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澜恐怕自己也没想到，四年前直播间里卖过的袜子、床上用品，到了2026年，竟然又被网友翻出来批评。
10月31日，杨澜专门发文回应，说这是前几年的旧视频，当时为了维持公司运转、保障员工利益，曾经与MCN机构合作尝试直播带货。后来发现隔行如隔山，自己确实不擅长，合约到期便退出了。
连批评她的理由都是旧的。早在2022年，就有网友引用《礼记》中的“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指责杨澜这样的富裕阶层，不应该再去争夺普通百姓的生意。
时隔四年，相同的视频、相同的批评，再次引发争议，颇有些耐人寻味。
四年前，中国正处于口罩冲击之中，经济下行压力已经显现，但人们普遍期待口罩结束之后，经济能够恢复增长，生活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然而，四年之后，口罩早已过去，房地产持续调整，就业竞争不断加剧，居民财富增长放缓，股市也经历了多轮大幅波动。经济社会环境发生了进一步变化，人们看待财富、成功和社会公平的心态，也随之发生变化。
杨澜还是那个杨澜，但今天观看视频的网友，已经有了不同于四年前的生活体验。
一、资产缩水，让中产阶级失去了安全感
过去二十多年，中国城市家庭财富增长最重要的来源，就是房地产。
房价持续上涨，让大量普通家庭获得了资产增值的收益。一个家庭即使工资收入不算很高，只要早几年在城市买了房子，账面财富就可能增加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
房子成为中国中产阶级最重要的财富，也是他们对未来生活充满信心的来源。
但这种状况在过去四年发生了巨大变化。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2年前三季度，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10.36万亿元，商品房销售额9.94万亿元。到了2026年同期，这两个数字已经分别下降至5.34万亿元和5.38万亿元，降幅都接近一半。
成交规模的萎缩伴随着房价调整。中指研究院数据显示，2026年9月，全国百城二手住宅平均价格为每平方米12452元，同比下降6.94%，100个城市中，有97个城市二手房价格环比下跌。
国家统计局同期数据显示，二线、三线城市二手住宅销售价格同比分别下降4.5%和5.4%。
房价持续调整，对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一套过去价值500万元的房子，如果缩水20%，账面财富就损失100万元。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多年积攒的收入。更令人焦虑的是，房子的市场价格虽然下降了，银行贷款却还得按照原来的合同继续偿还。
过去，人们习惯了财富随着时间不断增长。现在，辛辛苦苦积累的财富，可能在几年之间大幅缩水。尤其对于把绝大部分家庭资产集中在住房上的城市中产阶级来说，这种冲击相当深刻。
股市同样影响着人们的财富感受。
2026年10月，A股出现剧烈调整。截至10月30日，上证指数全月下跌6.33%，深证成指下跌15.94%，创业板指下跌23.02%，科创50指数下跌24.13%。从年内高点计算，创业板指已经回撤约45%，科创50指数更是接近腰斩。
当然，股市四年间有涨有跌，但这轮调整带来的财富损失十分直观。根据央广财经报道，10月沪深两市超过4500只个股月线收阴，个股月度涨跌幅中位数低于负12%。
房地产和股票，是中国城市居民最熟悉的两大类资产。当家庭财富增长放缓甚至缩水时，消费心理自然发生变化。
过去舍得花的钱，现在需要精打细算；过去愿意承担的投资风险，现在开始敬而远之。人们对财富增长的乐观预期，逐渐让位于对家庭资产安全的重视。
这种变化也会影响人们对富裕阶层的态度。当自己的财富不断增长时，容易羡慕和欣赏别人的成功；当自己的财富不断缩水时，就更容易关注那些富人如何继续挣钱，甚至会产生某种不公平感。
二、就业竞争加剧，让普通人越来越在意机会公平
比财富缩水更令人焦虑的，是未来挣钱的机会。
过去几年，中国高校毕业生数量持续增长。2022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1076万人，2026届预计达到1270万人，四年增加了194万人。
将近1300万大学生，每年都要进入就业市场寻找工作。与此同时，房地产、互联网等传统吸纳就业的重要行业经历调整，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又不断改变企业的用工需求。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9月，全国城镇16至24岁不包含在校生的劳动力调查失业率为18.0%，25至29岁为7.4%。
年轻人的就业竞争已经相当激烈，中年人的职场处境同样值得关注。企业面临成本压力，需要提高效率、压缩开支，一些传统岗位面临调整。过去被认为相对稳定的职业，也开始出现新的不确定性。
劳动收入之外，居民财产性收入的增长也明显放缓。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2年前三季度，全国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同比增长5.8%，到2026年同期，这个增速只有1.6%。其中，2026年前三季度城镇居民财产净收入仅增长0.5%。
财产性收入增长乏力，就意味着普通人更加依赖劳动所得。但就业竞争越激烈，劳动获得稳定回报的难度也就越大。
这种变化会直接影响人们对社会机会的判断。
过去，一个年轻人看到杨澜这样的成功人士，可能会羡慕她的能力和成就，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如今，一些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她已经拥有那么多资源，为什么还要进入直播间与普通人竞争？
对于普通主播和小商家来说，获得流量需要付出大量成本。每天直播几个小时，选品、备货、拍摄、运营，辛辛苦苦未必能赚多少钱。而像杨澜这样的公众人物，凭借多年积累的社会声望，就能够获得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关注度。
这种竞争优势在商业上完全可以理解，但对于已经承受就业和收入压力的普通人而言，很容易产生心理上的不平衡。
人们开始越来越在意，成功者是否占有过多资源，普通人还有多少向上发展的机会。
三、从羡慕成功到审视财富，社会心态正在变化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形成了一种鲜明的财富观念：致富光荣，成功值得尊重。
那些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取得巨大成就的文化名人，曾经是无数普通人学习和追赶的对象。
这种社会心理与经济高速增长密切相关。当一个社会不断创造新的财富和机会时，人们更容易相信，今天别人的成功，就是明天自己的希望。
但随着经济增长进入新的阶段，财富观念也在调整。
人们开始更加关心财富是如何获得的，成功者究竟依靠自身能力，还是依靠某些普通人难以获得的资源。尤其当社会竞争日益激烈时，原来令人羡慕的财富优势，也可能成为遭受质疑的原因。
杨澜的身份恰好具有典型性。
作为中国电视传媒发展黄金时代成长起来的著名主持人，她长期拥有知识女性、文化精英、成功企业家的公众形象。人们愿意听她访谈名人、谈论文化和教育，是因为她在这些领域具有专业积累。
但当她进入直播间，推销几十元的袜子、床上用品时，这种反差感让过去积累的社会声望迅速成为负资产。
在一些网友看来，这相当于拥有大量财富和资源的精英，又进入了普通人的生意领域。
“伐冰之家，不畜牛羊”之所以能够被反复引用，就在于它准确表达了这种心理。
这句话原本是告诫古代贵族，不要利用自己的权势与普通百姓争夺利益。今天被用来批评杨澜，实际上是在表达一种朴素的公平观念：已经拥有较多财富的人，应该给普通人留下更多机会。
当然，现代市场经济允许任何人依法经营。杨澜进入直播间，并没有天然的不正当之处。她也没有凭借主持人的身份取得什么特殊的市场经营权利。名人带货甚至可能为生产企业创造订单，为产业链上的劳动者带来收入。
不过，网友的这种反应，依然值得社会重视。
中国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发展，不仅创造了大量财富，也创造了大量社会流动的机会。一个普通人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通过就业改善生活，通过创业获得财富。正是这种不断扩大的社会机会，支撑了人们对于成功者的尊重和羡慕。
当财富增长放缓、就业竞争加剧、社会流动的难度上升时，人们自然会重新审视这种成功叙事。
对富人的态度，从羡慕到质疑，背后可能是普通人对自身发展前景的担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四年前的旧视频，今天依然能够引发争议。短视频平台把过去的画面重新推送给网友，而网友则带着今天的生活体验，重新理解四年前的事情。
四年前，人们讨论的是杨澜该不该卖袜子；四年后，争议背后已经有了更复杂的经济环境和社会情绪。
杨澜这次的回应其实比较得体。她承认自己做不好直播带货，也尊重这个行业的专业性。至于她是否富有，是否应该继续从事商业活动，本来就没有必要成为道德问题。
值得深思的是，为什么一个成功人士正常参与商业活动，会让一些普通人感到不舒服？
这反映出经济发展进入新阶段之后，社会对于财富分配、竞争机会和社会公平的关注正在增强。
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允许成功者继续创造财富，也需要让普通人看到通过劳动改善生活、实现社会流动的希望。如果越来越多的人感觉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获得相应的回报，那么成功者拥有的财富和机会，就容易成为公众情绪的出口。
给精英阶层们一个忠告：当普通人对未来越来越缺乏确定感时，连别人赚钱的自由，都可能变成自己焦虑的来源。这时候，不要再抛头露面，赢家通吃，要学会藏拙，学会散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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