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才刚开头,就走了两位老演员。
一位是北京人艺的吕齐,剧院一级演员,101岁。
一位是北影厂的邵万林,95岁。
消息是前后脚传出来的,两条摆在一起看,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演员最吃亏,脸熟到不能再熟,名字却总在嘴边打转。
可陈主编,关师傅,马连福,白眉鹰王,这四个角色一提,画面立马就回来了。
吕齐1925年8月生,山东龙口人。
1947年他考进南京国立戏剧学校,那个年头学戏没有捷径,全靠在台上一遍一遍磨。
1950年他在话剧保尔柯察金里演朱赫莱,因为这个角色被评了功臣。
四年之后他调入北京人艺,从此就扎在这座剧院里,再没挪过地方。
伊索里的伊索是他,吴王金戈越王剑里的勾践是他,北京人里的袁任敢是他,带枪的人里的契毕索夫也是他。
一个演员能把这四种人演得各是各的,靠的不是天赋两个字,是一场一场攒下来的东西。
雷雨,李白,野人,贵妇还乡,上帝的宠儿,这些戏里都有他。
戏演了四十多年,一级演员的牌子一直挂着,名气却始终不大。
1989年他拿过首届振兴话剧奖,那一年这个奖才头一回评。
苏民给他题过一首诗,说他身上那点幽默是轻轻送出去的,不着痕迹,跟他来往像喝温过的酒。
何冰也在节目里讲过一句大白话,说吕齐不是名气最大的演员,可在他心里是最棒的那几个之一。
这两句话,比什么悼词都实在。
他自己有句话传得很开,一场演出得当成一次新的体验,不能当成上一次的重复。
这话说出来轻巧,做起来难,因为重复最省劲,观众还未必看得出来。
这个角色其实极难演,难在他不能抢戏。
李冬宝贫嘴,戈玲飒,余德利油滑,牛大姐爱管闲事,满屋子人都在使劲,他得坐在那儿当锅盖。
盖子盖不严,戏就散了,盖子压太死,戏就闷了,他拿住的正好是中间那点分寸。
转过一年霸王别姬上映,他成了喜福成戏班的关师傅。
那几场戏里,旧梨园行的规矩,狠劲,还有苍凉,全搁在他眼睛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好演员就是这样,戏份给多少,他就把多少戏做足。
他也在百色起义和朱元璋这类戏里露过脸,角色都不重,可每一场他都当正经戏在演。
一个配角能让人记三十年,这买卖他做得值。
吕齐是在舞台上熬出来的,邵万林是从胶片里滚出来的。
白眉鹰王那个角色,是他62岁那年才碰上的。
1993年那版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里,李连杰演张无忌,他演殷天正。
一头白发,两道白眉,坐在那儿不用开口就有股煞气。
就这么几场戏,让一批不看老电影的年轻人记住了这张脸。
可这张脸更早的时候,是属于农民和特务的。
邵万林1931年生在山东掖县,就是今天的莱州,少年时闯过关东。
1958年他考进长影演员剧团,那会儿27岁,正经练了两年才算出师。
1961年他在昆仑铁骑里演张德发,1964年又在英雄儿女里演了个通讯排长。
都是小角色,镜头没几个,可那一代演员的本事,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
真正让他出名的是艳阳天。
他演的马连福又直又愣,一股庄稼人的莽劲,看着不像演的。
片子一上映,他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人家不喊名字,直接喊老马。
1974年他调入北影演员剧团,正派反派都接。
从奴隶到将军里的耿大刀是他,红雨里的二槐是他,戴手铐的旅客里那个深藏不露的特务苏哲也是他。
苏哲这个角色我印象很深,全片他不怎么嚷嚷,越安静越让人后背发凉。
好反派都不靠瞪眼,靠收着。
后来他还在唐明皇里演韦见素,在武则天里演张柬之,2006年又在神探狄仁杰2里露过脸。
他也做导演,东周列国他有份参与。
能演能导,戏路宽到这个地步的人,现在真不多了。
再往后,他就从屏幕上慢慢淡了。
不是没人找他,是母亲病了,他把戏推了,回家伺候。
2011年之后他基本不接戏,2015年评上了北京市的孝星。
这个奖不颁给明星,颁给日子过得实在的人,我觉得比很多表演奖都重。
一个演了一辈子配角的人,最后几年最出彩的角色是儿子。
两个人差了六岁,走的日子却挨得这么近。
一个101岁,一个95岁,都算高寿,也都是喜丧。
可我还是觉得可惜。
翻他们两个人的作品表,我发现一个共同点,谁都没当过真正意义上的主角。
吕齐在人艺演了那么多戏,最出名的两个角色都是配角。
邵万林从影四十多年,让人记住的也是马连福,苏哲,白眉鹰王。
可偏偏是这些人,把一部戏的底子垫住了。
主角是脸,配角是骨头,没骨头的人站不住。
他们那代人演戏是上班,不是营业。
进了剧院就排练,拍完戏就回家,不上综艺,不接代言,也不懂得给自己造人设。
所以很多人一直以为他们早就不在了,等讣告出来,才知道人家一直好好活着。
这怪不得观众,他们退得实在太干净。
现在两个人都走了,陈主编,关师傅,马连福,苏哲,白眉鹰王,这些名字还留在片子里。
片子会一直放下去,人回不来了。
一个演员最好的墓志铭,是还有人在拿他的角色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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