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北部的塔吉里什巴扎,水果、蔬菜、干果、日用品摆得满满当当,商场和街道人来人往,交通还是一如既往地堵。战争似乎没改变这座城市的生活节奏,但商户们说得很直白:东西不缺,缺的是钱。来逛的人不少,真正掏钱的人少了。战争以来,一些水果价格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老百姓的购买力越来越弱。

就在这个巴扎里,面对可能再次爆发的战争,伊朗人的态度分成好几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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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一名男子,还会不会打仗。他几乎不假思索:“我们就在等待这场战争,因为它迟早会发生。越早越好。但如果他们这次再来,我敢肯定,他们会遭到彻底失败。”

再问他,战争和经济问题哪个更让人担忧。他说,伊朗人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经济困难,今后也能继续忍受。“可他们能忍受吗?他们习惯了舒适的生活。我们有自己的信仰,知道怎样应对困难。”

这是一种在伊朗经常听到的声音:跟美国的较量不光是军事对抗,更是意志和信念的较量。他们相信伊朗能承受更大的牺牲,美国未必有同样的耐心。在一些强硬派看来,伊朗能顶住超级大国的军事打击,本身就证明了国家的力量。战争造成损失,却也可能改变中东力量格局,让美国在地区的军事存在受到挑战,最终迫使美国承认伊朗的地位。

巴扎另一边,一名带着两个年幼孩子的母亲给出完全不同的回答。她说战争让她非常恐惧,尤其想到孩子可能遭遇危险。“上一次战争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担心,万一孩子出了什么事怎么办。”问她希望战争继续还是谈判解决,她立即说:“当然是谈判。谈判带来的那种平静,我觉得在战争状态下是不可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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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名受访者的话让我印象很深:“我们已经生活在战争中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现在唯一还没发生的,就是弹片落到我们头上。即使真的发生了,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这能让我们的孩子将来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当时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个人究竟对现实有多失望,才会觉得弹片落到头上也无所谓?他没明说希望推翻现有政权,但他希望战争能改变些什么,至少让下一代过得好一点。这跟第一名男子盼战争的理由截然不同:一个希望通过战争获得胜利,另一个希望战争打破已经难以忍受的现状。

这种分歧早就存在。今年1月伊朗发生抗议示威后,社会对国家未来的看法更加分裂。一些对现有政治体制极度失望的人,把希望寄托在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行动上,期待外部力量推翻现政权,结束多年经济困境和政治压抑。另一些人相信,伊朗只要在战争中击败美国,就有机会摆脱制裁和外部压力,成为真正强大的地区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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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想法看起来完全对立,却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共同点:他们都希望通过一场决定性的战争,彻底改变伊朗的命运。

但战争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吗?

从今年2月底战争爆发到现在,伊朗确实变了很多,只是这些变化不都是人们原来期待的。城市还在运转,商店依然营业,政府也没因为空袭垮台,但经济承受的压力越来越重。里亚尔持续贬值,物价不断上涨,海上封锁和交通运输受阻又添新困难。更让人疲惫的是没有尽头的不确定性:老百姓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什么时候发生,也不知道战争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最近反复谈“非战非和”的状态,说在这样的不确定性中,政府根本无法制定长期计划。这句话其实也说出了许多普通人的处境:国家无法规划未来,企业不敢轻易投资,普通家庭也很难安排自己的生活。这种情况下,人们自然希望局势尽快出现一个明确结果。

战争与其说提供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不如说让原来就存在的问题变得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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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在想:即使美国和以色列能通过军事打击严重削弱伊朗现有政权,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空袭可以摧毁军事设施,可以破坏交通和能源基础设施,甚至可能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治领导层,但空袭无法决定一个国家此后如何治理,更无法保证新的政治秩序就一定比原来更好。

伊朗不是没经历过剧烈的政治变化。1953年,摩萨台政府在美国和英国支持的政变中被推翻。1979年,伊斯兰革命爆发,巴列维王朝终结。两次事件背景、参与力量和性质不同,但都深刻改变了伊朗的政治道路。当年许多伊朗人相信,只要推翻国王,就能获得独立、公正和更好的生活。四十多年过去了,今天却又有人怀念巴列维时代,希望再次通过政权更迭解决国家的问题。

这未免让人感慨。历史上每一次重大政治变革,都伴随着人们对未来的巨大期待,但期待不会自动变成现实。推翻一个旧制度,不等于新制度就能有效运转。政治体制当然重要,但一个国家能否发展,还取决于治理能力、经济结构、法律制度、社会信任,以及人们能否在不同意见之间找到合作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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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东其他国家的经历也值得思考。2011年阿拉伯之春以后,突尼斯、埃及、利比亚和叙利亚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政治变化,有些甚至经历了长期战争。它们后来的道路各不相同,但至少说明:推翻原有统治者和建立一个稳定、有效的新秩序,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政治变化可能创造机会,也可能释放原来被压制的各种矛盾,结果如何,没有简单答案。

我不是说伊朗不需要改变。恰恰相反,在伊朗生活和采访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伊朗有许多问题必须改变,而且不能一直拖。经济管理、行政效率、社会自由、政治参与、对外关系,这些问题早就不是一场战争造成的,自然也不可能单靠结束战争就全部解决。

我也不觉得一味要求人们忍耐就能解决问题。对一个收入越来越难以维持家庭开支的人来说,告诉他改革需要时间,并不能减轻他的现实负担。渐进的改变必须让人看到具体结果,看到政策能纠错,看到自己的意见能被听见,看到生活确实有改善的可能。如果这些都没有,人们就很容易把希望寄托在某种突然发生的重大事件上。

但我始终怀疑,一场外部战争能代替伊朗人完成这些工作,同理,一场剧烈的革命和政权更替,或许也不能。伊朗当代作家马哈茂德·多拉特阿巴迪曾在伊斯兰革命最热烈蓬勃的时期尖锐指出:

或许这样的断言过于激烈,但其中关于新制度和新思想的思考,值得沉思。

对于那些期待伊朗在战争中彻底击败美国、从而改变国际地位的人来说,也需要回答一个现实问题:怎样才算取得胜利?能够承受美国的军事打击,或者让美国无法实现某些政治目标,当然可以被视为一种抵抗能力,但这与通过战争让国家变得更加富裕、强大,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伊朗可以宣称改变了地区军事格局,美国也可以宣称摧毁了伊朗多少军事目标,可这些说法最终都不能代替老百姓对现实生活的判断。

如果战争结束之后,伊朗仍然面临高通胀、货币贬值、投资不足、人才外流和国际孤立,那么普通人究竟从这场战争中得到了什么?

最近在外交部记者会上,一名伊朗记者问发言人,民众已经非常疲惫,大家只想知道谈判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能不能用一句简单的话解释清楚。发言人谈到了美国缺乏诚意,以及双方之间难以弥合的分歧。我能理解外交谈判的复杂性,也知道许多问题无法在记者会上给出明确答案。但我同样理解那名记者的追问:对 diplomats 来说,谈判涉及核问题、制裁、军事安全、霍尔木兹海峡和整个中东的战略安排;对普通人来说,他们首先想知道的可能只是,下个月物价会不会继续涨,孩子还能不能正常上学,晚上睡觉还要不要担心突然响起的爆炸声。

回想塔吉里什的那些受访者,我不想简单评价谁对谁错。希望通过战争击败外部敌人的人,有他们对国家尊严和安全的理解;希望通过外部冲击改变政治现状的人,也有长年积累的不满和失望;那些只希望战争尽快结束、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同样有充分理由。

但我仍然认为,伊朗真正需要的改变,最终只能来自伊朗社会内部。它需要政治上的调整,也需要经济和社会治理上的持续改进;需要能够回应民众诉求的制度,也需要不同政治力量愿意寻找妥协与共识。这些工作可能缓慢、繁琐,常常难以在短时间内看到成果,却比把国家的未来寄托在下一轮轰炸上更加可靠。

塔吉里什巴扎依然熙熙攘攘。那些希望战争早点到来的人,和那些害怕战争再次发生的人,最后都要回到同一座城市,面对同样的交通拥堵、上涨的物价,以及每天必须解决的生活问题。

战争或许能改变伊朗的政治局势,但要让伊朗人的日子真正好起来,恐怕还得从这些日常问题开始——从巴扎里那袋涨了价的干果开始,从下个月工资够不够交房租开始,从晚上能不能睡个安稳觉开始。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日子已经够难了,干脆来点大的”的声音?或者你自己有没有过类似的念头?评论区聊聊,我挑几条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