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音乐还没停,许知微把献花塞给主持人,双手捧住陆承远的脸吻了上去。
第三排有人碰翻茶杯,瓷杯滚到桌脚,满场目光却比茶水更快地转向陈砚。
陈砚按住膝上的核验申请,指节压过纸面那行收件编号,起身想去找会务联系人。
许知微已经从侧梯赶回来,鞋跟敲过地面,伸手抓住他,把他重新拉向座位。
她掌心发凉,手指却扣得很紧。台上那个吻落在所有人眼里,她先要按住的却是他。
“你先坐下。”她俯身贴近,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只是太激动了,给我留点体面。”
陈砚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舞台中央。陆承远正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奖杯,唇角还留着被聚光灯放大的笑。
许知微察觉到他的沉默,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我们去车里谈,好不好?”她说,“现在所有人都在看。”
陈砚终于侧过脸,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像在核对一份出现错误的记录。
她曾经说过,项目答辩只是临时改顺序,合作饭局只是别人误会,陆承远回国也只是工作需要。
每一次她惹出难堪,都是陈砚先离场,把解释和收拾残局的机会留给她。
今天她却先一步回来,挡住了他的路,仿佛他只要再离开一次,难堪就会自动归到他身上。
“你吻的是个学术骗子,而举报材料是我寄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刚好穿过邻桌椅背,落进旁边同事的耳朵里。
许知微的指尖停在半空,像一枚没有按下去的暂停键。
那名同事猛地抬头,手里的会议手册滑到地上,纸页散开一角。
舞台上的陆承远也听见了,握着奖杯的手微微一紧,主持人介绍获奖成果的声音随之断了半拍。
许知微脸上的血色迅速退下去,仍努力维持着低声交涉的姿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问,“举报只是线索,不是结论。”
“所以我把材料寄给了该核查的人。”陈砚抽回手,拿起膝上的文件,“不是寄给你来决定该不该查。”
她下意识去拦,掌心落了空,只碰到他袖口留下的一点褶皱。
会务联系人从后排快步赶来,先看了看陈砚手中的申请,又看向台上僵住的获奖团队。
“陈工,您是要提交核验申请?”对方压低声音问。
陈砚把文件递过去,连同收件确认的截图一并打开,让对方核对编号和时间。
许知微立刻跟上一步,“这件事涉及项目内部资料,能不能先私下处理?”
联系人没有接她的话,只在申请首页盖下临时受理章,通知技术沟通室做好登记。
台下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陆承远把奖杯交给助理,站在台边看着陈砚。
许知微拽住他的衣袖,“你非要在今天把事情闹大吗?”
“不是我把事情带上台的。”陈砚看了一眼她刚才吻过的那张脸,“我只是留下来核对它。”
她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群消息,催促他们二人共同接受会后采访。
消息后面还附着一句提醒:请夫妻搭档与获奖作者一同出席,突出团队长期合作。
许知微连按两次锁屏,眼神第一次从恳求变成了慌乱。
“采访可以取消。”她说,“你跟我走,剩下的我来处理。”
陈砚看向技术沟通室门口,那边已经有人朝他招手,示意资料可以先登记。
“我不走。”他说,“你们要采访,就等核验之后再说。”
许知微站在原地,像突然失去了一个能替她关门的人。
陈砚走进沟通室,把核验申请交到联系人手里,也把自己从观众席上被动等待的位置里抽了出来。
门外,许知微没有跟进来,只隔着玻璃看他坐到记录桌前,第一次没有替他决定该牺牲什么。
技术沟通室比会场小了一半,墙边摆着两台显示器,桌上压着刚打印出的图表。
陈砚坐在记录桌左侧,面前放着核验申请、收件确认和一份标出异常位置的曲线截图。
许知微与陆承远隔着桌子坐下,项目助理站在他们身后,抱着装有资料的文件夹。
会议主持人请陈砚先说明问题,强调现场讨论只确认核查范围,不对责任作结论。
陈砚点开第一张图,把两条曲线并排放大。
“这两条曲线来自申报成果中不同批次的独立样本。”他说,“我只申请核对它们的原始对应关系。”
屏幕上,两条曲线的峰值并不完全重合,噪声却在同一处连续出现了三次。
一名外校研究员俯身看屏幕,“这个噪声形状很少见。”
“少见不等于不可能。”陈砚说,“所以我没有把它写成结论。”
他切换到下一页,标出两处相同的波动间隔,“我需要看到申报成果使用的原始底表、处理脚本和版本记录。”
陆承远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原始底表属于合作方商业资料。”他说,“我们可以提供处理后的图,不可能把全部底层数据交给一个带着私人情绪来报复的人。”
屋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所谓的私人情绪来自哪里。
许知微抬头,“陆承远,先说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就是,他维护过工具。”陆承远看向陈砚,“谁知道他是不是先改了程序,再挑几张图出来制造异常?”
陈砚没有立刻反驳,拿起笔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权限、导入版本、修改时间”三个词。
主持人提醒,“请各方不要把未经核实的推测当成事实。”
“我同意。”陈砚抬起头,“这也是我要求现场核查的原因。”
陆承远冷笑,“那你先把自己的软件交出来,让大家看看它到底怎么处理数据。”
陈砚看向许知微。她没有回避,反而伸手拿过桌上的话筒。
“申报图表由陈砚维护的工具生成。”她说,“如果工具本身存在问题,当然需要先排查工具。”
这句话让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陈砚也看了她一眼。
台下她还抓着他的手求体面,此刻却把核查的第一道目光引向了他。
“工具可以检查。”陈砚说,“但工具生成过图,不等于它决定过样本对应关系。”
一名技术专家问,“你的意思是,软件只负责计算和导出,样本目录由人工导入?”
“对,具体权限和版本需要看日志。”陈砚回答,“我不替任何一方预判结果。”
陆承远把文件夹推到自己面前,“底表涉及合作方,不接受当场打开。”
“那就先演示申报成果使用的同一数据版本。”陈砚说,“不需要展示商业字段,只要核对曲线是否来自同一批记录。”
主持人看向项目助理,“你们今天原定有现场演示,对吗?”
项目助理翻开流程表,“原定是展示完整分析链路。”
陆承远伸手按住文件夹,“演示内容临时涉及未公开数据,今天不适合继续。”
“可你们刚才说工具可以先排查。”陈砚说道。
“排查工具和公开底表是两回事。”陆承远答得很快,“不能因为你的一张截图,就让合作方承担泄密风险。”
陈砚把截图放回桌面,“我没有要求公开商业字段,只要求用原来的数据版本重现结果。”
许知微皱起眉,“陈砚,你知道这会影响会议流程。”
“流程已经被暂停了。”他看着她,“现在需要决定的是暂停多久。”
主持人低声与技术专家交换意见,随后宣布原定演示延期,待核验范围确认后另行安排。
会场外传来观众离席的脚步声,原本准备好的掌声没有再响起来。
陆承远的脸色沉下去,“这就是你的目的,毁掉展示,再让所有人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展示被延期,不代表我说的是真的。”陈砚说,“但拒绝使用原版本,确实让核对少了一条路径。”
记录员把这句话完整记下,标注为“申请人陈述,不作结论”。
许知微盯着那行字,忽然问,“如果最终证明只是导入错误呢?”
“那就按导入错误处理。”陈砚说,“如果不是,就按核查结果处理。”
“你不能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就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我没有把婚姻写进申请。”他将手里的笔放下,“你也不能因为我们曾经是夫妻,就要求我把专业问题留在家里。”
屋里的人沉默下来,争执已经从台上的难堪移到了图表和权限上。
技术专家要求双方提供各自掌握的版本信息,并安排下午继续沟通。
陈砚签下到场记录,主动勾选“接受同等软件与数据流程检查”。
陆承远看了看那一栏,没再要求立刻检查陈砚的软件,只让助理把演示材料带回去。
许知微站在门边,手机又亮了一次,采访团队发来消息,询问共同采访是否取消。
她没有回复,只对陈砚说,“你满意了吗?”
陈砚收好申请副本,“这不是满意,是终于有人愿意把问题写进记录。”
他走出沟通室时,延期通知已经发到参会者群里,陆承远原本准备好的风光展示被迫停在了门后。
下午的技术核查换到另一间有服务器终端的会议室,墙上的时钟刚过三点。
陆承远先让助理打开软件首页,屏幕中央立刻出现一行醒目的署名:开发维护,陈砚。
“这就是事实。”他指着屏幕说,“程序由他维护,结果出了问题,首先应该由他解释。”
陈砚站在终端旁,没有伸手去碰鼠标。
“作者身份只能证明我参与过开发。”他说,“不能证明哪一个人导入了哪一批样本。”
陆承远把首页截图打印出来,推到技术人员面前,“他现在是在切割责任。”
许知微坐在旁边,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技术人员问陈砚,“你能否确认这套程序生成过论文中的图表?”
“能确认它具备生成图表的功能。”陈砚答道,“不能仅凭首页确认实际使用的版本。”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交付邮件、版本压缩包和维护记录。
每个文件都带着时间戳,最早一份交付包的名称后标着版本号,后续维护记录却另有一组编号。
“我请求核查程序修改时间、服务器权限,以及导入文件的操作人。”陈砚说。
技术人员点开权限列表,要求项目方提供服务器账号映射表。
陆承远立刻道,“服务器在合作单位,我们没有权限当场调取。”
“那就先保全现有日志。”陈砚说,“至少不要让今天之后的同步覆盖旧记录。”
主持人联系服务器管理员,要求暂停清理任务,并将相关版本做只读保全。
管理员远程确认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显示保全流程已经启动。
陆承远脸色变了变,“你们不能因为一个私人举报,就冻结整个项目资料。”
主持人看向他,“保全不等于定性,只是避免核查期间记录被覆盖。”
陈砚把自己的版本备份交给技术人员,“这是我保留的交付副本,接受校验。”
技术人员核对压缩包哈希,又看向项目助理,“论文用表在哪里生成?”
项目助理翻了几页记录,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微忽然把陈砚叫到门边,压低声音,“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吗?”
“现在只是核对版本。”陈砚说,“真正的责任还没有结论。”
她看着他手里的备份盘,眼底掠过疲惫,“你可以承认一次导入错误。”
陈砚没有说话。
“就说早期流程有疏漏。”许知微继续道,“等回家以后,我们重新开始,把这些都处理干净。”
她说等回家就能重新开始,眼前要他先做的,却是认下那次还没查清的导入错误。
陈砚看着她,“你说的是让我承认不存在的错误,还是承认我没有替你拦住这次核查?”
许知微的脸色微白,“我是在给你台阶。”
“台阶不是证据。”他说,“而且我没有说过导入是我做的。”
门外的林禾停住脚步,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说明。
她原本准备进来。说明里写着她见过的样本目录和几次数据导入时间,而屋里刚刚追问的,正是导入流程。
许知微转身时看见她,神情明显收紧,“林禾,你也来了。”
林禾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进门。
陈砚注意到她手里的文件,却没有替她开口,只把位置让到门边。
“如果你有记录,可以交给核查组。”他说,“按你亲自看到的部分写就行。”
林禾抬眼看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没有要求她替谁承担结论。
技术人员在屋内喊她的名字,请她说明项目组使用的导入流程。
她向前迈了一步,手机却在这时响起。
屏幕上显示来电人:项目负责人。
铃声在门口持续了几秒,屋内的人全都听见了。
林禾低头看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打印纸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许知微没有催她,陆承远却隔着桌子看过来,目光沉得像在提醒她这通电话不能不接。
林禾最终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接通电话。
“喂,负责人。”她只说了三个字,便没有再往下说。
陈砚站在门内,看到她手里的说明仍然没有递出去。
技术人员再次询问,“林禾研究员,关于导入时间的说明还需要你确认。”
她捂住听筒,隔着走廊望向会议室,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退缩。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屋里正等她确认导入时间,她却慢慢把写好的说明折起来,塞回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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