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张桂兰攥着那张缴费单,手心里全是汗。单子上的数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一行写着:续费金额,4万。
她今年67岁了,退休金每个月3200块,这次住院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小十万。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我这边真拿不出来了,两个孩子学费刚交完,我丈母娘那边也刚动了手术。”
女儿在深圳,隔着电话说了一句:“妈,要不你把那套老房子抵押了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再帮你赎。”
张桂兰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她盯着那张缴费单看了很久,久到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问她:“姑娘,钱不够吧?”
张桂兰眼眶一热,没敢接话。她轻轻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单子对折,塞进枕头底下,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隔壁床的老人姓王,叫王兴国,今年71岁,块头挺大,说话也糙。她是一个星期前被推进这个病房的,来得那天晚上天下着大雨,120把她抬上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但脸上一丝慌张都没有。
老王是脑梗后遗症,半身不遂,左手不大能动。这次是复发,住进来的时候说话都不利索。
张桂兰本来没打算跟老王多说话。她一退休就当上了“独居老人”这个身份的苦恼,老伴走了三年,两个儿女一个在合肥一个在深圳,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她住着老伴留下的一套60平的老房子,日子过得消停,除了买菜就是看电视,没觉得太孤单。
直到这次倒下了。
那天晚上张桂兰起来上厕所,觉得头晕,扶着墙走了一步,整个人就像被人推了一把,栽在客厅地板上,脸朝下,半天没爬起来。
她在地上躺了将近40分钟,最后还是够到了茶几上的手机,拨了110。
医生说她这是脑供血不足,加上高血压,至少要住院观察三周。她住在医院里,儿子的电话三天来一次,女儿隔两天发一条微信,问“妈好点没”,然后就是一串“辛苦”“照顾好自己”“注意休息”。
第三天下午,儿子请了半天假过来看她,拎了一兜香蕉,坐在床沿陪她坐了40分钟,接了三通电话。走的时候儿子说:“妈,我晚上还要接孩子放学,先走了,你自己注意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张桂兰点头,把香蕉放到床头柜上,说:“你路上慢点。”
她儿子走出门的时候,张桂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只是靠坐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灯管,过了一阵又眨了眨眼睛,把那口气咽下去。
这时候,老王在隔壁床开口了:“你儿子吧?”
张桂兰擦了擦眼角,没答话。
老王又说:“儿女都这样,孝心是有的,孝力不够。”
这句梗在张桂兰心里扎了一下。她没接话,但心里明白,老王说得对。
老王在医院里待了半个多月,没人来照顾他,都是他请的护工送饭,早晚给老王擦脸,换裤子。张桂兰一开始都没注意这个细节,直到有一天半夜醒来,听到老王那边轻轻地唉了一声,她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老王说:“口渴,水就在桌上,我够不着。”
张桂兰下床,帮他倒了一杯水,送到老王嘴边。老王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杯子,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两个人聊了很久。张桂兰说了自己的情况:老伴走了三年,两个儿女都在外地,她平日里没什么朋友,早年的一些姐妹有的搬去了儿女家住,有的跟老伴出门旅游,有的也已经不行了。
她说起这些,语气倒是不悲,口气更像是陈述一件事实,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老王说:“我比你惨。你还有儿女呢,我连儿女都没有。我是老光棍,年轻时候也糊弄,没娶过,现在躺在这儿,护工一天三百,我都不知道能撑多久。”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第二天,老王还是那样,半躺着看着电视,也没人聊天。张桂兰跟他搭话,问他中午吃什么,他说护工随便带,反正也就是那几样。
张桂兰说:“我让我儿子帮我订了份小米粥,你喝点吧,胃里暖。”
老王看了她一眼,没推辞,说:“那多不好意思。”
张桂兰说:“一碗粥而已,别客气。”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一点一点熟起来的。
老王出院那天,张桂兰留了他的电话。她说:“你要是没人做饭,就上我家来吃,反正我也一个人,多做一口的事。”
老王也没客气,第二天中午就拎着一兜菜来了。他那只左手还是不大好使,进门的时候兜里的土豆滚出来两个,张桂兰弯腰捡起来,嗔了一句:“你拎这些干嘛,我家有菜。”
老王笑了笑:“那也不能白吃你那顿饭。”
从那天开始,老王几乎是每天中午都来,吃完饭坐到下午,帮忙洗碗,扫地,看会儿电视再走。周六周日他来得更早,有时候还带一条鱼,或者半扇排骨。张桂兰叫他别破费,他说:“我一个人也没地方花钱,钱放着也是放着。”
到后来,邻居们都认识老王了。楼下的张婶碰到张桂兰就问:“你家那是谁啊?”
张桂兰说:“就是个朋友。”
张婶笑了一声,没多问,但那个笑容里张桂兰能感觉到什么,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刻意避讳。
那天晚上吃完饭,老王坐在沙发上,张桂兰收拾碗筷。老王突然说:“桂兰,我想跟你过。”
张桂兰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老王接着说:“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也玩不起什么花样。我想得很清楚,跟你在一起,我能吃饭,有人说话,你那滋味我心里也踏实。我不图你钱,你那套房我也不会碰。你住院那几天我看了,儿女再孝顺也有他们的事,指望不上。咱们俩搭个伴,病了我照顾你,你照顾我,哪天走一个,另一个也不至于一个人躺着没人管。”
张桂兰没马上答应。
她把碗放回水池,背对着老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说:“我儿女那边……”
老王说:“你儿女不同意,我可以理解。我也不勉强你。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先不领证,就在一起吃个饭,过日子,谁来也说不上什么。”
张桂兰沉默了很久,最终说:“让我想想。”
她真的想了很久。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试探着提起老王的事。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妈,你都这个岁数了,你说啥就是啥吧,但你自己长个心眼,可别让人骗了房子。”
女儿那边倒是直接,说:“妈,你要是觉得开心,我支持你。就是领证的事,我不太同意,怕将来牵扯不清楚。”
张桂兰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她自己心里有一杆秤——老王确实不图她什么。他有自己的房子,退休金比她高,每次来吃饭还带菜,过年给她的孙子包红包也毫不含糊。她是见过世面的,老王是不是冲她那套房来的,她看得出来。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张桂兰说:“老王,我不跟你领证了,但你要是愿意,搬过来吧,咱俩一起过。”
老王笑了,他那只左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张桂兰的手背,说:“行,你说了算。”
老王搬过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他说:“我这辈子就这点东西,不值钱,但人值钱。”
这话把张桂兰逗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也平静。两个人早上起来一起买菜,做早饭,中午看电视,下午下楼遛弯,晚上吃完饭各自回房间睡。老王的左手没有恢复好,但比住院的时候灵活了一些,张桂兰每天早上帮他揉手指,老王就坐在那里哼哼唧唧说“舒服”。
张桂兰的女儿过年回家,见到老王,倒也没甩脸子,客气地叫了一声“王叔”;老王乐呵呵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他拿手的红烧肉出来。
那顿饭吃得还不错。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冬天。老王夜里突然又犯病了,口眼歪斜,说话含含糊糊。张桂兰没慌,打了120,又给他的护工打了电话。到医院,医生问保不抢救,张桂兰说了三个字:“救。”
她一边签字一边给老王的老家亲戚打电话,没人接。她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老王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了,人清醒了,左手彻底不能动了,但还能说话。他看到张桂兰坐在床边,嘴巴动了动,说:“对不住,又让你受累了。”
张桂兰说:“你别说这些,好好养着。”
她给儿子打电话说:“老王住院了,我来照顾,你忙你的。”儿子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妈,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我请两天假?”
张桂兰说:“不用,你去上班吧,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老王病床边上,给他削苹果。老王看着她,眼睛有点红,说:“桂兰,这辈子我怕是要欠你很多了。”
张桂兰把一块苹果送到他嘴边,说:“你都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咱俩好好过,剩下多少年都是赚的。”
老王咬了一口,含着苹果,含糊地说了句:“嗯。”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喊去缴费的声音,张桂兰应了一声,放下刀,站起来,拍拍老王的手:“你躺着,我去看看。”
她走出病房,看了一眼手机,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妈,王叔好点没?有需要跟我说。”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把手机装回兜里,朝缴费窗口走去。
窗口的工作人员递来一张单子,张桂兰接过来看了一眼,低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那张卡里的钱,是她和老王这一年多来每月攒下的,不多,但够用。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老王正歪着头,从门缝里看她。她冲他笑了笑,又转过去,对窗口说:“姑娘,就刷这张卡。”
窗口那头的年轻姑娘利索地刷完单子,递回来,说:“阿姨,存好了。”
张桂兰把卡收好,朝病房走回去。她路过走廊那面大镜子,看到自己一头花白的头发,脸色蜡黄,但眼神还行,不像半年前那样黯淡了。
她推开病房门,老王还歪着头等她,见她进来,说:“是不是钱不够了?我卡里有,在那个蓝色包里,密码是我生日。”
张桂兰把那碗粥端起来,吹了吹,送到老王嘴边,说:“够,花完了再想办法。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王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窗外的天快黑了,走廊里灯亮了起来。张桂兰坐在床边,看着老王喝粥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句话,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以前她只当是电视里说的闲话,现在信了。
她伸手替老王掖了掖被角,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咱俩都好好的,再一起过几年。”
老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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