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日本造了七十多年车的老掌门,走进上海一间车间转了一圈,回去就跟身边人说了句话。
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当它是气话,是认怂,是场面上的客气。
可接下来几个月发生的事,让这句话越看越不像客气。
三部敏宏去的那家工厂在上海,给特斯拉和国内几家头部自主品牌供货,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从零件采购看到物流调度,从生产排期看到整车下线,人插手的环节少得让他不习惯。
更直接的冲击来自时间账,中国车企从画图纸到把车交到用户手里,一年半到两年,本田自己心里有数,他们的周期翻一倍都不止,这意味着什么,本田的一款电车刚从图纸走到展厅,对面下一款车已经上路了。
这话传出来之后,本田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关掉只造燃油车的产线,砍掉多余的产能,重新琢磨电动化路线,财报上的数字也认了,账面上愿意认亏,说明它算过一笔账:继续按老节奏走,亏得更多。
恢复研发部门独立性的决定,说白了就是承认旧流程跑不动了,但架构改了,能不能追上市场变化的速度,是另一码事。
本田不是唯一扛压力的,但它是摔得最重的那一个,今年4到9月,本田在华产量只剩13万1716辆,比去年同期少了六成,跟2020年最高峰比缩了约九成,最近几个月,月产量在1万到2万辆之间晃。
而这座工厂要保本,远不止这个数,9月本田在华销量同比下滑53.1%,连续32个月往下走,日产的日子也不好过,9月中国区整体销量只有23658台,同比大幅下滑61.6%,连续第6个月同比下滑。
丰田是日系里头唯一还能稳住基本盘的,卡罗拉锐放和RAV4荣放在燃油车销量榜上还排在前头,凯美瑞月销也还能维持在一万三千辆以上,但丰田的纯电板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燃油车和混动撑住了今天,撑不住明天。
日系品牌在华零售份额9月已经跌到10.7%,五年前这个数字是23%左右,份额掉了一半还多,不是哪一款车没卖好能解释的。
日系车过去靠的三样东西,现在同时松动了,省油这件事,国产插混车型亏电油耗已经压到几升甚至更低,耐用这件事,国产新能源车普遍给终身质保或者超长质保,部分日系车型还守着“3年或10万公里”的老标准。
保值这件事,随着新车价格往下走、技术换代加快,二手车市场对日系燃油车的残值预期正在被重新打量,今年9月,中国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已经达到67.0%,日系品牌在这个涨得快的市场里几乎看不到身影。
三家日本车企在华主推的纯电车型,多是在燃油车平台上改出来的,底盘布局和空间利用先天吃亏,上市后市场反响普遍冷清。
价格也在跟着松动,轩逸经典款的终端裸车价已经跌破七万元,雅阁在部分地区优惠超过五万,凯美瑞的让利也在四万上下,降价换来的销量并不长久,反而进一步压缩了经销商的活路。
销量下滑、价格下探、渠道收缩,三件事互相咬着,形成一个很难靠单一手段打破的循环。
日产的选择比较务实,也走得最快,日产在中国研发、生产的锋坦Frontier Pro皮卡,已经从中国港口发往墨西哥,后续还要进入菲律宾、中东和拉美市场,这是日产头一回把中国团队设计、开发、生产的车型拿到全球市场去卖。
日产方面说得很明白,中国将成为其全球创新和出口基地,利用本土研发、设计和制造能力,把在中国开发的产品输送到海外,换句话说,中国从“卖车的市场”变成了“造车的能力来源”。
丰田走的是一条更重的路,10月8日,丰田与中国一汽、广汽集团签了新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核心动作是把两家合资公司在研发、采购、生产上的职能打通,减少内耗,缩短决策链条。
丰田的算盘是让中国团队在电动化和智能化上有更多话语权,另一个动作更能说明问题:丰田计划从2028年起在中国生产下一代卡罗拉,头一回采用能适配纯电、混动和燃油多种动力形式的多路径平台。
对一个曾经靠全球车型打天下的企业来说,把核心产品的底层平台交给中国合资体系来落地,姿态上的变化比技术本身更值得关注。
马自达的做法又不一样,它在华销量规模不大,索性把中国生产的纯电车型返销欧洲和澳大利亚,用中国的成本和供应链优势,去补自己在全球电动化产品线上的空缺。
三家企业三种路径,共同点是都把中国从销售终端重新定位成能力节点,区别在于,日产借的是制造和成本,丰田调的是决策权和产品架构,马自达用的是产能和出口通道,路径没有对错。
能不能跑通,取决于总部愿意让渡多少权限,以及中方团队能不能在更短的时间里拿出有竞争力的产品。
三条路方向不同,底下的道理是一样的:承认中国供应链和研发效率的优势,然后想办法用上它,哪一条更管用,眼下还看不出来。
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只是把中国当成一个“需要适配的市场”,而不是“需要借力的地方”,那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有一种说法很流行,说日系车只是电车没做好,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半。
燃油车市场的萎缩速度比预想的更快,日系车的主要产品仍然是含混合动力在内的燃油车,受冲击最直接,本田在华工厂的产能利用率早就跌破了行业公认的盈亏线,一半时间在闲置,燃油车卖不动,电车补不上来,两条腿同时踩空。
更深一层的原因在决策机制上,日系车企长期采用总部主导的开发体系,研发决策权大量集中在日本总部,即便小改款也要总部审批,中国市场用户关注的新功能,往往因为审批流程太长而没法及时配上。
这种让听不见市场声音的人做决定的模式,在燃油车时代是质量控制的手段,在新能源时代就成了反应速度的枷锁,有分析指出,日本燃油车产业链约七成的技术积累没法在电动化、智能化时代跨领域复用。
几十年的家底,换一个赛道,七成用不上,这个数字比任何单月销量跌幅都更能解释日系车企的犹豫和迟缓。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是人才流向,中国车企在智能驾驶、座舱软件、电池管理这些领域开出的薪资和项目机会,正在把日系在华合资公司里的本土工程师吸走。
过去,合资企业的中方技术骨干把进入日系体系当成职业终点,如今更多人把它当成跳板,研发能力说到底是人的能力,人才流向哪里,技术积累就往哪里走。
合资公司如果只承担适配和生产的职能,核心研发留在海外总部,本土团队很难留住真正能打硬仗的人。
中国品牌乘用车今年前三季度占了乘用车总销量的73.9%,这个比例说明的不是哪一家的胜利,而是一整套供应链、研发流程和产品定义方式跑通了,日系车企要追的,不是哪一款竞品车型,而是这套体系运转的速度。
三部敏宏那句话被传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当成一句气话,把本田随后半年的产能调整和路线修正摆在一起看,它更像是一个提前到来的结论。
一个经营了七十多年燃油车体系的企业,在对方的节奏面前发现自己按老办法跑不赢,这比哪一款车卖得差都更让人清醒。
造车这场长跑换了赛道,认得清对手的人,才有机会重新站上起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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