人之间,留点距离,才留得住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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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靠不住,假的会乱真

汉代刘向有《杖铭》:甘蔗虽然甜,却不能当拐杖;专会讨你欢心的人,不能让他做你的依靠。曹植进一步说:"巧言虽美,用之必灭。"势利场上,最会包装的,往往最不中用。

东汉崔寔《政论》有个更精彩的比喻:治理天下找不到真正的贤人,就像治病找不到真正的好药,该用人参,给你的却是萝卜根。当一个环境只认权势不认本事,真贤才就会被一堆 "看起来很像" 的庸才顶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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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审美,都要看权势的脸色

连书法鉴赏这种看似最清高的事,也逃不过势利。

梁武帝推崇钟繇、有意压低王羲之,皇帝一开金口,整个南朝的风气立刻跟着转,王羲之的字一度被冷落。黄庭坚因此感慨:"文章藻鉴随时去,人物权衡逐势低",文章艺术的评价、人物高下的权衡,竟也会随着时势和权力的偏好而上下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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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而不是看破

人情的向背,本来就跟着 "势" 和 "利" 走;得意时门庭若市、失意时门可罗雀,不是谁特别坏,而是这台机器一直这么运转。 东方西方、上古近代,例子不同,结构相同。

看清这一层,对普通人其实有三重用处:

一是你自己得意时,别把满场笑脸当真,那里面有多少是冲你这个人、多少是冲你那把椅子,要分得清;

二是你失意时,也不必把冷脸当成世界的终审,茶凉,往往只是因为你离开了那个位置,并不证明你这个人一文不值;

三,也是最重要的,认清这套规则,是为了让自己,不靠势利巧言去换好处。

世态可以炎凉,人心里那杆秤,可以不跟着它一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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