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14日起,冬宫改了卖票的规矩。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实行了灵活票价,为的是给白天的人流减压,晚上进馆比白天便宜。可到了9月底,馆长皮奥特罗夫斯基对媒体说,在便宜的晚间时段,参观的人并没有多起来。
博物馆的统计很直白:多达八成的观众集中在上午11点到下午4点进入主馆区。会过日子的游客,自然要算一算几点进门最划算。可对中国游客来说,门票贵一点便宜一点都是小事,真正让人心里堵的,是上了三楼以后。
冬宫里的中国文物,让人难受的不是有多少件,而是怎么来的。分量最重的那几批,偏偏是在1900年到1915年这十几年间离开中国的。那正是中国最无力守护自家东西的时候,开头那一年,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
先说三楼展厅里一件不大的泥塑。佛像只有一个身子,却长着两个头,1909年6月被俄国人科兹洛夫从我国内蒙古黑水城遗址盗掘,像高62厘米。这种双头佛的说法,出自记述玄奘取经的《大唐西域记》,实物存世极少。
它怎么去的圣彼得堡?顺着档案往回查,线索很清楚。1908到1909年,科兹洛夫买通了蒙古王爷,由向导带到黑水城遗址,最后在城外一座佛塔里发现了大批文献和文物。按他的档案记载,一共装了40峰骆驼,合计2.4万卷。
这批东西有多要紧?在它们被公之于众以前,世上留存的西夏文就像天书。俄国汉学家在其中翻出一本西夏文和汉文对照的词典《番汉合时掌中珠》,从此西夏文才有了解读的钥匙。一个王朝的文字能不能读懂,竟然要靠一次盗掘。
更让中国学者无奈的是比例。按学界统计,从数量和内容完整性来说,俄藏居首位,约占存世黑水城文献的95%以上,英藏和我国所藏都是劫后之余,约占5%。文物在冬宫,文书则大多存放在旁边的东方文献研究所。
所以研究自己国家的历史,得先办护照。西夏学者史金波就曾多次前往俄罗斯,最终编成《俄藏黑水城文献》12册。这项工作,前前后后耗去了几代人的精力。
可黑水城还不是这条线的起点。往前倒推八年,北京城里先出了事。1900年8月,联军攻进北京,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逃往西安,皇城一下子没了主人,各国军队开始划分地盘,俄军抢占了南海。
颐和园的经过,日本学者富田升根据日方战史做过考证。8月17日晚7时,日军骑兵第五连队到达万寿山,没遇抵抗就占领了这里,第二天清晨6时又撤了兵。四天后,俄军占领该地,随后开始大肆掠夺。
俄军抢了多久?当时驻京的英国记者莫理循在9月24日发电报,说的是"俄军掠夺完毕"。综合各方记录,俄军很可能在占领北京后的一个月里大规模掠夺,随后撤走。
还有个细节耐人寻味。"三海"和颐和园都是列强掠夺的重点,唯独紫禁城几乎没有遭劫。换句话说,皇家园林里那些日常陈设、宴游用品,成了最先被装车运走的东西。
联军德军统帅瓦德西事后给德皇写报告,也承认中国这次受到的毁损和抢劫,"其详数将永远不能查出"。抢来的东西有的被运回各国,有的在北京当场变卖,转了几道手以后,账就彻底对不上了。
这就牵出今年冬宫的一场展览。从2026年6月24日起,"帝制中国:清朝(1644—1911)"展在冬宫纹章大厅展出,集中展示了约六十件冬宫自藏、平时不在常设展里的中国宫廷艺术品。
展品有将军大臣的礼服像、华贵的朝袍,还有宫中陈设。冬宫的介绍特意提到,清朝与罗曼诺夫王朝几乎同时统治。这场展览一直开到2026年9月27日,现在已经撤展,网上还能看虚拟展厅。
站在这些朝袍前面,中国观众最想知道的偏偏没人讲:哪件是外交往来的礼物,哪件是正常买卖,哪件是从战火里流出来的?冬宫的中国藏品并非件件都和战争有关,可1900年那笔糊涂账,让每一件清宫旧物都难免被多看几眼。
1914年,第三批人上路了。俄国东方学家奥登堡带队到敦煌,那时英国的斯坦因、法国的伯希和已经先后来过。奥登堡来得晚,在莫高窟一待就是几个月,带走了一大批写本和艺术品。
这批东西后来分了家。奥登堡带回的敦煌文物,艺术品收进了冬宫,文本则放在近旁的东方学研究所。今天冬宫三楼还挂着敦煌壁画残块,有一幅北朝佛像,人物脸部已经氧化发黑。
同一层还有一幅从新疆割下来的大壁画《文殊菩萨出行图》,高232厘米,长339厘米,从柏孜克里克石窟最大的洞窟中切割而来。壁画本是长在墙上的,被一块块切下来以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洞窟里了。
把这三批东西排在一起看,脉络就清楚了:1900年在北京皇家园林,1908年在内蒙古荒漠,1914年在甘肃石窟。陈寅恪说过,"敦煌者我国学术之伤心史也",这话放在黑水城、放在颐和园,一样成立。
为什么过了一百多年,这口气还是顺不过来?国际上通行的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约,管的主要是公约生效以后的非法流转,管不到百年前的旧账。中国这些年追回的流失文物,大多靠协商、捐赠、回购,一件一件谈下来。
冬宫这些年和中国的往来,倒是一年比一年多。冬宫公布的2026年展览计划里,就有一场北京故宫博物院的"中国:三帝"展,主题是清朝17至18世纪鼎盛时期的宫廷文化。
在中国这边,广东省博物馆从2026年4月28日到9月6日举办了"冬宫臻选:俄罗斯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装饰艺术特展"。这个展原定4月7日开幕,后来推迟了。展出的是俄罗斯宫廷珠宝、法贝热珍品和西欧装饰艺术,和中国文物没有关系。
学术上的合作走得更早。俄藏敦煌抄本存放在冬宫东边的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对敦煌学者来说,这批收藏比艺术品更神秘、更想一睹为快。后来中俄合作出版了《俄藏敦煌文献》,中国学者才算看全了这批材料。
冬宫自己也在变。皮奥特罗夫斯基10月中旬接受采访时说,过去那种让人没法安静看展的大型旅行团,几乎已经消失了;展览暂时办得少了,腾出更多时间做大规模的文物修复。
人少了,来的多是自由行的散客,站在一件文物前能多看一会儿。对中国观众来说,这未必是坏事。在双头佛前多站几分钟,想想它从额济纳戈壁到涅瓦河畔走过的路,比匆匆拍张照片要实在得多。
从1900年算起,到今年整整126年。颐和园早就修复了,莫高窟游人不断,黑水城的佛塔还立在额济纳的戈壁上。那尊双头佛隔着几千公里,仍旧立在冬宫三楼的玻璃柜里,标签上的地名,是中国人一眼就认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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