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二十周年那天,他带我进了商场珠宝柜台。
柜员拿出金项链,他让我试,自己却盯着我的脸看了大半天。
灯太亮,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全照出来了。
他摇头,说你现在太普通了。
我把项链放回绒布托盘,拉上包链,转身往外走。
身后没脚步声追来。
手机在包里震,一下,两下,三下,我没接。
01
邓广德是凌晨两点回来的。
我没睡,靠在床头翻手机相册。
他换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
可衣柜门一开,樟脑丸的气味扑过来,我就知道他回来了。
他没进卧室,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结婚二十年,前十年他忙门市,后十年他忙公司。
忙来忙去,家里的事一样没管过。
我妈住院他没去,儿子开家长会他没去,我生日,他让花店送打折康乃馨,连张卡片都没写。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煮了面,端到茶几上。
他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说今天去公司把上个月的账理一下吧,有几笔对不上。
他筷子顿了一下,说不用,刘助理会弄。
刘助理。
这名字我从去年秋天开始听。
邓广德嘴里隔三差五蹦出来,今天说小刘订了机票,明天说小刘谈了个客户。
我没见过人,只在公司年会的照片里看过一眼,站他旁边,穿红裙子,笑得露牙齿。
我说好,那我今天去门市那边看看。他说门市早不去了,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这话堵得我心口疼。
我四十二岁,在建材这行摸爬滚打十几年,当年和他一起搬货、跑工地、跟客户磨价,哪一样不是我陪着他干出来的。
现在他一句帮不上忙,把我撇得干干净净。
下午我还是去了公司。
公司租在建材市场三楼,走廊里一股子水泥灰味儿。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找谁。我说找邓总。她说邓总不在,去工地了。
我往里走,她拦了一下,说邓总办公室换了密码锁,不让随便进。我说我是他老婆。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说不好意思,刘助理交代的。
刘助理交代的。
我在会客区坐了一会儿,看见刘南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比照片上瘦,穿黑色西装,头发扎得紧,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笑,说嫂子来了怎么不提前说。
我说我来拿上个月的账本。她说账本她收着呢,邓总让统一管理。我说那给我看一眼。她笑容没变,说嫂子,邓总交代了,账目的事不用你操心。
不用我操心。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包带,指头攥得发麻。
走廊里有人在搬货,板车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刘南莲转身走了,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像敲在我脑门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了衣柜最底下的抽屉。
旧会计证压在毛线团下面,边角发黄了。
旁边还有一本手工设计的获奖证书,全市二等奖,一九九九年发的。
那时候我还没嫁人,在商场做会计,下了班就画图、穿珠子、缝布包。
邓广德追我的时候说,你这双手真巧。
现在这双手洗菜做饭、拖地擦窗,早就没人记得它还会做别的。
我把证书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抽屉里还有一包彩色珠子,红的绿的黄的,用塑料袋装着,没拆过封。我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存款比我想的少。前年还有四十多万,现在只剩不到十万。有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我把单子折好放包里,没问他。
我妈打电话来说胸口闷,我赶去医院。挂号、交费、拿药,折腾到下午。她拉着我的手说,惠萍,你瘦了。我说没有,最近减肥。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台等车。天阴着,风把站牌上的广告纸吹得哗哗响。手机响了一声,是邓广德发的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没回。
02
我妈住了三天院,花了一万二。
邓广德没来看过。他说在谈一个大项目,走不开。我没跟他吵,自己垫了钱。缴费单我留着,夹在记账本里。
王秀萍来医院看我妈,提了一兜水果。
她是我初中同学,在步行街开了间美甲店,混得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自在。
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说我妈气色还行,又看我一眼,说你气色不行。
我说没睡好。
她没再问,等出了病房才压低声音说,惠萍,你们家老邓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上个月有个女的来店里做指甲,打电话的时候一口一个邓总,说邓总给她买了条链子,在百货大楼买的,还说要带她去海南。
我没说话。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冲鼻子,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吱响。
王秀萍说,你别当没听见。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是老话,老话都是真的。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你辞了工作跟他干,钱都在他手里攥着,你连个退路都没有。我当年让你留一手,你不听。
我确实没听。
那时候邓广德刚盘下门市,缺人手,我说要不我辞职来帮你。
他说行,夫妻店干好了比上班强。
我信了,辞了会计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
公司做起来了,我退回家了。
王秀萍又说,你那双手别糟蹋了,当年你做的那些耳环手链,比商场里卖的强多了。
我店里阁楼上还堆着你以前的东西,缝纫机、珠子、线,都在。
你要想拾掇起来,随时来拿。
我说再说吧。
从医院回来,我在家翻箱倒柜找旧工具。
剪刀、镊子、鱼线、搭扣,装在铁皮盒子里,锈了一层。
我拿布擦干净,摆在餐桌上看了半天。
邓广德晚上十一点回来,看见桌上的东西,说你把破烂翻出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做点手工。
他说做那个能挣几个钱,别瞎折腾。说完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珠子一颗一颗穿起来。
红的配黄的,黄的配绿的,穿了一串。
不好看,拆了。
又穿一串,还是不好看,又拆了。
拆到第三遍,手指头有点僵,我停下来,把珠子拢成一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邓广德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一眼餐桌,没说话,进了卧室。
那晚我在沙发上睡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找账本。
邓广德不在,刘南莲也不在。
前台小姑娘说他们去外地出差了,三天后回来。
我说账本呢。
她说锁在邓总办公室里,钥匙刘助理拿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换了密码锁的门。
门是新的,银灰色,密码键盘亮着蓝光。
以前那扇木门没锁,谁都能推,我还在里面加过班,趴在桌上算账算到半夜。
现在它关着,像个不认识的人。
下楼的时候碰见公司老张。
他以前跟我跑过工地,见我下来,点了根烟,低声说嫂子,你留个心眼。
我说怎么了。
他吸了口烟,说刘助理跟邓总走得太近了,公司里都在传。
我说传什么。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说嫂子你别问了,我就是提一嘴。
我坐公交回家,路过百货大楼。
橱窗里摆着一条金项链,细链子吊着颗小坠子,灯光照着,晃眼睛。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结婚的时候邓广德给我买过一条,十几克,后来家里急用钱,我拿去当了。
那条项链再也没赎回来。
03
结婚纪念日前一周,邓广德突然变了。
他每天回家吃饭,还主动洗碗。
碗筷碰在水槽里叮当响,他挽着袖子,水花溅到衬衫上也不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弓着背刷锅,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小片。
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等忙完这一阵,带你出去转转。
我说好。
他又说,你想要什么,项链还是镯子,咱去商场挑。
我说不用,家里不缺。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卧室,没去沙发。
我背对着他,听他呼吸慢慢变匀。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白道子。
我睁着眼看那条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邓浩从学校回来。
他瘦了,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
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
邓广德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传出来,什么客户、什么合同、什么下周。
邓浩放下筷子,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他同学在万达那边看见爸和一个女的从酒店出来。那女的挺年轻,穿红裙子。他说妈你别多想,可能是客户。
我说我知道。
邓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低头扒饭,筷子戳在碗底,发出细细的刮擦声。红烧肉的汤汁凝在盘底,颜色暗下去。
晚上我翻了邓广德的外套口袋。
左边兜里有张发票,百货大楼的,珠宝柜台,金额两万三。
日期是上周四,他说去工地那天。
发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会员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字写得潦草,但能认出那个刘字。
我把发票折好,夹进手机壳里。
第二天我去了百货大楼。
珠宝柜台的小姑娘很热情,问我想要什么款式。
我说我看看,随便看看。
她拿出一盘戒指让我试,我说不用,我问问你们这儿有没有订制款。
她说有,订制款要提前一周,取货的时候带发票和身份证。
我说上周四有人订了一条链子,两万三的。她翻了翻记录,说对,订制款,取货人留的是邓先生。我说什么时候取。她说前天已经取走了。
前天。
前天邓广德说去工地,晚上十点才回来,回来就洗澡,换下来的衬衫领子上有一道口红印,他说是客户喝多了蹭的。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商场。
外面下着小雨,雨点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在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没等车来,直接走去了王秀萍的店。
她正在给客人做指甲,见我进来,朝里间努了努嘴。
我坐到里间的沙发上,她过了一会儿进来,手上还带着甲油味儿。
她说怎么了。
我把发票掏出来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骂了一句。
我说我想好了,不闹。她说什么叫不闹。我说我等纪念日那天,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秀萍把发票还给我,说惠萍,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忍到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我说我知道。
从她店里出来,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我走回家,邓广德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说饭在锅里。我说好。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他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甜的,像水果糖。
04
纪念日前三天,我去银行查了那几笔转账。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打了明细,指着其中一笔说,这笔是转给一个商贸公司的,三十万,摘要写的是货款。
我说这家公司和我们有业务往来吗。
她说不清楚,得问公司财务。
我又去了房产局。
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查了家里的房产档案。
两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在城南出租。
城南那套去年做了抵押,贷款金额八十万,抵押合同上有我的签名。
签名是仿的。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笔迹模仿得不算像,但猛一看能糊弄过去。
房产局的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本人签的,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我说先不用,谢谢。
从房产局出来,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我在路边摊买了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手机响了,是邓广德,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买条鱼回去。
他好久没买过菜了。
晚上他真买了条鲈鱼,还买了把青菜。
我在厨房收拾鱼,他在客厅拖地。
拖把撞在茶几腿上,砰砰响。
邓浩从房间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妈,我来帮你。
他接过鱼,刮鳞的动作很利落。我站在旁边,看他低着头干活,后颈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是小时候磕的,我抱着他跑了两条街去医院。
我说浩浩,你爸最近对你好不好。
他说就那样。
我又问,他有没有带你去见过什么人。
邓浩停了一下,说上个月他带我去吃过一次饭,那个刘助理也在。
我说哦。
邓浩说妈,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没有,我就是问问。他把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说那个女的说话挺冲的,对爸指手画脚的。我说是吗。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晚饭吃鱼,邓广德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说这块没刺。我吃了。他又给邓浩夹,说多吃点,瘦了。邓浩嗯了一声。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主持人说城东要办展销会,招手工制品商户。
邓广德说那都是小打小闹,挣不了几个钱。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邓广德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还是能听见几句。
他说你别催了,我在办。又说财产的事不好弄,再等等。最后说行了行了,纪念日那天我给你答复。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脚底下地板凉。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在手背上。我转身回了卧室,没出声。
纪念日那天早上,邓广德穿了一件新衬衫,还打了领带。
他说今天咱们去商场,给你买条项链。
他又说,把那个旧包换了吧,背出去不好看。
我没说话,拎起那个旧包出了门。
05
商场一楼珠宝柜台,灯光白得晃眼。
柜员拿出三条项链摆在我们面前,一条金的,一条带坠子的,一条镶了颗小石头。邓广德说试那条金的。我低头去扣搭扣,脖子后面凉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
看了大半天,从头到脚,最后停在我眼角。我抬手摸了一下,他说别动。我就没动。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说你现在太普通了。
声音不大,但柜台前面就我们两个人,柜员听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票据。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看看你,也不打扮,也不收拾,带出去人家以为是我家保姆。
这条链子戴你脖子上也白瞎。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我出去谈生意要带什么样的老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领带夹反着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项链,链子细,坠子小,掂在手里没多少分量。
绒布托盘上还有他挑出来的另外两条,一字排开,标价签朝上,数字一个比一个多。
我把项链放回托盘。
扣搭扣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按了两下才解开。我把链子摆正,坠子朝上,跟另外两条对齐。柜员说女士您不试试别的了吗。我说不用了。
我拉上包链,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邓广德在身后说,你干什么去。
我没回头。
他又说,你站住。
我还是没回头。
柜台外面的地砖擦得锃亮,映着天花板的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我踩着格子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
身后没有脚步声。
出了商场大门,太阳照在脸上,眼睛一下子睁不开。
我在台阶上站了两秒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我把手机装回包里,往左拐,沿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开始震。一下,两下,三下。我按掉。又震,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我直接关了机。
王秀萍的美甲店在步行街尽头,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她正给客人涂甲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说来了,坐。
我坐到里间的沙发上。
沙发很旧,弹簧塌了一块,坐下去歪着。
我歪着坐了一会儿,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王秀萍进来,手里端了杯水,说阁楼上还有缝纫机,你要用我让人搬下来。
我说不用搬,我自己上去看看。
阁楼矮,得猫着腰。
灰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一个脚印。
缝纫机靠墙放着,盖了块旧床单。
我掀开床单,机身上的漆掉了一半,但转轮还能转。
旁边一个纸箱里全是珠子,红的绿的黄的,还有几包鱼线和搭扣。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条没做完的项链。
珠子穿了一半,线头还挂在上头。
我拿起来看,珠子颜色已经有点发暗了,但样式还在,是我二十年前画的图。
那年我得奖的作品就是这个样式,后来没做完,一直搁着。
我把半条项链装进包里,下了阁楼。
晚上在美甲店的折叠床上躺下,王秀萍睡在里间的沙发上。
隔着帘子她问我,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明天我帮你找铺面。
我说不急,先摆摊试试。
手机一直没开。
第二天早上我开了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邓广德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说你闹够了没有,第二条说项链给你留着呢,第三条说你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刘南莲发了一张照片,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细链子,小坠子,和昨天柜台上那条一模一样。
配了一行字,谢谢邓总,眼光真好。
我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掏出那半条没做完的项链,摆在折叠桌上。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像蒙了一层灰。我拿起鱼线,穿了一颗红珠子。
06
摆摊的地方在夜市东头,一个月租金八百。
王秀萍帮我搬了张折叠桌,一块黑绒布铺在上面,珠子饰品摆开来,红红绿绿一片。
第一天晚上卖了三条手链,收了六十块钱。
有个大姐拿起一条看了半天,说样式挺好看,就是颜色太嫩了,我们这岁数戴不出去。
这句话我记下了。
第二天我去批发市场买了暗色的珠子,深红、墨绿、咖啡、灰蓝,回来重新穿。
这次手链做长了点,搭扣换成磁吸的,方便老人自己戴。
晚上摆出去,那个大姐又来了,拿起一条深红的试了试,说这个行,买了。
第三天卖出七条。
第四天下了雨,夜市人少,一条没卖出去。
我收摊的时候看见旁边卖袜子的摊主正在收遮雨布,动作利索。
他说你新来的吧,下雨天别摆,白搭功夫。
我说知道了。
第五天没下雨,卖出十二条。
我把每天卖出去的数量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哪种颜色卖得好,哪种搭扣老人说不好用,都记下来。
手链越做越顺手,一晚上能做五六条。
王秀萍下了班来帮我穿珠子,两个人边做边说话,做到十一点收摊。
有一回邓浩来了。
他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半天,说妈这都是你做的。
我说嗯。
他拿起一条深蓝色的手链,说这个好看。
我说给你同学带一条。
他笑了一下,说妈你比在家的时候精神多了。
我说是吗。
他说真的,在家你老低着头,现在你眼睛是亮的。
我没说话,低头穿珠子。
鱼线拉紧了,珠子挤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邓浩蹲在旁边帮我理线,理了一会儿说,爸这几天老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儿。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收摊,邓浩帮我拎箱子。
走到路口他停了一下,说妈,我同学说看见爸和那个女的在建材市场吵架,吵得挺凶的。
我说随他吧。
邓浩说妈,你要是想离婚,我跟你。
路灯照在他脸上,十九岁的脸,还带着点婴儿肥,但眼神很定。我说回去上学,别操心这些。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公交站走。
半个月后,商场采购来夜市逛,看中了我摊子上的货。
她蹲下来挑了十几条,说你这个风格挺特别的,我们商场有个中老年饰品专区,你要不要供货。
我说要。
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下周带样品去谈。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去,把剩下的珠子全倒出来,重新配色。
深红配暗金,墨绿配灰白,咖啡配浅米。
穿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桌子上摆了三十条手链,十条项链。
王秀萍早上起来看见,说你不要命了。我说没事。她拿起一条项链看了半天,说惠萍,这条真好看。
那条项链就是二十年前没做完的那条。我把原来的珠子拆了,换成深红和暗金,坠子改成一片薄薄的木片,上面刻了一个字,普通。
07
城东展销会租了体育馆的场子,摊位排了四排。我的摊位在第二排靠边,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块黑绒布。
开展那天我早上六点就到了,把货摆好,标签一个个对齐。
隔壁摊位卖手工皂,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跟我搭话,说你这珠子挺好看。
我说谢谢。
上午人不多,零零散散卖了几条。下午两点多,人群忽然往入口涌,说有领导来参观。我低头理货,没抬头。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邓广德站在摊位前面。
他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旁边跟着刘南莲,红裙子,头发散着,手里挽着他的胳膊。后面还跟着几个人,像是客户。
邓广德看见我,停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摊子上的东西,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刘南莲也看见了我,笑了一下,说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理她,继续给面前的顾客包手链。那个顾客是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挑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女儿。我收了钱,说了声谢谢。
邓广德往前走了一步,说惠萍,你在这儿摆摊?
他说你缺钱跟我说,摆这个能挣几个钱。我说不缺钱,就是找点事做。
刘南莲在旁边笑,说嫂子手还挺巧的。邓广德看了她一眼,她没再说话。
这时候展销会的主办方领着一群人走过来,挨个摊位参观。
走到我这儿,主办方的人停下来,拿起摊子上的项链看了一眼,说这位是吴惠萍老师吧,手工设计大赛的获奖者。
我说是。
他说您那条普通系列我们看到了,设计很有想法,中老年饰品专区那边想跟您谈长期合作。他递了张名片过来,我接了。
邓广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盯着那张名片,又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刘南莲拉了拉他的胳膊,说邓总,那边还有人等着呢。他站着没动。刘南莲又拉了一下,他这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低头给下一位顾客介绍款式。手链在绒布上排成一排,深红暗金墨绿灰白,灯光打下来,珠子泛着温润的光。
展销会三天,我接了四十多张订单。商场专区的采购让我下个月开始供货,每月至少两百条。算下来,比我以前上班的工资高。
第三天收摊的时候,王秀萍来帮我装箱。她一边装一边说,你看见老邓那个脸色没有,跟吞了苍蝇似的。我说没注意。她说你就装吧。
我确实没注意。那三天我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哪有功夫看他脸色。
08
展销会之后,订单越来越多。
我在步行街后面租了间小工作室,一个月一千五,十几个平方,放得下两张桌子一台缝纫机。
王秀萍帮我刷了墙,买了货架。
墙上挂了一块布,写着惠风手作。
邓广德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我正在穿珠子,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他说惠萍,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矮,他个子高,坐着显得局促。
他说公司出了点事,刘南莲把客户资料拿走了,账上的钱也转走了一大笔。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说惠萍,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周转。
我说我没钱。
他说你展销会不是接了很多订单吗,预付款先挪一下,等我缓过来就还你。我说那是客户的货款,不能动。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眼袋耷拉着,像老了好几岁。他说惠萍,咱们夫妻二十年,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说邓广德,你记不记得我妈住院的时候你说什么。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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