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6岁。

我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当出纳,每天对着账本和网银U盾,手指头上全是点钞留下的那种干涩的触感。公司不大,老板姓宋,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锃亮,喜欢把保时捷钥匙往办公桌上一扔,声音脆响。我坐在财务室靠窗的位置,隔壁就是业务员们打电话的隔间,整天嗡嗡的,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混着打印机墨粉加热后的焦糊气。

那天下午宋老板推门进来,没敲门,这是他习惯。他绕到我身后,手搭在我椅背上,盯着我屏幕看了几秒,说小周你把上个月那笔给宏达的返点重新算一下,数目好像不对。他说话的时候皮带扣离我后脑勺不到一掌宽,我能闻见他身上古龙水底下压着的酒味,中午肯定又喝了。

我说好,宋总我马上核。他手没挪,又搁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手指在我肩头弹了一下,像弹烟灰似的。我当时没多想,或者说没敢往深了想。这份工作是我毕业后第三份,前两份都没干满半年,我妈在电话里已经叹了太多回气。

真正让我觉出不对是那个周五。宋老板让我跟他去趟银行办承兑,路上他开着车,等红灯的时候突然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厚度搁在档把旁边。他说这是这个月的奖金,你拿着,别跟其他人讲。我捏了捏,起码五千,而我工资条上基本工资才四千二。

我说宋总这不合适,我那个岗位没这么多奖金。他笑了一下,说你觉得多啊?那请我吃顿饭。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出去,没再提信封的事,就让它搁在那儿晃。

我后来还是收了那笔钱。我跟自己说这是老板体恤,我活干得多。但收了钱之后,宋老板叫我去他办公室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是让我冲杯咖啡,有时候是问两句账上的事,问完了也不让我走,就靠在老板椅里看我,从上看到下,看得人后背发毛。有一回他忽然说小周你穿裙子挺好看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我说公司没规定着装,我图方便。他说那以后方便的时候多穿穿。

我回去把那条裙子压箱底了。

入冬的时候公司接了个大单,给新开的楼盘供瓷砖,回款分三期。宋老板那阵子心情好,整天哼歌,还破天荒给全公司每人发了箱苹果。发苹果那天他把我单独叫进去,说这回款归你盯,别人我不放心,每笔到账你直接跟我汇报,短信发我就行。我说好。他顿了顿,又摸出一个信封,跟上次一样厚。他说这单做下来还有提成,先给你预付一部分。

我没接。我说宋总,上次的我都还没花呢。他脸色沉了一下,把信封往桌上一拍,说你嫌少?我说不是,我是觉得我干的活不值这些钱。他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离得特别近,说小周你这话我就不爱听,我说你值你就值。他右手抬起来,我以为他要拍我肩膀,结果他掌心直接贴在了我后腰上,隔着毛衣,温度一下就透过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愣了差不多两三秒才往旁边撤了一步。他手悬在半空,也没追,就是看着我笑,那种笑法我形容不好,有点像小时候看邻居家狗叼着骨头,你觉得它要护食,但它又没龇牙,你就拿不准它下一步是摇尾巴还是咬人。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两个信封都翻出来数了,一万二。我把钱摊在床上拍了张照,又删了。我给我闺蜜发微信,说老板最近老给我发钱。她秒回:多少?我说一万多。她说姐妹这不挺好么。我说他还摸我腰。她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回来一句:那你得想清楚。

我想了差不多一个星期。那一个星期里宋老板跟没事人一样,见了我照样点头,开会照样让我做纪要,甚至还在例会上当众夸我账管得细。我都快说服自己是不是误会了,结果那个周四晚上加班,十点多了公司就剩我俩,他推开财务室的门,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说小周辛苦,歇会儿。他把奶茶放我桌上,没走,拉过旁边那把待客的椅子坐下来,跷着腿,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我说分了半年了。他说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还单着。然后他话锋一转,问我知不知道销售部的小唐为什么上个月辞职。我说不是说回老家么。他笑,说你真信啊?他欠我八万块钱,赌球输了,我让他还不上就拿工资抵,他不肯,走了。我说哦。他又说,但我对你是真不错吧?你算算,这几个月我给你的,比你半年工资都多。

我没说话。他把椅子往前拖了一下,膝盖差点碰上我的膝盖,压低声音说,小周,我不是对谁都这样,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那杯奶茶一口没喝。我说宋总,我这人脑子笨,您有啥话直说。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说行,那今天就说到这儿,你忙吧。他走的时候把两杯奶茶都带走了,一杯也没留下。

那个月发工资,我卡上只多了基本工资的数,一分奖金没有。第二个月也一样。我去找他问,他说公司最近现金流紧,你的那个岗位奖金先停一停,等回款到了再说。我说好,那我先出去。

我转身的时候他叫住我,说小周,人和人之间得有个来回,你不能光拿不表态,这搁哪儿都说不过去。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忽然想起那个性学家说的话,男人给女人钱不一定是爱,但男人不给钱,也不给睡——不给钱的意思,就是要你把之前拿的,用别的方式还回去。

我没还。我第二周就交了辞职报告。宋老板收报告的时候没抬头,拿笔敲了敲桌面,说行啊,那信封里的钱你也不用退了,当我请你喝茶。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敲打我,还是给自己找台阶。我当天下午就把工位清了,纸箱抱着下楼的时候,财务室那扇窗户还开着,暖气片烘着地毯的腈纶味飘出来,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之后第三天,之前那个销售小唐加我微信,问我是不是也不干了。我说对。他说他走的时候宋老板扣着他两个月工资,后来他找了律师才要回来。我说我没被扣,我还多拿了一万二。他发了个咋舌的表情,说那你厉害。我没回他。

我把那一万二存了定期,到现在没动。有时候看见那张卡我就想,那钱搁在银行里长利息,算是我这辈子利息最高的的一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