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认识孟绮那年,她二十三,我二十五。
她在原单位做资料员,一个月三千二。我刚进设计院画图,工资也不高,但我们挤在城中村十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她煮泡面都要给我卧两个蛋。
后来她跳去项目部,从资料员做到主管,年薪涨到二十万。我替她高兴。
琪琪出生那年,她坐月子第二十三天,项目上打电话叫她回去开会。她坐在床边掉眼泪,我说我去跟他们吵。她拉住我:"你别闹,我刚站稳。"
我就没闹。
从那天起,家里的天平开始歪。
她加班、应酬、出差,我去接琪琪放学,买菜做饭,给她留灯。她回来晚,身上有烟味和酒味,我闻到了,问一句,她就烦:"你懂什么,这是工作。"
工作。
这两个字她说了八年。
02
第一层作,是去年秋天。
琪琪学校开家长会,老师点名要妈妈来。孟绮答应了。
结果那天她穿了一身新裙子,说是"客户临时有个饭局"。我请了半天假去学校,坐在琪琪小椅子上,周围全是妈妈。
琪琪低着头,不说话。
回家后孟绮扔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条裙子,标签八百六。"给你女儿买的,别让她穿得像个穷鬼。"
我看着那条裙子——她自己那身,是上周刷我的卡买的,三千四。
我说:"家长会你没去。"
她正在卸妆,头也不回:"你去了不就行了?你那么闲。"
我喉咙发干,没再说话。
03
第二层作,是今年三月。
我妈——也就是我亲妈,从老家过来住半个月,帮着接送琪琪。
孟绮不高兴,但没明说。
我妈有糖尿病,吃饭要控糖。我炖了三小时的杂粮粥,早上六点起来煮。孟绮起来看见了,冷笑:"你妈倒会享福,我妈来的时候你煮过吗?"
我说你妈上周来,我请了假陪她逛街买金镯子,一万二。
她把筷子一摔:"那是你自愿的。"
当天中午,我盛好粥端给我妈。转个身,孟绮把剩下的粥倒进了垃圾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垃圾桶里那层米汤,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我妈没看见。她吃的是我重新煮的那碗。
04
第三层作,是钱。
家里存款八十万,是我的公积金、年终奖、还有我接私活画图纸一点一点攒的。卡在我名下,密码孟绮知道。
四月的一天,我去银行打流水,想看看够不够给琪琪报个留学预备班——那是孟绮自己提的。
流水打出来,那八十万,分六笔转走了。
最近一笔,二十五万,转给一个姓方的账户。
我拿着单子回家问她。
她正在试新大衣,标价一万八,挂在衣架上还没摘牌。
"那钱我借给同事周转了。"她说。
"哪个同事?"
"方总,你管得着吗?"
"方总——五十岁那个?"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有不耐烦,也有点得意:"人家项目做得好,资金周转一下怎么了?你那点工资眼界,看什么都像出轨。"
我没吵。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
05
第四层作,是昨晚。
琪琪在里屋写作业,孟绮站在玄关换鞋,身上是酒味。
她当着我的面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叙白,我问你,你到底哪里比得上人家?"
我看着她。
"人家五十岁怎么了?一年分红两百万,开宝马,带我去三亚开会住海景房。你呢?一个月一万八,画图十年都没涨到两万。"
琪琪的房门没关严。
我听见里面笔尖停了。
"人家靠本事。"孟绮说,"你以为我图他钱?我图的是他看得起我。"
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你连自己老婆被人赏识都受不了,狭隘。"
我端着凉水的手顿在那儿。
不是心碎。是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往我头上浇了一盆冰水。
我走进屋,关上琪琪的门。回头看她。
她已经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06
第二天我没去单位,请了假。
我给赵衡发消息。他是我大学同学,做法务律师,当年他妈住院我借了六万给他,没打条,他记了八年。
他晚上十点才回:"发过来。"
我把银行流水、孟绮去年的出差记录、她那件大衣的刷卡单、还有去年她生日我说去三亚她却"单独出差"的机票信息,全拍了照。
赵衡看完,只回了一句:"这些不够。转账没备注'借款',她说是借款你很难反驳。得有别的。"
"什么别的?"
"她和那个方总的往来。聊天、开房、或者——她自己说过的话。"
我想了想。
去年我硬给家里装了个监控,孟绮嫌浪费钱,我说防小偷,她没再反对。客厅和玄关都有。
我把硬盘拔下来。
赵衡说:"别急,先整理时间线。法律上你要争的是抚养权和财产分割,不是抓奸。"
我说我知道。
我不是要抓奸。
我是要一个答案——这十年,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
07
监控里,四月到六月,方总来过我们家四次。
不是"同事开会"。
他进门,孟绮给他倒水,两人坐在沙发上说话。有一次他伸手碰了她的手背,她没躲。
还有一次,孟绮对着玄关的镜子说了一句——声音录得清清楚楚:
"等琪琪夏令营回来,我再跟他说。"
说谁?说离婚?说跟我摊牌?
我盯着屏幕,眼眶发酸,但我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更狠的在后面。
我翻琪琪的平板电脑——她去年用我的旧手机登过微信,聊天记录没删干净。孟绮和方总的对话里有一句:
方总:"你老公那八十万先放着,等我们项目回款就还你。"
孟绮:"他不查的,他忙。"
方总:"你真行,靠自己。"
孟绮:"那当然。"
我坐在地板上,地板凉,凉到骨头里。
原来那八十万不是"借给同事周转"。
是她拿我的钱,去给那个五十岁的男人做"本事"的垫脚石。
08
我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版给赵衡。
他回:"监控和聊天记录能证明亲密关系与资金去向。八十万如果她转给方总且方总承认是借款,你可以主张她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要求返还或折抵。离婚诉讼里,她有过错,财产分割你这边有利。"
"琪琪呢?"
"八岁,一直你接送、你做饭、你开家长会。她妈妈有外遇且未尽抚养职责,你争到抚养权概率大。"
我说好。
赵衡补了一句:"我手里三个案子,只能晚上看你的材料。你别指望我白天飞过来。"
我说理解。
他那边有老婆刚生二胎,晚上十点以后才有空。帮我是还那六万块的人情,不是全天候待命。
我等。
09
七月,琪琪夏令营结束回来。
孟绮挑了个晚上摊牌——在她妈刘桂芳也在的时候。
饭桌上,她把离婚协议推过来:"琪琪归我,房子归我,你那八十万就算了。你一个月一万八,自己租房子住吧。"
我妈——我亲妈不在,她在老家。
刘桂芳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孟绮刚给她买的一盒虫草。
"叙白啊,"岳母开口,"绮绮现在有本事了,你别拖她后腿。孩子跟着妈,天经地义。"
我看着那份协议。
琪琪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口,听见了。
"妈妈,你要跟爸爸离婚吗?"
孟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琪琪,妈妈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爸爸他——"
"你别说了。"琪琪转身回屋,摔了门。
我站起来,把协议拿在手里,一页一页撕了。
纸片落在汤碗旁边。
"这不对。"我说,"条款我改。"
孟绮脸色变了:"你敢?"
"我敢。"我说,"从今天起,规则我来定。"
10
我把新协议发给她。
抚养权归我。房子归我,她搬走。那八十万,她转给方总的记录我全有,要么追回,要么从她应得份额里折抵。
她打电话来骂:"周叙白你疯了?你一个月一万八养得起琪琪?"
我说:"养了八年了,你问过吗?"
她挂了。
第二天她带着刘桂芳来家里闹。刘桂芳坐在沙发上哭:"叙白你不能这样,绮绮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把监控拿出来,放了一段。
四月十二日,方总进门,两人坐在沙发上,手碰手。
刘桂芳看着屏幕,嘴张着,虫草盒子掉在地上。
她没说话。
她一辈子谁在眼前晃就偏向谁。孟绮每月给她三千、买补品、嘴甜,她就偏孟绮。可现在画面摆在面前,她老了,怕没人管,也怕帮错了人。
她最后站起来,只说了一句:"琪琪我先接回我家住几天。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这是她的选择。选自己,不选边。
11
调解室里,孟绮终于急了。
她穿着那件一万八的大衣,脸色不好看。
"周叙白,你别欺人太甚!那八十万是借款,方总会还!"
赵衡把材料摊开:"孟女士,聊天记录里您说'他不查的,他忙'。这不是借款的意思表达。且资金转入方某个人账户,与您所称'同事周转'不符。"
"那是他项目需要!"
"项目需要,转个人卡?"赵衡说,"法院会问。"
孟绮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她。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不是悔改,是算不过来了——她太要面子,一路圆谎,圆到八十万、圆到海景房、圆到"人家靠本事",现在账本摊开,她圆不进去了。
她终于说出一句人话。
声音不高,红着眼:
"我从二十三岁进这家单位,没人正眼看过我。他第一次在会上点我的名,说我方案做得好。我就……就昏了头。"
我没接话。
不是原谅。是听完了。
这句话没洗白她。但让我知道——她不是天生的坏种,是在某个路口昏了头,然后一路用"我有本事"给自己壮胆。
12
法院受理、举证、开庭,走了三个月。
赵衡只在晚上碰材料,白天跑他自己那三个案子。有一次他老婆二胎发烧,他半夜一点给我回消息:"明天再说。"
我说好。
结果出来了。
琪琪归我。房子归我。那八十万里追回的部分和折抵算下来,孟绮净得不多,搬去她自己租的公寓。
她最在意的"被人看得起、我有本事"——全砸了。单位里方总的老婆闹了一场,孟绮调去了边缘岗位。她那件一万八的大衣挂在租来的衣柜里,没人看了。
岳母刘桂芳把琪琪接去住了大半年。周叙白周末去看,带琪琪爱吃的东西。
琪琪有半年不肯叫他爸。
每次我走,她都低头玩手指,不抬头。
13
半年后的一天,琪琪在我这儿过周末。
我做了她小时候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她坐在桌边,吃了一半,忽然说:
"爸爸,妈妈打电话来了。"
我没问她说什么。
琪琪低着头:"她说想带我去三亚。"
我盛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把面碗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选。"我说。
她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没哭出声。
我没擦。我知道有些东西缝不上。我赢了官司,拿回了钱和女儿,可琪琪心里那道口子、还有我对"好好干活就能好好过日子"的信任,都破了个洞。
那天晚上,琪琪睡了。
我站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了水。
绿萝是搬进来那年孟绮买的。她嫌土脏,从来不浇。
我浇完水,回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周末我回去吃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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