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道林·格雷的画像>》(以下简称《创作》)在上海排练的第二天,张芝华在化妆间休息的时候,王婉娜走了进来,姑娘穿着雾粉的外套,嘴上一抹蔷薇色的唇膏。张芝华由衷地感叹:“年轻人真好看啊,就是要这样的年纪演《红楼梦》,我也爱看。”王婉娜活泼地安慰她:“不完全是这样的,经验和阅历让老师们更有魅力。”张芝华笑着摇头:“能欣赏阅历的魅力,在我们身边还是太少了。”
经过三天紧张的排练、合成,彩排前半小时,张芝华穿白色的短袍在侧幕候场,她调侃自己:“这么胖,一点不修饰,我还是没法跟自己和解。”她停顿一瞬,又说:“如果大环境里,女演员和女性的年龄、身材、颜值不用时刻被审判,我也不至于这么纠结。”
上周末,今年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德国大嘴突击队和上海本地招募者共创的《创作》连演三场。张芝华和王婉娜是6位招募者中的一组对照组,张芝华是刻着时间痕迹的年长“玫瑰”,王婉娜是充满活力的年轻“雏菊”。演出有个片段,张芝华头戴花冠,披着华丽披风,王婉娜穿印花的短夹克,依偎着她。这是一个有着强烈感染力的场面,它挑战并冲破了世俗对“美”的认知局限,这不是青春垄断的特权,时间、岁月和年龄塑造着多样化的“美”。
王尔德在小说里写着:“世界只属于你一时。”《创作》带来另一幅画像,“雏菊”和“玫瑰”在剧场里看见彼此,互相欣赏,中外文艺工作者和素人共同完成的这幅“画像”,成就了特别的上海城市画像。就像大嘴突击队总结的——家喻户晓的“上海妈妈”和跳广场舞的邻家妈妈,有200万粉丝的网红博主和对表演充满好奇心的越剧小生,表演者和观众,每个真实个体的故事,都有着不输给《哈姆雷特》的精彩。
“玫瑰”张芝华:重新梳理生命经验
张芝华和大嘴突击队见面的第一个工作日,排练到晚上九点半,工作强度超乎她的预料,但她很兴奋:“我快70岁了,还能参与后戏剧剧场这种先锋话剧!”
《创作》的表演形式特殊,大嘴突击队每到一个新的巡演城市,在当地招募6位共同创作者,3名30岁以下组成“雏菊组”,3名60岁以上组成“玫瑰组”。上海演出的招募消息发布后,主创很快收到很多年轻人的简历,但60岁以上组回应者很少,张芝华是被请来救场的。剧组从8月起陆续线上工作2个月,期间,“大嘴”的几位成员表达了对张芝华的敬意和欣赏:“芝华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演员,她有着开放、真诚的心灵,而且在这个年纪能随时接受新的概念和方法。”
这句评价承载着很沉的情感分量。正式演出时,台上有镜子,也有摄影机。张芝华能看到镜像的自己,她和她的特写面对着观众,她所讲述的故事,是私密的独白,也是从未启齿的秘密告白。舞台一片静谧,“大嘴”成员巴斯蒂安坐在黑暗中,他问张芝华:“你有没有想要抹去的青年时的记忆?哪段中年记忆刻骨铭心?”张芝华用克制、平静的语调,讲述了她从未公开的两段往事。
33岁的她结束第一段婚姻,独自带3岁的孩子到外景地拍摄。在那个小县城的报摊上,她看到关于自己离婚的长篇报道。记者没有采访她,写到她的部分是一面之词。她气急攻心,用全部的出差补贴买下这个县城里她能找到的所有刊载她离婚风波的报纸。回到招待所,她在房间里流着泪,一张一张地撕报纸。
40岁这年,她用了整整一年拍摄电影《赵先生》,扮演一个嫁给知识分子的下岗女工。她把自己的生命体验交付在这部电影里,渴望在银幕上再现生活和欲望的流动,她做到了。电影在瑞士洛迦诺电影节获金豹奖,但无缘上海的大银幕。几年后,她在美国中部的一家电影院里看到《赵先生》,她曾在女演员成熟的年纪创造出最好的表演,却在家乡无人知晓。
从排练场到舞台,张芝华褪去女演员“表演”的声音,她控制着自己的情感波动,隔着岁月的镜面,她好像在评述镜像里的另一人。她在年轻时没有得过“美”的红利,青年的创伤和中年的遗憾没有击垮她,她没有被时间消磨,而是成为今天这个内心丰富且从容的“妈妈”。大嘴突击队的工作方式让她感触很深,她说:“他们不希望我表达愤怒、难过、遗憾这些内心交杂的情绪,不需要渲染情感冲突的过程,我们一直在做减法,到最后,就是讲述和这段记忆有关的事实。这是一个很理性的作品。”
她认为,这份“理性”不仅让她进入一种新的表演体系,也打开私人记忆,这是一趟“直视自我”的旅程:“随着时间流逝,我把很多事情放下了,人需要往前走的。做这个作品,让我回过头,把生命经验重新梳理一遍。这段创作过程也让我确信,未来是开放的,即使我70岁了,遇到机会也不要放弃。”
“雏菊”王婉娜:在舞台上回归真我
大嘴突击队此前对“女子越剧”和“女小生”并不了解,但他们准确捕捉到王婉娜特殊的表演气质,她戴着花冠、举着画框在台上行走的画面,像极了卡拉瓦乔绘画里的少年。“大嘴”成员西蒙评价她:“娜娜是个好奇的姑娘,她把排练和演出当作一场冒险。”
参与招募时,王婉娜对大嘴突击队也不了解,她错过了他们2018年在上海的演出。她提前看《创作》在德国的演出录像,2小时的演出,三个年轻人、三个中年艺术家和三个老年人组成微缩的世界,她在这些表演者身上看到不同的人生方向,即使表演者背景、职业和年龄存在差别,这个作品照亮了微不足道的个体,真实的生命值得被看见、被当作艺术的画像。她边看边哭,明白了自己在作品里的位置,她既是充满活力的年轻参与者,也要做温柔的观察者。
王婉娜在排练厅的第一天,她留意到“雏菊”和“玫瑰”两组演员的身体对比。在确定服装时,“玫瑰”们起初顾虑他们出场时的简单宽袍暴露身体的衰老和变形,于是,西蒙耐心地表达他的艺术观念:身体就是身体,它们不承担任何符号和意义,不需要遮挡和修饰,让身体以本真的模样出现,即是让个体回归真我。她看到前辈们以开放的心态接受了新的观念和新的表演方式,那一刻她很羡慕他们:“我希望等我老了,也能接受自己的形象,并且自己定义自己。”
更重要的,王婉娜做自己的观察者。和“大嘴”的共同创作,她不演任何角色,不把戏曲的程式化表演当作奇观的展示片段。“大嘴”解构《道林·格雷的画像》,王婉娜的面容、身体和声音是这场演出的素材,她也是主动的表演者,呈现一个“不附属于任何角色和身份的王婉娜”。这促使她前所未有地观察自己的多面性,把更大胆的“自我”调动出来。她的勇气不仅表现在她表演中做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诚实地分享她的恐惧和渴望。她看见并描画了自己,也愿意把这幅画像分享给观众——她在最被看好的年纪大病一场,半年不能上台。病愈后,她再演《红楼梦》,感到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熟悉的一切似乎离她而去,她在台上忘词,那个瞬间给她带来溺水般窒息的错觉,这成了她至今要努力克服的阴影。当巴斯蒂安问出:“你是否感到身体控制了你?”王婉娜和张芝华一起面向了观众,这个姿态意味着“是的。”王婉娜感激在30岁时遇到《创作》:“我仍然渴望能尽情掌控人生,但也学着顺应变化,然后去拥抱所有可能的机会。”
创作“道林”,重新定义“美”,让生活进入剧场
《创作》在德国首演于2018年,西蒙形容,当时大嘴突击队的成员们正在中年的门槛上,他重读王尔德的小说,读到画家对道林表白:“你知道你有多美么?”画像定格了道林的青春和美,也从此成为他的诅咒。这个片段成为《创作》的起点,西蒙想要探讨:“美”是被看见、被定义的,那么,“看”和“定义”是自由的,还是被少数人垄断?
八年来,《创作》的表演者是流动的,不断变化的年轻“雏菊组”和年老“玫瑰组”,让这场演出保持着开放的不确定性。开场,西蒙看着贝瑞特用枯枝、花朵和花苞做花艺,三种花材对应老年、中年和青年的阶段。这瓶插花传递了明确的隐喻:美是不同生命阶段的平衡组合。西蒙和贝瑞特之间发生一段很有思辨性的对话,他们讨论艺术家是否能掌控自己的作品和观众对作品的观看之道。演出的前半程,六位上海的共创者是大嘴成员的“创作素材”,是画框和镜头取景框里的“内容”。接着,他们被“释放”了,他们不再是素材而是自己身体的“创作者”,自行决定如何在舞台上“被看见”,这场混乱的群戏结束于西蒙意味深长的总结:“被你们看到是我存在的意义吗?”然后,演出迎来至关重要的转折,“玫瑰”和“雏菊”将褪去表演属性,他们试着看到压抑的、隐瞒的那部分“自我”,个体的脆弱和忐忑进入剧场,台上台下的人们都面临着用不同的方式去“看”。
上海版《创作》的本地成员除了张芝华和王婉娜,另外四位是:80多岁的退休舞台技术监督,70多岁的广场舞领舞,戏剧学院在读学生和200万粉丝的博主。20多岁的年轻人敏捷地穿过舞台,特写镜头放大青春饱满的面庞,70多岁的老人们摇摆唱歌,两组表演者穿梭同台,不只是为了对观众布道“美不是单一的”“换一种眼光,衰老同样是美的”。对“美”的思辨、颠覆和重新定义,是让真实和生活进入剧场。
西蒙说:“我希望《创作》能够画出上海的城市生活画像,所以我特别留意张芝华和博主钟也棠。芝华以‘上海妈妈’的形象深入人心,但如果她不用扮演任何人的妈妈,她怎么看自己?人们怎样看她?至于也棠,我估计‘大嘴’这辈子的观众总数都不及她的粉丝数!她早已习惯在镜头前、在社交媒体“自我表演”,那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能想象没有任何‘人设’的自己吗?观众和她能看到一个‘不扮演任何人’的姑娘吗?”
把生活引入剧场,不仅是心灵鸡汤式的“分享个体的故事”,约定俗成的“美”的面具裂开,随之可见的坦率、尴尬、别扭、用力过度……都是真实漏进剧场的光。
原标题:《重新发现日常的“美”,这是和《哈姆雷特》同等重要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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