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从看守所大门推出来那天,太阳白得晃眼。

脚底下还踩着里面穿出来的那双布鞋,鞋底薄,水泥地烫得脚心发麻。

八天没刮胡子,下巴像刷了层砂纸。我站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

手机在进去那天就被收走了,现在揣在裤兜里,还有一格电。

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马路斜对面,打着把粉色的遮阳伞,穿一条我结婚前给她买的白裙子。脸上笑着,嘴角弯的弧度跟婚礼那天一模一样。

她朝我招手,小跑着穿过马路,凉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响。

“老公,回家吧。”

她伸手要挽我胳膊。

我把手抽出来,插进裤兜。我看着她那张脸,什么话也没说。

她还在笑,可那笑像画在纸上的,太阳一晒就要卷边。

我转过身,朝北边走了。

北边那个路口拐角有家烟酒铺,门口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

我走进去,拿起听筒,拨了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说:“我要举报,八天前有人报假案,诬告强奸。”

身后传来遮阳伞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铺子外面的太阳地里,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挂上电话,从铺子里拿了包最便宜的烟,撕开,点了一根。

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我今年三十二,跑网约车的。

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她,她叫周玲,在城南一个商场的首饰柜台当导购。我爸妈催得紧,我三十出头,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房子是爹妈掏空家底付的首付,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周玲长得不差,瘦高个儿,说话细声细气。处了四个月,她爸提出来彩礼十八万八,三金另算,婚礼必须在酒店办,二十桌起步。

我妈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咱家底子薄,可也不能让人家闺女委屈。

东拼西凑,把家里能借的都借了。我二姨借了三万,我舅舅拿了两万,剩下的刷了信用卡,又办了几笔网贷。

婚礼定在五月二号,四月底我才把彩礼和三金凑齐,送到她家那天,她妈数钱数了两遍,她爸坐在沙发上抽烟,说:“以后对玲玲好点。”

五月一号晚上,我在新房里收拾到半夜。

那房子是两居室,简单装修过,墙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她家陪嫁了一台电视,四十八寸的,还没拆包装。我把她的拖鞋摆在门口,把牙膏牙刷放进卫生间的杯子里,又把床上的四件套抻了又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那张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心里又踏实又发慌。踏实的是总算要把婚结了,发慌的是外面欠的那些账,婚礼一过,得连着跑两三年的车才填得平。

可我心里还是高兴的。三十多岁的人,能娶上媳妇,在我们这地方不算丢人。

婚礼那天乱糟糟的。

早上五点半起来,去花店扎花车,回来接亲,堵门,塞红包,闹腾到快中午才把人接进新房。周玲坐在床上,婚纱裙摆铺了半张床,她那些伴娘嘻嘻哈哈地藏我的鞋,让我做俯卧撑。

我那天穿了套新西装,租的,领结勒得脖子难受。可我还是笑,脸上肉都僵了。

婚宴在城东一家酒店,亲戚朋友坐了满满当当。我爸喝多了,拉着周玲她爸的手说:“老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爸也喝多了,拍着我爸的肩膀说:“我闺女娇气,你们多担待。”

我站在台上,司仪让我跟周玲亲一个。我凑过去,她别了一下脸,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害羞。

酒席散场已经快下午三点。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我腿都软了。回到新房,我脱了西装外套,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周玲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喊我:“你进来。”

我进去,她坐在床边,婚纱还没脱,手里捏着手机。

“收了多少礼金?”她问。

我愣了一下,说:“还没算,在包里。”

“拿过来。”

我把包拿进去,她把里面的红包全倒出来,蹲在地上开始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一个地数,手指头翻得飞快。

“我妈那边的亲戚给的少,你爸这边也不多。”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说:“先放着吧,回头慢慢算。”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我:“慢慢算?这钱里有一部分是我同事和我妈朋友的,我得记清楚,以后还人情。”

我说行。

她数到一半,忽然把红包往地上一摔:“才六万多?你家亲戚怎么这么抠?”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那六万多里,还有我舅偷偷塞给我的五千,说是给我应急用的。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她躺在床上刷手机,脸上敷着面膜。

我躺下去,伸手想抱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累了,明天再说。”

我说好。

第三天,她回门。

我开车送她回去,她爸妈摆了一桌菜。她爸喝着酒说:“小陈啊,我家玲玲从小没吃过苦,以后家里的活你多干点。”我说知道了叔。

她妈接了一句:“还有,你那车贷款还清没?”

我说还有一年。

她妈夹了筷子鱼,说:“还清了再考虑要孩子,别让孩子跟着遭罪。”

我心里堵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从她家回来那天晚上,她跟我吵了一架。

起因是她看中一条项链,想买,我说先缓一缓,婚礼刚办完,手头紧。

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结婚前你说过什么?说以后我想要什么都给我买。”

我说:“没说不买,过两个月再买行不行?”

她冷笑一声:“过两个月?过两个月指不定你连车贷都还不上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捏着个空烟盒,来回地按。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我好像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可证已经领了,婚礼也办了,亲戚朋友都知道了。我能怎么办。

日子过得飞快。

她回商场上班,我继续跑车。她加了很多业主群、购物群,经常拿手机给我看:“你看人家老公,给媳妇买这个。”“你看人家家里,重新装修了。”

我尽量不接话。

可有些事躲不过去。

有一天我收车早,回家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

“我写了份协议。”她说。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婚内财产约定”。

我放下车钥匙,说:“你什么意思?”

她头也不抬:“你婚前那套房子,加上我的名字。”

我说:“那是我们家付的首付,贷款也是我在还。”

她说:“可我们现在是夫妻,夫妻共同财产。”

我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试着跟她讲道理,说这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他们现在还在老家租房子住。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发冷:“你爸妈关我什么事?我嫁给你,连个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我图什么?”

我那天晚上没在家里住。

去我发小那儿挤了一宿,他叫赵强,在汽配城上班。我俩坐在他出租屋的床上,喝了两瓶啤酒。

赵强说:“你这婚结得,比坐牢还累。”

我苦笑,没说话。

他拍拍我肩膀:“兄弟,再看看吧,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你才三十二,离了还能找。”

我摇头:“我爸妈那儿怎么办,借的那些钱怎么办。”

赵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还是回了家。

进门看见周玲在敷面膜,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指了指茶几:“给我转五千块钱,我要买衣服。”

我站在门口,手指头在车钥匙上来回搓。

“听见没?”她声音尖起来。

我打开手机,转了五千。

卡里余额还剩一千三百块。

离车贷还款日还有六天。

日子就这么熬着。

我每天跑十二三个小时,回家就睡。她每天玩手机,刷直播,买东西。我们很少说话,偶尔说几句,三句不离钱。

可我从没想过,她会做出那件事。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那天是周末,她休息。我跑完早高峰回来,想补个觉。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说中午跟朋友出去吃饭。

我“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有人推我。

睁开眼,她站在床边,穿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老公,我们聊聊天。”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坐在床沿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

“你昨天为什么没接我电话?”她问。

我说昨天在跑一个长途单,手机静音了。

她点点头,又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皱起眉:“你发什么疯?”

她笑了一下,笑得我心里发毛。

“我同事昨天看见你车停在南湖公园旁边,副驾上坐了个女的。”

我愣住了。

南湖公园那条路我确实走过,可副驾上从来没坐过什么女的。昨天一整天我都在跑机场线,接的都是男乘客。

“你同事看错了。”我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

“陈建国,我要是报警说你强奸我,你猜会怎么样?”

我看着她,以为她在开玩笑。

“我们领了证,是夫妻。”我说。

她转过身,脸上还在笑:“夫妻怎么了,婚内强奸也是强奸。”

我脑袋“嗡”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跑了几个单,心神不宁。晚上回家,她不在。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门被拍得山响。

我开门,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其中一个亮出证件:“陈建国,有人报案称你涉嫌强奸,跟我们走一趟。”

我站在门口,穿着拖鞋和背心。

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轻轻关上。

在派出所,我见到了周玲。

她坐在椅子上,哭得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衣领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对警察说,我昨天晚上强迫她发生了关系。

她身上的淤青,是她自己掐的。

她衣领上的口子,是她自己撕的。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天下午,我被送进了看守所。

那个地方,我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八天。

我在里面度过了这辈子最长的八天。

每天晚上躺在铺上,盯着铁门上的小窗,听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喊声,我就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想起婚礼上她别开脸的那个瞬间。

我想起她数红包时摔在地上的手。

我想起她让我在房产证上加名字时,眼睛里那种冷。

我在里面没有人说话。

有个关在一起的男人问我,犯什么事进来的。我说没犯事。他笑了笑,说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没犯事。

我就不说话了。

第八天早上,管教把我叫出去,说案子撤了,报案人自己承认报了假警。

我站在看守所门口,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没有家了。

那套房子,虽然写着我爸的名字,可里面全是她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该往哪儿去。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赵强。

他骑了个电动车,停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出来也不说一声。”他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瓶水。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赵强说:“你媳妇早上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

我点头。

他又说:“你那个房子,我昨天路过看了一眼,她好像把锁换了。”

我“哦”了一声。

赵强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他挠了挠头:“我托人打听了,她报假警这事,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最多拘留几天罚款几百块。可你被关了八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赵强又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马路对面。

对面那个烟酒铺,门口挂着的公用电话牌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去打个电话。”我说。

那通电话,我拨了三个数字。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您好,这里是……”

我说:“我要举报,八天前有人报假案,诬告强奸。”

对方让我说清楚点。

我就站在那个铺子门口,一手拿着听筒,一手夹着烟,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愿意配合调查,提供所有证据。”

挂掉电话,我转过身。

周玲就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五步远。

她那把粉色的遮阳伞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层面具。

她张了张嘴,说:“你疯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周玲,咱们离婚吧。”

她脸色变了,冲上来抓我的胳膊:“陈建国!你要干什么!那事是我闹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我把她的手掰开。

“闹着玩?”我看着她,“我在里面关了八天,你跟我说闹着玩?”

她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知道你的厉害?”我笑了,“那我现在知道了。”

她开始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妆都花了。

“建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回家好好过,我再也不闹了,行不行?”

我看着她哭,心里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晚了。”我说。

我转身朝赵强走去。

她在后面喊:“陈建国!你敢走!你敢走我让你身败名裂!”

我没回头。

赵强骑电动车带着我,开出去两条街。

我坐在后座上,风吹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

“现在去哪儿?”赵强问。

我想了想,说:“去派出所。”

赵强没再说话,拐了个弯,朝派出所方向骑去。

在派出所,我做了笔录。

那个接待我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头发有点秃。

他听我说完,皱着眉问:“你确定要报案?”

我说确定。

他说:“她报假警,我们可以依法处理。可你们是夫妻,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我想清楚了。”

老刘叹了口气,让我签字按手印。

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赵强还等在外面,蹲在路边抽烟。

“走吧,去我那儿住两天。”他说。

我摇头:“我去车上睡。”

赵强站起来:“你车不是还在小区楼下停着吗?”

我想起来了。

我的车,一辆白色的旧车,还停在那个小区楼下的车位上。

“我陪你回去取。”赵强说。

我们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车还在,挡风玻璃上贴着张纸条。

我揭下来一看,上面写着:“陈建国,你要是个男人就给我打电话。”

是周玲的字。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里有股味道,八天没通风,闷得发酸。

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栋楼。

六楼,那个窗户亮着灯。

那是我爸妈用一辈子积蓄付了首付的房子。

那里面有我精心挑选的双人床,有她陪嫁来的四十八寸电视,有墙上的大红喜字。

可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赵强站在车外,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

“今晚真睡车里?”他问。

“嗯。”

他叹了口气:“那你把车停到汽配城去,我那儿门口有监控,安全。”

我发动车子,跟在他电动车后面,慢慢开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个亮着灯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

座椅放平,头枕在安全带上。窗外的路灯把车顶照得半明半暗。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充上电,开机,涌进来一堆消息。

我妈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二姨打了十几个,我舅打了八个。

还有周玲发的一条:“你敢报警,我就去你老家闹,让你爸妈没脸见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妈住在乡下老房子里,院子里堆着去年收的玉米杆,已经发霉了。

我妈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瘦成这样?”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进屋说。”

堂屋里,我妈给我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我爸坐在对面,吧嗒吧嗒抽烟。

我尽量平静地把事情说了。

我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先哭了,哭得很大声:“我造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我爸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离婚,然后告她报假警。”

我爸点了点头:“离,赶紧离。”

我妈还在哭:“那彩礼怎么办?那三金怎么办?我们借了那么多钱……”

我说:“妈,你别担心,我想办法。”

我妈抹着眼泪说:“你想什么办法?你被关了八天,那钱就白白送人家了?”

我爸说:“那钱不是送,是彩礼。能要回来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就自认倒霉。”

我看着爸妈花白的头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住了一宿。

我妈给我煮了碗面条,端到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多吃点。”她说。

我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去。

她起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哭。

回到城里,我开始找律师。

律师姓赵,跟赵强是远房亲戚,四十出头,讲话利落。

他听完我的情况,说:“两个事。第一,离婚。第二,追究她报假警的法律责任。这两个可以同时进行。”

我问:“彩礼能不能要回来?”

他说:“你们领了证,也共同生活了,彩礼要全部要回来很难。但她存在重大过错,法院大概率会判她返还一部分。”

我点头。

赵律师又说:“报假警那事,你既然已经报案了,警方会立案调查。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她这种行为至少拘留五到十天,罚款五百以下。如果情节严重,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我沉默了。

赵律师看着我:“你想追究到什么程度?”

我说:“法律能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

他叹了口气:“行,我帮你准备材料。”

离婚的事,比我想象的要麻烦。

周玲不同意。

调解那天,她来了。

她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穿了一身黑衣服,头发扎起来,脸色很差。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问我们有什么诉求。

周玲先开口,声音很轻:“我不同意离婚。”

调解员问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对他有感情。”

我差点笑出来。

调解员又问我。

我说:“她在婚礼第三天就让我签财产协议,要把我婚前房子加上她名字。我不同意,她就报假警,诬告我强奸。我在看守所关了八天。”

调解员脸色变了。

周玲猛地站起来:“陈建国!你闭嘴!那是我一时冲动!”

调解员摆摆手让她坐下。

“周玲,你报假警这事是真的吗?”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当时就是吓唬他,没想到会这样……”

调解员叹了口气,说:“你们双方再考虑考虑吧,如果确实感情破裂,调解也没用。”

第一次调解不欢而散。

从调解室出来,周玲拦住我。

她站在楼梯口,仰着脸看我,眼里有泪。

“建国,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改。我不要加名字了,不要你买东西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我的妻子。

我们认识不到一年,结婚不到两个月。

我以为我了解她,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初为什么要报假警?”我问她。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生气。你那天不接我电话,我朋友说你车上坐了别的女人,我心里难受。我想让你也难受一下。”

“所以你就让我去坐牢?”

她抬起头,眼泪往下掉:“我没想让你坐牢!我以为警察来了,问几句话就完了,吓唬吓唬你……”

我笑了。

“周玲,你三十岁的人了,你不知道报假警是什么后果?”

她不说话了。

我绕过她,往楼下走。

她在后面喊:“陈建国!我要是被拘留了,我爸妈不会放过你的!”

我脚步没停。

那天之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警方调取了那天的报警记录,又询问了当时出警的民警,还调了小区监控。

证据确凿。

周玲被传唤到派出所,一开始还狡辩,后来看了监控,承认了。

她被拘留了七天,罚款五百。

她爸妈知道后,跑到我老家大闹了一场。

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你爸把他们撵出去了,你舅也来了,说再闹就报警。”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我恨。

恨周玲,恨她爸妈,恨我自己。

恨我当初为什么要听媒人的话,为什么要急着结婚,为什么没有多了解她一点。

可我也知道,恨没有用。

我得把事情处理干净。

周玲拘留结束后,她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妈声音沙哑:“陈建国,算我们家错了。你跟玲玲离婚,我们同意。但彩礼和三金,我们家不退。”

我冷静地说:“阿姨,这得法院判。”

她妈说:“你敢上法院,我就去你单位闹。”

我笑了:“我没有单位,我跑网约车的。”

她妈噎住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云很薄。

我三十二岁,离异,欠了一堆债。

可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离婚官司打了两个月。

判决下来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法官判了离婚,彩礼返还八万,三金返还一半。

周玲没来。

她律师来的,签了字,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我拿着判决书,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点了一根烟。

赵强下班过来,看见我坐在那儿,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判了?”

“嗯。”

“多少?”

“彩礼八万,三金一半。”

赵强“嚯”了一声:“不少了。”

我摇头:“我结婚花了三十多万,还欠着二十万。”

赵强不说话了。

我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回老家。”

赵强看着我:“现在?”

“现在。”

那天傍晚,我开车回了老家。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把判决书递给我爸,他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好。”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判了?”

我点头。

她“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比平时响。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吃饭。

很安静。

我妈给我夹菜,我爸给自己倒了杯酒。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爸问。

我说:“把车贷还完,把欠的钱还清。”

我爸点点头:“那房子呢?”

我愣了一下。

那套房子,周玲早就搬走了。可她在里面住过,那些家具家电还在。

“租出去。”我说。

我爸说:“也好。”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建国,以后再找,一定要看准人。”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不催你。你慢慢来。”

我低下头,扒了口饭。

鼻子有点酸。

吃完饭,我站在院子里。

天全黑了,星星很多。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陈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是周玲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告诉你,你让我在派出所关了七天,这个仇我记着。”

我开口了:“周玲,我让你关七天,你让我关了八天。咱俩扯平了。”

她尖叫起来:“扯平?你是个男人!你让一个女的去拘留所,你算什么男人!”

我平静地说:“我算什么男人,跟你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麦苗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天晚上,我送她回房间。她坐在床边,说:“陈建国,你以后得对我好。”

我当时说:“我会的。”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你发誓。”

我举起手:“我发誓。”

那誓言好像还在耳边。

我摇摇头,进了屋。

第二天,我开始继续跑车。

车停在汽配城门口,赵强给我弄了桶水,把挡风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生意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天气好,单多。”

他拍拍车顶:“跑吧,多挣点钱,把账还了。”

我点头,发动车子。

手机响了,来单了。

我点开,是一个从城南到机场的单。

我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城市还是老样子。

红绿灯口,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焦急地按喇叭。

我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觉得,一切好像刚刚开始。

那套房子,我已经挂牌出租了。

中介前两天打来电话,说有对小夫妻想租,价钱合适。

我约了周末去签合同。

到时候,我会把墙上的大红喜字揭下来。

那东西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我还没想好揭下来之后扔哪儿。

门口的垃圾桶好像有点小。

算了,到时候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