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一月的长沙，冷得邪乎。
薛岳站在指挥部的窗户跟前，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看了半天，没说话。窗外头，长沙城里的老百姓已经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跟不要钱似的。第九战区的参谋们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笑，有人甚至偷偷开了一瓶酒，倒在搪瓷缸子里穿着喝。第三次长沙会战打完了，日本人退了，长沙守住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可薛岳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过身对副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副官差点没听清。他说：去把各军的战报收上来，我要一份一份看。
副官愣了一下。仗打赢了，不该是先报捷吗？怎么先看起战报来了？
薛岳没解释。他这人就这样，打仗的时候话多，打完了话少。尤其是打赢了之后，话更少。底下人背地里说，薛长官这是“赢了比输了还紧张”。也有人说，他不是紧张，他是算账。跟日本人算账，跟自己人算账，跟那些写在纸上的数字算账。
这一算，就算出毛病来了。
咱们先把话说在前头。第三次长沙会战，打赢了，这是真的。日本人确实退了，长沙确实没丢，这是铁板钉钉的历史事实，谁也翻不了案。蒋介石高兴得在黄山别墅里多吃了两碗饭，罗斯福从大洋彼岸发来勋章，英国的《泰晤士报》说这是“同盟军唯一的决定性胜利”。这些都不是编的。薛岳拿了青天白日勋章，第十军军长李玉堂拿了，底下有功的将领都拿了。长沙城里的鞭炮放了三天，老百姓杀猪宰羊，跟过年似的。
可仗打赢了，跟仗是怎么打赢的，是两码事。跟仗打赢了之后，账怎么算，更是两码事。
咱们得从“天炉战法”这四个字说起。
这名字起得漂亮。薛岳自己解释过，什么叫天炉？就是把日本人往炉子里引，然后四面八方一围，跟炼铁似的，把日本人化了。听着就提气，听着就解恨。你日本人不是能打吗？来，进炉子里试试。
具体的做法，是把湘北的地形用足了。从岳阳到长沙，一百多公里，中间横着好几条河，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浏阳河，一条接一条。薛岳把部队分成几层，第一层在新墙河顶着，顶不住就退，退到汨罗江再顶，再退，退到捞刀河和浏阳河之间，那是决战的地方。第十军守在长沙城里，像块磁铁一样把日本人吸住，外围的部队从两边往中间一夹，日本人就跑不掉了。
这套打法，说白了，就是拿空间换时间，拿人命换消耗。每一道河，每一座山头，每一个村子，都得有人守。守的人得死，死完了后面的人接着上。日本人往前推一步，就得留下一堆尸体。等推到长沙城下，力气用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外围的中国军队一合围，收网。
账是这么算的。漂亮，利索，听着就解气。
可你翻翻日军的战报，会发现另一本账。
日本第十一军参谋部在一九四二年二月十号做了一份统计表，标题叫“第二次长沙作战综合战果一覧表”。在这份表上，日军自己写的数字是：战死一千五百九十一人，战伤四千四百一十二人。加起来，不到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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