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夏天,热得人心里发慌。

一九三七年的那个午后,蒋介石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纸页散开,上面的数字扎眼得很:空军能用的飞机,三百来架。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批出去的钱,是照着上千架去的。中间的差额,粗粗一算,八千多万。

他骂了句娘希匹。

站在对面的周至柔低着头,不敢吭声。蒋介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喊了一嗓子:把戴笠给我叫来。

周至柔这时候抬起了头,脸上那表情很怪,不是害怕,倒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去。

“校长,这事……还是别查了。”

一

要弄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得先知道周至柔这个人有多怕蒋介石。

他是保定军校出来的,黄埔军校刚办的时候就在里面当教官,后来北伐、中原大战,一场没落下。蒋介石用人有个毛病,喜欢用浙江人,周至柔是浙江临海人,对上了。但光靠老乡关系坐不稳空军主任这把椅子,周至柔是真懂行。一九三三年他被派去欧美考察航空,转了一大圈回来,写了本书叫《国防与航空》,在国民党那帮将领里头,算是少有的明白飞机该怎么使的人。

可就是这么个蒋介石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查账这件事上,第一个站出来拦。

不是他不想查。是他太清楚查下去会查到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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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军这笔账,从根上就绕不开一个人:宋美龄。

一九三四年航空委员会成立的时候,蒋介石自任委员长,宋子文当副委员长,秘书长是宋美龄。老蒋的本意是让自家人把空军攥在手里,周至柔负责干活,宋美龄负责盯着。后来周至柔自己也乐得把采买的事推给宋美龄,一来他确实怵蒋介石,每次汇报工作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二来宋美龄是唯一一个骂蒋介石不用看脸色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儿。

宋美龄管钱,管得很有想法。她的逻辑听起来甚至有点道理:飞机这东西更新太快,今天花大价钱买回来,明天就落后了,不如先把钱攥着,等真打起来再买最新的。于是那笔买飞机的钱,没变成翅膀,变成了存折上的数字,搁在美国的银行里生利息。

至于具体经手的人,是孔祥熙的女儿孔令伟,人称孔二小姐。这位大小姐做生意的路数跟她妈宋霭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跟美国人谈价格,十万美元一架的飞机,她能砍到八万。美国人也不是吃素的,你要便宜,我就给你减配。发动机功率从一千马力降到八百,爬都爬不利索。

这些事情,周至柔知不知道?他太知道了。但他不能说。宋美龄是他顶头上司,孔令伟是宋美龄的外甥女,孔祥熙管着财政,宋子文管着外汇。这条线上拴着的每一个人,他都得罪不起。

所以他只能等,等宋美龄哪天想起来把这笔钱花了。结果他没等来新飞机,等来了卢沟桥的枪声。

二

淞沪会战打起来的时候,中国空军其实打得不算丢人。

高志航那个第四大队,在杭州笕桥上空跟日本人干了一仗,六比零。消息传出来,老百姓高兴坏了,报纸上全是“空军扬威”的大标题。蒋介石也高兴,下令嘉奖。

但高兴了没几天。

日本人的飞机越打越多,中国这边的飞机越打越少。打掉一架少一架,自己造不出来,买又来不及。周至柔手里那张实力表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难看。等到蒋介石把他叫去问话的时候,能升空作战的,满打满算三百零五架。里面还有不少是美国人早该淘汰的老型号,机枪卡壳、仪表失灵是常有的事。

蒋介石问:钱呢?

周至柔答不上来。或者说,他不敢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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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事情捅破的,是戴笠。军统那边递上来一份密报,说航空委员会有一笔特别经费去向不明,牵扯到当时的主任钱大钧。钱大钧是蒋介石的老同学,接过周至柔的班。老蒋看到密报,新账旧账一起算,直接让人把钱大钧扣了,军法处进驻航委会,账册封存,一个一个查。

查着查着,数字就收不住了。

一开始以为只是几万块特别费的事。越往下翻,窟窿越大。采购记录对不上,入库单号是假的,有些飞机账面上写着“在修”,维修档案里根本找不到记录。有些写着“调拨在途”,电报日期和实际时间差了半年。再往深挖,那八千多万的亏空就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