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天,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桌上那碗长寿面早就坨了。

手机震了一下,程淑君发来四个字:“我们离婚。”我没回。

起身从抽屉底层抽出二十多天前打印的离婚协议,推开次卧的门,把协议拍在茶几上。

她没抬头,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我转身时,药瓶从她手边滚落,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我没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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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淑君搬进次卧那天,是个礼拜一。

早上她抱着一床被子从主卧出去,脚步很轻,我还是听见了。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我打呼噜太响,她睡不好。

这话我认,我打呼噜有些年头了,年轻时她不提,现在提了。

我没拦。

她进次卧之后,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门,就是平平常常地关上,咔嗒一声,像关冰箱门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心里不太得劲。

中午她出来做饭,炒了一个青菜一个鸡蛋,电饭锅里是昨天的剩饭。

我们面对面吃,她没说话,我也没说。

吃完她洗碗,我出门下棋。

晚上回来,她已经把次卧收拾好了。

衣柜腾出半边,挂了她的衣服。

床头放了个小台灯,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还有一板药。

我瞟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药。

她说是维生素,最近有点累。

我说那你早点睡。

她说好。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底下透着一线光。

我站了站,听见里面有水龙头哗哗响。

我以为是她在洗脸,没多想。

回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结婚二十八年,头一回各睡各的,床突然大了,被子也宽了。

过了几天,我发现不对劲。

她开始洗床单,不是以前那种一个礼拜换一次,是三天两头就洗。

我问她,她说出汗多。

我说你以前不出汗?

她不接话,抱着床单往洗衣机走。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块青紫,像是针眼。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医院搬东西碰的。

她是社区医院护士长,搬东西碰着也正常。

我没再问。

那阵子她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五点半到家,后来六点,再后来七点。

我问她是不是加班,她说是。

我说社区医院哪有那么多班加?

她就不说话了。

饭还是做,但做得简单,有时候就是一碗面条。

我吃不惯,自己买了瓶辣酱拌着吃。

我妈沈玉珍住在老年公寓,离我们不远。

以前程淑君每周去两趟,送点吃的,帮着收拾。

分房之后,她去的次数少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想吃她做的红烧肉。

我跟程淑君说,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这周排班紧,下周吧。”

我没当回事。

我妈又打电话来,说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媳天天来,就她没人管。

我听着不是滋味,回家跟程淑君说了。

她正坐在次卧里叠衣服,手停了一下,还是说下周。

我有点火,说你这都几个下周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说:“我确实累。”

我那时候觉得她在找借口。累什么累?家里就咱俩,儿子在外地,有什么累的?

又过了几天,我半夜听见她吐了。

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两道门还是能听见。

我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抬手想敲,又放下了。

人家锁着门呢,我敲了算什么?

站了一会儿,里头水龙头又开了。

我回屋躺着,心里烦得很。

吐就吐,至于锁门吗?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脸色发白。

我问她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说嗯。

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自己就是干这个的。

我上班去了。

那段时间我们就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各吃各的,各洗各的,碰面了说几句客气话,碰不上面就留个条。

周美玲是程淑君科室的,以前来过家里几回。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问她程淑君最近怎么老加班,周美玲眼神躲闪,说“科室忙”。

我说再忙也得有个头吧?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你有话就说。

她摇摇头,说“宋哥,你多照顾照顾淑君姐”。

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打了个突。

02

我妈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她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程淑君就去过一回,还是头一天。

我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你看看人家儿媳妇,再看看你家的。”我没吭声,办完手续把她送回老年公寓。

到家已经下午了。

程淑君在次卧里睡觉,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她猛地坐起来,手护着胸口。

我说你睡你的,我找东西。

她问找什么,我说找我妈的医保卡,上次她来住的时候放这屋了。

她哦了一声,又躺下了。

我翻抽屉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下层塞着一摞纸。

抽出来一看,是医院的检查单。

什么乳腺B超,什么穿刺活检。

我看不太懂,但“肿瘤科”三个字我认识。

我拿着单子问她:“这是什么?”

她坐起来,把单子拿过去,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帮同事拿的,”她说,“周美玲的。”

“周美玲的怎么在你这?”

“她放我这儿两天,忘了拿走。”

我盯着她看。

她避开我的眼睛,去够床头的水杯。

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

我伸手想接杯子,她往后缩了缩。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排练过。

“那你最近怎么回事?又是锁门又是吐的,班越加越晚,我妈那儿你也不去了……”

“宋长明,”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你妈住院半个月,你去了几趟?”

我愣住了。

“你去了三趟。我去了头一天,后面没去,你就觉得我不孝。你呢?你退休了,天天在家,你去了几趟?”

我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她说得没错。

我退休之后,白天打牌下棋,晚上喝酒看电视,去医院看我妈确实去得少。

可我不是不想去,我是觉得有她呢。

她是护士长,她去比我管用。

“咱俩别吵了,”她靠回床头,闭着眼,“以后各管各妈,行吗?”

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慌。

各管各妈?

结婚二十八年,头一回听她说这种话。

我摔门出去,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茶几上放着她的包,拉链没拉严。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进去翻了翻。

钱包、钥匙、一包纸巾、一支口红。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我打开一看,是CT增强扫描的缴费单,日期是上个月。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项目是“乳腺增强CT”。

我拿着单子,手有点抖。

她刚才说是帮周美玲拿的,可这单子上明明写着程淑君。

我正要拿着单子去问她,次卧的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你翻我包?”

“这是什么?”我举着单子。

“我说了,帮人拿的。”

“程淑君,这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不说话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手里的单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别管了。”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把单子抽走,转身进了次卧,又把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锁咔嗒一下。她反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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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次卧那边有动静。

先是水龙头响,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再然后是一阵压着嗓子的咳嗽。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单子。

乳腺增强CT,肿瘤科。

这两个词搁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

可我不敢往那上头想。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眼睛底下发青。

我煮了粥,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说来不及了,拿了个包子就走。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粥冒热气。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放。以前她煮粥喜欢放红枣和枸杞,说是补气血。这阵子没见她放过了。

离我生日还有三天。

往年过生日,她都会做一桌子菜,至少六个,取六六大顺的意思。

去年是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儿子在家的时候更热闹,儿子不在就我们俩。

去年她还给我买了一双棉鞋,说冬天脚冷。

那双鞋我穿到现在,鞋底磨得差不多了。

那天中午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今年生日怎么过?”过了半个多小时她才回:“你定。”就两个字。我说:“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她没回。

下午我去找郭冬生下棋。

他看我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没说单子的事。

郭冬生把棋子一放,说:“你这个人啊,嘴硬。你老婆明显有心事,你不问清楚,天天跟人家冷战。”

“我没冷战,是她搬出去的。”

“她搬出去你就让她搬?你不会把她拉回来?”

“她说我打呼噜。”

“打呼噜是理由吗?结婚快三十年了,现在嫌你打呼噜?你自己信吗?”

我不信。可我拉不下脸来问。她锁门、不接话、躲着我,我要是上赶着去问,显得我多没出息。

郭冬生叹了口气,说:“长明,听我一句,低个头不丢人。你要真把老婆气跑了,后半辈子有你受的。”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把棋盘一推,说今天不下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周美玲。

她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药盒。

看见我,她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说美玲,你跟我说实话,程淑君到底怎么了?

周美玲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宋哥,你回去好好跟淑君姐聊聊。别吵,好好聊。”

“她到底什么病?”

周美玲的眼圈突然红了,说了句“你问她吧”,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宋哥,你对她好点。”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攥得手心发疼。

回到家,程淑君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

她瘦了,以前合身的围裙现在松松垮垮系着。

她伸手拿酱油瓶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我看见她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红印子,像是抓的。

她发现我在看,赶紧把袖子拉下来。

“程淑君,”我喊她全名,“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的手停在半空,酱油瓶差点掉下来。她没转身,就那么背对着我,说:“没病。”

“你骗鬼呢?周美玲看见我都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个笑看得我浑身发冷。她说:“宋长明,你这辈子,有没有想过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算了,”她摆摆手,“明天你生日,我给你做长寿面。”

04

生日那天,我起得很早。

其实一宿没怎么睡,天刚亮就醒了。

躺在被窝里,听着次卧那边没动静。

我轻手轻脚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排骨、活鱼、一把小青菜,还有一盒草莓。

她爱吃草莓,以前冬天草莓贵,舍不得买,现在也不是买不起。

回来的时候,程淑君已经出门了。

桌上留了张条,写着“中午回来”。

字迹有点潦草,以前她的字很工整的。

我把菜放冰箱,把草莓洗了搁碗里,用保鲜膜盖上。

然后坐在客厅等。

等到中午,她没回来。

我给她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给儿子打电话,宋俊名那边吵吵嚷嚷的,说在开会,晚点回给我。

我说今天是我生日,你妈联系不上。

他说知道了,挂了。

下午三点,她回了条消息:“晚点回,你先吃。”我看了看冰箱里的菜,没动。又看了看碗里的草莓,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五点。

六点。

七点。

天黑了。

我把客厅灯打开,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一下暗一下,都是推送新闻。

没有她的消息。

八点十分,手机震了。我赶紧拿起来。是程淑君,四个字:“我们离婚。”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屏幕上那行字,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好像不认识了。

我打字回她:“什么意思?”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观众哈哈哈笑成一片。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茶几上那碗长寿面,面条早就泡发了,汤被吸干了,坨成一团。

草莓还盖着保鲜膜,一颗一颗红得刺眼。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都是些旧东西,房产证、户口本、儿子的出生证明。

我把这些东西拨开,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我二十多天前打印的离婚协议。

那天为什么打印这个?

因为我妈出院那天骂我没出息,管不住媳妇。

我喝了点酒,在电脑上搜了离婚协议模板,改了改,打印了两份。

打完之后我就塞抽屉里了,没想过真用。

可程淑君这些天的样子,那张CT单子,周美玲的眼泪,还有那四个字,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烧糊了的粥,冒着呛人的烟。

我拿着协议,走到次卧门口。

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站了几秒,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没说话,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翻,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从床头柜上拿起笔,签了字。

“程淑君。”我喊她。

她没抬头。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把笔帽盖上,声音很平:“财产按协议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我明天搬走。”

我站在那儿,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碰到茶几角,茶几上的药瓶滚下来,盖子摔开了,白色药片撒了一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摔门出去。

走到楼道里,我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站在楼道里,手扶着墙,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一步一步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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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坐到半夜。

蚊子叮了满腿包,我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小洞。

手机里她的号码打不通,儿子的电话占线。

后来儿子回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妈要跟我离婚。

他沉默了几秒,说:“爸,你等我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上楼,门没锁。

推开进去,客厅里空荡荡的。

次卧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收走了。

只有垃圾桶里扔着那板药,铝箔包装,上面写着“昂丹司琼片”。

我不认识这药,捡起来看了半天。

茶几上放着签好的离婚协议,她的那页已经撕走了。

冰箱里的菜还在,草莓还在。我买的排骨和鱼,她一样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从早上坐到中午。门铃响了,是儿子宋俊名。他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的,进门就问:“我妈呢?”

“搬走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

宋俊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放下包,在屋里转了一圈,进次卧看了看,又去主卧看了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程淑君没带走的枕头,枕套上有一小片淡黄色的水渍。

“爸,”他喊我,“我妈到底怎么了?”

“她要离婚。”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冲。

宋俊名皱起眉,掏出手机给程淑君打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他发消息,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妈说她在我姥姥家。”他顿了顿,“她说让我别告诉你。”

“你姥姥家在哪?”

“蒋家村。”

我站起来就要走。宋俊名拦住我:“爸,你先别去。妈说她想静静。”

“她都要跟我离婚了,我还让她静静?”

“那你想想她为什么离婚啊!”宋俊名嗓门大起来,“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把那句“我不知道”咽回去了。

发生什么了?

分房,锁门,洗床单,吐,CT单子,那四个字。

这些事像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滚,滚到一起,还是串不起来。

下午宋俊名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姥姥家了。我问见到你妈了吗,他说见到了。

“她怎么样?”

“瘦了,头发剪短了。”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爸,我问你件事,你别急。”

“说。”

“我妈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病?”

“我不知道。姥姥家茶几上全是药盒,我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白得吓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

“感冒能瘦成那样?”

宋俊名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爸,我问我妈了,她说让你把离婚手续办了。”

我没说话。

“她还说,房子和存款都给你,她什么都不要。”

“她什么都不要,她怎么活?”

宋俊名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见里面的菜和那碗草莓,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爸,这草莓是我妈爱吃的。”

那天晚上宋俊名住下了。他在次卧睡,我在主卧。半夜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脚步声在客厅停了一会儿。我猜他看见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了。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爸,我去把妈接回来。”

“她肯回来?”

“我去试试。”

他出门之后,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程淑君三个字签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以前给儿子作业签字一样认真。

旁边日期写的是昨天。

我把协议翻到前面,看财产分割。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她还要把她的公积金给我。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写着:“双方自愿离婚,无其他争议。”

无其他争议。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